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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陶笛到二班的宿舍,看见赵丫正将一盆洗脚水放到金贵面前,金贵口里叼着烟,屁股坐在凳子上,两只泥脚丫子搁到桌子上,手里正看着一本翻烂的明星画报,一边咂着嘴说:“这小妞!甜哪!”
赵丫低声下气地:“班长,洗脚。”
金贵的眼睛没挪位,一双脚丫移下桌子往盆里一撂,烫得“妈呀”一声嚎,“你小子成心是不是?你想烫死我呀?”他抬脚朝赵丫揣去,赵丫朝后一倒正好倒在陶笛怀里。陶笛把赵丫往旁边一推,挥拳朝金贵打去,金贵滚到地上,撞翻了洗脚水,陶笛又将湿淋淋的金贵从地上拎起来,跟着又是两拳,金贵的脸上立刻出现三大块瘀青。那晚,赵丫等人争抢着把一肚子的憋屈全倒给陶笛,气得陶笛大骂:“你们横竖也是男人,怎么能让人熊到这份儿上?你们还他妈有没有血性?”
赵丫喃喃说:“在我们村,村长就是这么熊人的,我们以为……到了部队也是这样……”
另一兵说:“班长说……只要我们听话,他保证复员前帮我们弄到党票……”
这件事把康冬冬气得暴跳,“在我的排里竟然藏着一个小暴君?奇耻大辱呵!这小子的谱儿摆得比我老爸中将副司令还大,我老爸待身边的兵跟待儿子似的,他个小班长牛上了天!”
在康冬冬气势汹汹准备收拾金贵小子时,高风冷那边还准备找康冬冬算账哩。金贵当晚带着一脸瘀青哭叽叽去找队长教导员,说陶笛欺负人,他仗着排长护着他,在排里横行霸道,今晚他到二班来,看见金贵在看明星画报,他就要,金贵说等我看完了借你,他动手就夺,金贵也就轻轻地推了他一把,他小子驴劲儿上来了,接连三重拳,把金贵打成了青面鬼。
高队长狠狠一拍桌子:“这兵还得了!这不是条活驴兵痞?!我整不住他我这队长还当什么当呀!”
李教导员说:“队长,你先别动气,这事还得调查,这只是金贵一面之词。”
高队长:“这不是明摆着吗?金贵一个憨厚的农村娃子还会编瞎话?像金贵,像我高风冷和你李教导员,我们这些从土坷垃里拱出来的农村娃子,娘胎里就没带出鬼心眼子,小贼胆子,花花肠子!”
李教导员说:“队长你这是血统论了,农村兵有好有赖,城里兵也一样。”
但在高风冷的骨子里,这观念绝对是根深蒂固的,少爷兵和农村兵发生冲突时,错肯定在少爷兵,问都不用问。
当高队长和康排长彼此气哼哼地面对面时,果然少爷兵那伙抛出另一种版本。
对质!对质就对质!谁怕谁呀?
金贵班里的兵最有发言权,面对几位队排领导,金贵理直气壮地质问兵们:“我金贵啥时候让你们打过洗脚水?我金贵啥时候熊过你们烟抽?赵丫,你说,到底有这事吗?为了弄钱给我买烟抽,你老娘把下蛋的老母鸡都卖了?这事是你的还是我的?我为了给我班里的兵买奶粉补养身子,不但要我老娘卖老母鸡,还把我家做种的大公鸡买了呢!我金贵好事做了一大筐,你们反倒把屎盆扣到我头上!”
兵们红头涨脸憋了半天,赵丫憋出一句话:“班长,你……从没欺负过咱!”
其他兵默认。
康冬冬惊得合不拢嘴巴,高风冷得意洋洋地准备处置陶笛。
康冬冬找到陶笛大喊:“你他妈到底咋回事?我在高风冷面前灰头鼠脸的不要紧,你小子这回算是被他放到案板上,他是想怎么剁就怎么剁了!”
陶笛被关进禁闭室思过写检讨,晚上赵丫把歉疚的脸伸进窗户说:“陶笛对不起,人家金贵有队长护着,他说我们就是揭他也捞不着好饼子吃,他跟我说,要是我这把保了他,他保证半年之内让我入党。陶笛你是城里兵,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山村娃子日子过得多不容易!”赵丫哭了:“爹妈在那个土窝子里受了半辈子窝囊气,村长熊我爸,村长的老娘们儿熊我妈,我爸承包了养鱼池,村长天天不花钱来抓鱼,我妈做一手好针线活,村长的老娘们儿总是找我妈给她一家大小做衣服,我当兵了,爹妈说,咱们老赵家这口气全靠你争了,你在队伍上入个党,复员回来,怎么的还不在县里的公安局弄个警察干干,往后村里就没人敢这么使唤咱了。”本来陶笛想给他一嘴巴,赵丫一哭,把他的气哭没了,“行了,你滚!”
“陶笛,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赵丫哭着走了。
陶笛拒绝写检讨,高队长冷笑:“好!你小子驴,我比你还驴!看我怎么整治你,我非杀杀你们这帮少爷兵的威风不可!”陶笛被剥夺了训练资格,变为彻底的劳动者,他擦完了全队的玻璃窗,又抱着扫帚打扫营区,然后被分派到伙房去削土豆胡罗卜,这还不算完,黑板报上,一篇篇评论兵痞作风的文章,指名道姓地说陶笛,仿佛他真成了横行队里的兵痞。
赵丫站到黑板报前哭了,李教导员发现了赵丫的眼泪,就把他招到自己房子里谈心,李教导员循循善诱,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过去,赵丫承受不住了,跟李教导员把什么什么都说了,“教导员我还是个人吗?人这张脸皮我赵丫不配呀!”
李教导员重重地拍着他的肩:“你是特战队的士兵,记住,兵的骨头是宁折不弯的。”
高风冷大吃一惊:“这么说,我是委屈陶笛这小子了?”他想了想又说:“这小子底气足啊,天大的委屈扛着,他居然吃得住劲儿,搁一般小心眼子的兵早受不了了,没准儿会弄出个神经分裂,这小子行!”
“你呀,赶紧把那套血统论丢了吧!”李教导员笑说。
金贵的班长被拿下来了,陶笛被康冬冬派到二班去当班长,紧跟着康冬冬也把自己的铺位搬到了二班宿舍,他离不开陶笛,跟这小子在一起,他就觉得心里踏实。
5 队长媳妇(1)
金贵自从降为一个兵后,变得格外乖顺,高队长那边对他算是烦透了,队长指着他骂道:“服役期一满,你小子立马给我滚蛋!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让我恶心你明白吗?”
金贵没依仗了,脑袋耷拉下去。陶笛一上任,就让赵丫细细算了一笔账,金贵以前让兵们掏的买烟钱一共是370块,他统统都得还。金贵彻底蔫了, 他痛哭流涕地说:“我刚当兵时也是纯纯洁洁的呀!我也不会这么坑人,我的班长就是这么坑我的呀!我每月的津贴费都给他坑去了,我就拼命地想当班长,我想只有当了班长,这腰杆才能直起来。”
金贵摇身一变,对陶笛殷勤倍至,陶笛的目光只要扫到他脸上,就能看到那一脸让人肉麻的热乎劲儿。一天晚上,陶笛去水房洗漱,正要拿牙刷,发现牙刷上被人挤好了牙膏,再一看,正看见身边的金贵那一张讨好的嘴脸,陶笛登时就恼了,把牙刷狠狠往地上一摔:“金贵!你小子不是当主子就是当奴才!你会不会当个正经的人?”
金贵讨了个没趣,这老兵油子迷茫了,自己一个没权没势没有依仗的兵芽子,怎么去当那个正经的人呢?
特战队的训练苦得像是下地狱,兵说地狱一定是这个样子。 高风冷就他妈的是阎罗!好在这里还有妈妈一样慈祥的李教导员,让兵感到人间的一丝温情。
在体能训练进入到后期时,高风冷越来越看不上那帮少爷兵,他们的娇气终于显露出来。高风冷又发明一种训练法,晚饭后,全体人员扛着80斤重的沙袋步行两公里,在规定的时间内必须走完。高队长亲自掐着怀表算时间,谁也甭想蒙混过去。康冬冬排的好几个少爷兵歪歪斜斜呲牙咧嘴地走回来,沙袋一撂,人往地上一躺,哼哼唉唉地叫唤着。他们已经在规定的时间内走完了全程,可高风冷梗着粗脖子愣说不合格,理由是姿态不正,丢盔卸甲的样子活像逃兵。这不是成心跟咱们过不去吗?康冬冬气个半死,夜里躺到床上从头到脚地开骂高风冷,对他进行恶毒的人身攻击,骂他的矮个子,粗脖子,酱块子脑袋,紫茄子色的嘴唇子,这种颜色的嘴一点儿不性感嘛,哪个美女会喜欢他?他娶的肯定是个丑老婆子!罗圈腿子,大扁脸子,小趴鼻子,小三角眼子,一床的兵放肆地大笑着。突然间,灯就亮了,高风冷鬼魂一样的站在门口。好几个兵吓得差点尿裤子。估计康冬冬也好不了哪去。但康冬冬不愧是康冬冬,他反应极快,“咚”地从床上坐起来,厉声对陶笛道:“陶笛,你小子给我滚出被窝!你敢这么说队长!”
“什么?我?是我说的吗?”陶笛满脸无辜地坐起来。
康冬冬提高调门:“不是你说的难道是我说的?我会这样目无领导吗?我他妈找死啊我?你给我滚起来!”
陶笛懵懵懂懂地爬出被窝,穿上迷彩在料峭的春夜里跑步,当他疲惫不堪地倒在雨湿的泥地上时,高风冷一把拎起他的后脖领子,吐沫星子喷到他的耳朵上:“你以为我听不出骂我的人是谁吗?既然你愿意给康少爷溜须拍马,愿意背上这口大黑锅,你就背到底吧!你个倒霉蛋,你今晚的罪还没遭完呢,你再去伙房剁猪食去!咱队那三十口肥猪明个儿一天的料你都得给我剁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康冬冬找到在猪食里睡熟的陶笛,“嗨,醒醒!你这家伙,睡死了?”陶笛睁开眼,他一秒钟也没耽搁,抬脚一踢,就把康冬冬踢到猪食里,康冬冬连滚带爬地出来,顾不得擦脸,就凑到陶笛跟前说:“你得理解我陶笛,你想我不找你当替罪羊,我还能找谁呀?那帮小心眼子的兵,我要是栽赃给他们谁,还不得哭爹喊娘的去告我呀!闹不好我就成了黑典型,锦绣前程全完了!你小子心大底气足,金贵小子那么诬陷你你都能熬得住,我这点小栽赃更不在话下,你不会为区区小事嚎丧似的铺张,你汉子一条,两肋插刀,响当当的,替我挨一回收拾,全当体能训练了!”
陶笛看看他:“这是夸奖我吗排长?我这人怎么了?我怎么净替人受过?早先替白将军挨白夫人骂,又给金贵陷害被全队批判了整三天,现在,替你剁猪食…… ……”
康冬冬:“没事没事!反正你小子是天生的好料!好料一块呀!”
陶笛咧嘴一笑:“排长,你是不是好料,要由它们去评判!”他一把扛起浑身猪食的康冬冬就往猪圈走。
康冬冬嗷嗷大叫:“你干什么陶笛?快把我放下!我命令你!”
陶笛把康冬冬扔进猪槽,一群急不可待的肥猪一拥而上,康冬冬喊着,手腿扑蹬着,喊声又变成笑声:“咯咯咯……这猪……这猪他妈的……咯咯咯!”
陶笛回头一看,一只老母猪正拼命地去舔他胳膊窝处的猪食,碰了他的痒痒肉。
高风冷在一个休息日招来了师部医院的医生,一女两男,来给士兵们检查身体。
特战队从未有女士造访过,女医生不会超过27岁,容貌清秀,体态修长,神态含蓄,温柔的声调既像姐姐又像年轻的妈妈,只要看看她的模样,听听她的声音,就令这些经过魔鬼般训练的士兵感动得泪眼迷离,她再用棉球轻轻消毒他们小小的创口,给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上药包扎,他们就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死在她面前那就是幸福。
康冬冬仔细检查自己全身上下,没青没肿连块皮都没蹭破,他干脆一咬牙,自己狠狠挠出一道伤痕,然后往诊床上一躺,女医生正忙着给陶笛的腿伤抹药,一位男医生就走到他身边:“你哪儿不舒服小伙子?”
“我……我……”他慌忙爬起来:“我挺好!”趁着男医生又去接别的病号,他蹭到女医生身边,陶笛一起来,他就一个鲤鱼打挺滚到诊床上,女医生轻柔的棉球落在他身上,轻得像梦。康冬冬望着女医生的眼睛说:“你是女神,有人这样对你说过吗?”
女医生笑了,她的笑容很美,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静得就像远天的一弯月牙,她轻声道:“我听说你们营的兵把我说成罗圈腿子,大扁脸子,小趴鼻子,小三角眼子。”
康冬冬毛骨耸然,好像见了鬼;“咚”地从诊床上坐起来:“你…… 你是谁?”
李教导员恰好进来,就说:“她是咱们高队长的爱人,是你们的嫂子啊!”
康冬冬“嗷”地叫了一声。
这绝对是姓高的有意为之,他故意把媳妇叫来给兵们展示,他老婆不是丑八怪,是美女,他姓高的不仅在训练场上抖足了威风,情场上也不示弱。李教导员给大家透露,人家媳妇还是军医大四年读出来的本科生哩,人家做姑娘时还是当年的军医大校花一枝哩。更气人的是,当晚,女医生以妻子的身份住进了高队长的宿舍,康冬冬找了个由子去队长那儿汇报工作,他喊了声报告,高队长半天才出来,开门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