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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没落(第二卷)-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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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在这个行列。贵族轻视书写;他们有人替他们执笔。从洪荒时代起,书写这种活动就只与文人或僧侣息息相关。无时间的真理之所以成为真理,决非通过言语,而只有通过将其形诸于文字。于此,我们又一次遇到了城堡与教堂的对立:究竟谁能持久,行动还是真理?档案的“史料”保存的是事实,而宗教典籍保存的是真理。编年记载和文献对于前者的意义,正如经籍诠释及图书对于后者的意义。因此,除了宗教建筑以外,还有一种东西,不是被装饰品所装饰,而是其本身就是装饰——这就是书。一切文化青春时期的艺术史应当从文字,甚至应当从碑铭以前的草书开始。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最纯粹的哥特风格或麻葛风格的本质。没有其他的装饰能具有文字形态或手稿的那种内在性;清真寺墙壁上的《古兰经》经文就是最完美、最纯粹的阿拉伯艺术。除此之外,再是柱头的伟大艺术、建筑饰带的图画,以及寺庙顶端的雕塑!在以库非(Kufi)文字抄就的《古兰经》中,每一页都具有阿拉伯风格的织锦的效果。而一本哥特式的福音书,也即是一座小教堂。至于古典艺术,十分有意义的是,唯一不会以修饰来加以美化的,就是它的文字和书卷——这一例外,乃是由于古典文化一贯憎恨持久的事物、并轻视任何不甘仅作为技巧的技巧之故。无论在希腊或是印度,我们都不能如在埃及那样,找到任何具有纪念性的碑铭艺术。似乎还不曾见有人把柏拉图的一页手迹看作是艺术遗迹,或认为索福克勒斯剧本的精装版本应当珍藏在雅典卫城里。
  随着城市变得凌驾于乡村之上,随着市民也开始具有了渴望至高权力的贵族精神、僧侣精神和都市精神,书写就从作为贵族声誉和永恒真理的使者,变成了商业和科学的交际手段。印度文化和古典文化拒斥矫揉造作,它们通过从外部引进某些东西来满足运作之需;字母文字作为一种谦逊的日用工具,是逐渐地才被它们所接受。和这一事件同时、且具有相同意义的是,表音文字(phonetic script)约在800年时传入中国,西方则在15世纪发明了印刷术;通过使绵延和距离的这类象征能为大多数人所接近,它们也就最大程度地得到了强化。最终,各种文明采取了最后一个步骤,把它们的文字变成了实用的形式。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约在公元前2000年时,埃及文明中字母文字的发明纯粹是一种技术革新。同样地,中国的奥古斯都时代的大臣李斯在公元前227年创造了中国的标准文字。最后,在我们自己中间——虽然我们还很少有人领会到这一事实的真正意义——也出现了一种新的书写体。由于发现了新搭档,亦即我们的速记术(stenography),埃及的字母文字终被证明不是什么终极的和完善的东西,因为这种速记术不仅意味着书写的简化,而且意味着一种新的和高度抽象的交流方式战胜了字母文字。实际上,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速记类的文字书写形式完全取代字母的形式并非毫无可能。
  八
  是否可以这么早就去试写一部文化语言的形态学呢?当然,科学甚至至今还没有发现有这么一个任务。文化语言即是历史的人的语言。文化语言的命运不是在生物学的时间范围里实现的,而是随着受到严格限定的生命的有机演化而逐渐实现的。文化语言即是历史的语言,这首先意味着,没有一个历史事件和一种政治制度不是部分地被其所使用的语言的精神所决定的,反之,没有一个历史事件和一种政治制度不会对那一语言的精神形式产生影响。拉丁文语句的结构也是罗马历次战争的又一个后果,战争在带给罗马胜利的征服的同时,也迫使整个民族从行政的方面去思考问题;德语的散文甚至今天还带有三十年战争的痕迹,那就是,它缺乏确定的规范;还有,如果最古老的《圣经》不是全都用希腊文写的,而是像曼达派教徒的圣书那样用古叙利亚语的形式写的,那么,早期基督教教义一定会获得不同的式样。但其次,说文化语言即是历史的语言,这句话还意味着,世界历史依赖于作为交往的首要历史手段的文字的存在——其依赖的程度,研究者迄今还几乎难以想象。国家(按这个词的较高意义说)的前提有赖于以书写进行沟通;一切政治的类型都绝对地决定于这样一个有意义的事实,即民族的政治-历史思想在每一情况下都附着于宪章、档案、签字、政论家的作品之中;立法斗争就是赞成或反对某个成文法的斗争;宪法用条款篇什来取代物质性的力量,把书写之迹提升到一种武器的尊贵之位。言语属于现时,书写属于持存;同样地,口头的理解和实际的经验是纠结在一起的,而书写则是和理论的思维纠结在一起的。所有晚期的内在政治史,大部分都可追溯到这种对立。流变不居的事实抵御“文字”,而真理则需要文字——这便是世界历史的两极对立,在所有文化的重大危机中,都可遇到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出现的这种对立。其中一极生活在现实性中,另一极则在表面上修饰着文本;一切伟大的革命都以一种文学为前提。
  西方的文化语言群出现在10世纪。通行的语言实体——亦即日耳曼语和罗曼语的各种方言(包括僧侣的拉丁语)——在某个单一的精神的影响下发展成为文字语言。认为从900年到1900年德语、英语、意大利语、法语和西班牙语的发展不具有共同的特征,就如同认为从公元前1100年到帝国时期的希腊语和古意大利语(包括埃特鲁里亚语)的历史不具有共同特征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是什么东西不顾语系或种族的扩展区域而单独从文化景观的范围中获得其特殊的统一性呢?在公元前300年以后,希腊化的语言和拉丁文在发音上和习语上、在押韵上、在文法上以及在风格上都有哪些共同的变异呢?在公元1000年以后,有哪些东西共同出现在德语和意大利语中而没有共同出现在意大利语和罗马尼亚语中呢?诸如此类的这些问题都还没有被系统地研究过。
  每一文化在觉醒时都发现自己面对着农民语言,即无城市的乡村的言语,它们是“永存的”,几乎和重大的历史事件不发生关系,它们作为非书写性的方言而穿行于晚期文化和文明中,并缓慢地发生着一些难以觉察的变化。现在,在这种语言的 顶端,出现了两个原始等级的语言,它们是具有文化且本身就是文化的觉醒关系的最初表现。在此,在贵族和僧侣的圈子里,语言变成了文化语言,尤其是,交谈归属于城堡,而言语则与教堂有关。就这样,在演化的一开始,植物性的东西和动物性的东西分离开了,活的东西的命运和死的东西的命运分离开了,理解的有机方面的命运和机械方面的命运分离开了。因为图腾方面肯定血统和时间,而禁忌方面否定它们。我们随处都遇到,实际上很早就遇到了僵死的宗教语言,它们的神圣不可侵犯性由它们的不可改变性保护着;我们还遇到那些早已僵死或者说异在于生命并受到人为的拘束的体系,它们具有表述永恒真理所需的严格的语汇。古吠陀文僵化为一种宗教语言,而梵文则成了学者的语言。古王国时期的埃及文永久变成了祭司的语言,因此,在新帝国时期,神圣的宗教信条已不可理解了,就如同奥古斯都时代赛里祭司团的赞歌(Carmen Saliare)和阿尔瓦尔兄弟会(Fratres Arvales)的赞美诗一样。在阿拉伯的前文化时期,巴比伦文、希伯来文和阿维斯塔经文同时地不再作为日常用语被使用——可能在公元前2世纪——实际上,正是因为这个原故,犹太人和波斯人在经文中使用它们,而不是使用阿拉米文和培利维文(Pehlevi)。基督教会的哥特时代的拉丁文、巴罗克时代的学者所使用的人文主义者的拉丁文、俄罗斯的教会所使用的斯拉夫文(Slavonic),无疑地还有巴比伦的苏美尔文,都具有同样的意义。
  与此相反,交谈的养育院是早期的城堡和法庭的公堂。活生生的文化语言就是在这里形成的。交谈是言语的习惯,是言语的方式——音调和习语的“恰当形式”,遣词造句的精巧方法。所有这些东西都是种族的标志;它们不是在修道院的密室里或在文人的书斋里学来的,而是在优雅的交际中及从生动的范例中学来的。在贵族社会里,且作为贵族的一个标志,荷马的语言,亦如十字军时代的古法语和霍亨斯陶芬时代的中古高地德语一样,是从乡村的日常谈话中确立起来的。当我们把伟大的史诗诗人、吟唱诗人(Skalds)、游吟诗人(Troubadours)说成是语言的创造者的时候,我们不要忘了,他们在语言方面也像在其他事情中一样,是通过在贵族圈子中巡演来开始接受训练的。这伟大的艺术——文化是经由它而找到自己的语言的——乃是种族的成就,而非技艺的成就。
  另一方面,僧侣的语言是从概念和结论开始的。它努力想最大限度地提高语词和句子形式的表达力。结果就产生了学者语言与庙堂语言之间、文人的习语与社交的习语之间不断加深的差别。在各个语系的所有分划之外,有一个成分是普罗提诺(Plotinus)和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的表达方式,以及吠陀经和密西拿的表达方式所共有的。在此,我们找到了西方所有成熟的学者语言的起点——这些语言,德文、英文和法文都一样,直到今天仍具有自己的源出于学者的拉丁文的源头的明显标志——因而,亦找到了表现技巧和逻辑句式的一切机制的起点。“社会”之理解方式与科学之理解方式之间的这种对立不断地在更新,直至晚期时代。法语史的重心断然是在种族的方面;亦即在交谈的方面。在凡尔赛宫廷里,在巴黎的沙龙中,亚瑟传奇(Arthurian romance)的“优雅精神”(esprit précieux)发展为“对话”,这是一种古典的交谈的艺术,其垄断的特性是整个西方所公认的。爱奥尼亚-阿提卡语也完全是在僭主的大厅和在宴饮的场合盛行起来的,这一事实给希腊哲学提出了许多重大的难题:因为往后,再要用阿尔西比亚德(Alcibiades)的语言去讨论三段论几乎不可能了。另一方面,在巴罗克时代的决定性时期,德语散文还不具有它能达致卓绝境界的中心点,所以,甚至在今天,它在风格上还摇摆于法文和拉丁文——宫廷语言与学者语言——之间,因而作者只能凭直觉去正确地或准确地表现自己。我们的古典作家——由于他们的语言源头是在办公室或书斋,由于他们在城堡和小朝廷当过家庭教师——确实已具有个人风格,其他的人也可以模仿这种风格,但他们不能创造出一种特殊的、可作为所有人的标准的德语散文。
  在这两种阶级语言之外,由于城市的兴起,又出现了第三种阶级语言,即资产阶级的语言,它是真正的文字言语,理智而又实用,是最严格意义上的散文。它轻微地摇摆于上层社会的表现方式和学者的表现方式之间,一方面总是想出新的手法和时髦的词,另一方面又坚定地保持着现有的观念储备。但在其内在本质上,它具有一种商业的性质。与“人民”的无历史、无变化的语法——路德等人采用的就是这种语法,曾引得他们的浅薄的同时代人大加诋毁——相反,这第三种语言坦率地认为自己具有一种阶级标记。随着城市的最终胜利,城市言语吸收了上流社会的言语和学者的言语。在上层的大都市居民那里,出现了一种整齐划一的、敏于理解的、实用的通用语言,它是其文明的产物和象征,它对方言和诗歌有着同等的厌恶——它是一种完全机械的、准确的、冷漠的东西,使姿势语言几乎无用武之地。这些最终的、没有家也没有根的语言,每个商人和脚夫都能够学习——例如,迦太基和奥克苏斯河(Oxus)流域的希腊化语言、爪哇的中国话、上海的洋泾浜英语——并且,交谈对于理解它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也毫无意义。如果我们想探究是什么东西实际地创造了这种语言,我们发现,那不是一个种族或一种宗教的精神,而是经济的精神。


原始人、文化民族和费拉(1)


  一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走近——尽管极端小心翼翼——“民族”这个概念了,终于可以去整理一下民族形式的混乱状态了,对于这种混乱状态,现今的历史研究唯一成功之处,就是使其变得比以前更加紊乱了。没有一个词比民族这个词用得更为随便、更不严密的了,但也没有一个词像民族这个词那样要经受更严格的批判。甚至十分谨慎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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