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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片从梨雅眼睛里嗖一下弹出。唉,还是说错了话。我沮丧地撅起嘴,准备接受惩罚。梨雅眼珠子一转,下达命令,“亲我。”
“在这里?”
“嗯。”
阳光拍打车窗玻璃,拍打着我们的脸庞,拍出厚厚一层油腻。人们闭目养神。离目的地还有五个小时的路程。窗外除了线条干涩的树与体态臃肿的田野,再没有新鲜玩意儿。没有低头吃草的牛,没有在溪流边捶洗衣服的女子,没有追逐时间也被时间追逐的人群。来往的车辆也少,偶尔出现一辆,也无声无息地擦肩而过。整个世界似被太阳榨干了最后一点力气,紧贴在地面,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耳膛内渐渐生出细微的响声,初始是一团毛线,渐渐清晰,一声高一声低,像蝉悲伤的鸣叫,像鸟被枪弹击中后消散的羽毛。
梨雅趴在我膝头睡了,眼、鼻子、嘴皱成粉红色的一小团。这是我心爱的女人。我曾发誓要爱她一生一世,就像河流爱着海洋,山峰爱着天空。
我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并一点点把身子挺直扳正。我的肩膀已朝过道那边歪了太多,我要对得起她对我的依靠。车厢内静悄悄,比黎明还静。混杂着二十六个人呼吸与体味的气息让人恹恹欲睡。这时,我听见后排飘来一个细微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这声音如同两根慢慢拆着毛线团的手指,是那样疲倦,并且平静。
二
“一个女孩儿爱上了大学的年轻男教师。很纯的爱情。他们甚至没接过吻。尽管师生恋不大好听,但他们都自以为当女生毕业后,他们能在一起。可学院里一位省公安厅长的公子哥儿看上了这位女学生,于是,男教师被陷害,被灌迷药与三陪女发生了性行为,且被拍照公布。男教师被学院辞退,回到老家,在乡村小学做起民办老师。女学生嫁给公子哥儿。公子哥儿对她很不错。后来,女学生在公子哥儿一次酒醉后得知当年的实情,跑去找男老师。你说,事情会如何?”
时间在女人轻柔迟缓的声音里变成一团凝胶状的物体。车厢内的种种物体好像因为女人的叙述在发生一些微妙的类似化学作用的变化。罩在座椅上的白布与白布上印着的红色广告词开始在视线里逐渐清晰。窗外飘来的光线已不再那么灼热。
我注意旁边座椅上的胖男人在把埋在鼓鼓囊囊胸膛里的下巴一点点抬起。他的双层下巴里净是汗渍。我冲他笑。他赶紧抱以笑容,又迅速把下巴重新埋回去。这是一个有着狗熊块头、兔子心脏的男人。我把目光停留在胖男人的左手小指上,上面有一粒不小的钻戒。真奇怪,这么热的天,这么一个男人竟然独自来旅游?
然后,我听到一个粗糙的男声,“他们会在一起做爱,做爱做的事,把原来没做的全补上,一直做到呕吐。再各自背转身回到原来的轨迹上。情意无法改变生活的惯性。人活在古罗马那座庞大的圆形角斗场里。爱是生命的盐,不是可以打败生活的刀。”
我悄悄回头,在座椅的缝隙里看见说话男人的脸,眉宇间有英武之气,只是黑了点,像炭。又因为天热的缘故,炭是燃烧的。那女人倒生得白净,虽然没有白成玉石,好歹也是一块水磨豆腐。滚滚热浪只在她脸颊上抹上淡淡几丝红晕。他们之间的对比真有视觉效果,让人忍不住想赞叹上帝。我轻轻地笑,手指在梨雅脸上滑过。
女人说,“拿刀干什么?打打杀杀没意思透了。”
“谁说没意思?”男人的声音提高几度,眉毛扬起,手握成拳头,“有了刀就有了世界。”
噢,上帝,如此不解风情的男人真应该立刻送去伊拉克或中东加工成人肉炸弹啊。这对男女什么关系?姐弟?情人?同学?同事?或许只是因为上帝的骰子刚刚坐在一起的陌生人?
女人已皱起眉头。男人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在菜市场看到一对乡下夫妇。老实巴交的菜农。不知道怎么搞的,菜农男与几个小混混发生冲突,被一顿暴打,于是下跪哀求,结果,混子们打得更高兴。还是那菜农女行,抄起秤砣,流星锤一样舞起,结结实实砸领头的混子脑门上。混子们不肯,夺下秤砣想反击。菜农女扑到卖肉处,抢过一把刀,还没来得及挥动,混子们立刻撒开脚丫子了。”男人嘿嘿地笑,“所以说,拳头才是硬道理。”
“这样的男人咋不去死啊?”梨雅不知何时已睁开眼,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想扭头去看男人的模样。我赶紧按住她这颗不老实的头。这要是男人把钵大的拳头砸过来,梨雅恐怕连毕加索的模特儿都没机会做。梨雅愤怒地扭动脖颈,手指在我下颌挠出几条血痕,想张嘴开骂。我赶紧用嘴堵住她的唇,心中同时鼓起黄继光舍身堵枪眼般的勇气。唇上果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妈妈的,不咬人会死哪?我朝她一瞪眼,梨雅嫣然一笑,“味道真好。”
“他们说什么?”梨雅理理头发问道。
我重复了一次女人说的话。梨雅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我说什么屁事呢。这事我听过。我表妹交的一个网友的师姐便拥有这种传奇、诗意的生活。”
“传奇?诗意?”我诧异了。
“是啊。那位师姐跑去找那老师。那老师已经被时间折腾成一只畜生,对谁都充满仇恨,一不做二不休把女生绑屋子里,当成性奴宠物,任意羞辱、肆意蹂躏,最后还把女生拐卖到大西北,卖给山沟里的一个六十多岁老单身汉。最后,当然是师姐被解救,老师被枪毙。”
梨雅的声音真够大,一点礼貌也没有,大家都睡着呢。
我正想提醒她,前排的座椅上已扭过一颗圆滚滚小西瓜般的脑袋,是个男人,眼睛里满是血丝,“我也听过类似的事儿。那女生去找老师,然后一起远走高飞,在一个个城市里流浪。结果有一天,男人为保护女生被黑社会打断双腿,女生也被黑社会逼去卖淫。后来,他们逃出来,女生买了一辆卡车,把车厢后面布置成房间,一路走来一路做卖淫的生意,虽然伤感,倒也符合你说的诗意。”男人脸上露出猥亵的表情,“说不定哪天我们还有机会遇见他们呢。”
“呸,瞎说。”梨雅啐了一口。
车厢里的气氛已经因为这男人暖昧的语调活泛起来。有人重重地咳出一口痰。有人扯起嘹亮的嗓门说道,“若我是那老师,妈的,拿把刀,磨得飞快,先把那公子哥儿干的。操,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再问这女生肯不肯陪自己死,若不肯,也一刀结果。”
“哥,那老师干吗要一刀结果女生?”一个稚嫩的男声。
嘹亮嗓门说道,“你这榆木脑袋。老师干掉了公子哥儿要不要赔条命?一个人,或者说与仇人共赴黄泉,虽然壮烈,也无趣乏味得紧。还不如与心爱人结伴同行,一路上吟花弄月,何其浪漫!再说,女生不是爱老师吗?什么是爱?即甘心为对方付出所有。什么是‘所有’?就是眼睛、鼻子、大腿、胳膊等等加在一起的总和,可不仅仅是一个形而上的灵魂。所以既然老师杀了公子哥们,女生就一定得死。要么陪老师死,要么被老师杀死。若女生不肯陪死,只能说明她并不是真爱。那这样无情无义的女子还留她在世上作甚?还不如杀了为世上男人干掉一个祸害。”
“你讲这话还有没有人性啊?我要掐死你,掐到死了99%的时候,松开手,再掐;掐到99。99%的时候,松开手,继续掐。”拥有了一个短暂睡眠后的导游小姐已来到过道中央,手拍向一个青年男子的肩膀,“杨东,没想到你这么坏。怪不得没哪个女孩子肯嫁你。别带坏你弟啦。”
“我这是教我弟。”叫杨东的男子嘿嘿笑道,“人总是要互相伤害。不是你伤害我,就是我伤害你。与其自己受伤,还不如让别人受伤。哎,我说的话你可别对静宜讲啊。要不,你负责帮我找女友。再要不,我赖上你。你若不肯,我摸把刀去你家门口守,守得你心惊肉跳。”
“我就要对静宜讲。你这个大坏蛋。”导游小姐吃吃笑道,眉眼里已尽是撩人风情。
这年头敢情流行在公众场合打情骂俏。我望向梨雅。梨雅咬住嘴唇,看我,看旁边的胖男人,看身后那对嘴角已有微笑的男女,再看前面坐着的这些人,咯咯笑出声。
那位曾威胁要上访至党中央的中年男人咳嗽几声,开始发言,“我觉得这位老师会拒绝当年的女学生。他既然选择回到老家做名民办老师,说明他已看透人间冷暖,甘心遁世。现在是什么社会?要不,他这样一个有文化的人还怕找不到更好的事做?何必苦守在一所破学校里?”
“反对。没听过北大才子陆步轩卖肉的事吗?不是每个人都有生存能力,这与学历无关。”中年男人旁边的一个脸部线条绷得非常酷的男人说道,“每个女人都是骚货,区别只在于有的骚得慢,有的骚得快而已。这女生是属于特别骚的那种,否则她没那么轻易背叛。首先是背叛老师,她完全可以把事情弄清楚,爱是不会因为心爱的人被陷害而褪色的;其次是背叛公子哥儿。既然嫁了老公,就不该再去吃回头草。只为自己舒服,结果让所有人难过,这种女生实在要不得。若我是那老师,我牙缝里只会溅出一个字——滚。”
梨雅生气了,这男人的话着实粗鲁,或许话糙理不糙,这种说话的口吻显然令人激怒。梨雅用力地拍开我的手,腾一下站起身,声音响亮,“你们男人都这种德性啊?”
梨雅因为愤怒,胸脯剧烈抖动。
胖男人飞快地投来目光,嘴里说道,“不是啊。我觉得这女生至情至性。我也听过一个差不多的故事。当然,男老师拒绝了女学生。女生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并在很多年后,成了男老师所在县的法院院长。一直未能娶上老婆的男老师因为猥亵学校女生被判入狱十年。男老师出狱后,想报复代表人民宣判他罪名的女学生,打算夜里沿着下水管道潜入女生的住所,结果老天有眼,失手从五楼上摔下来,摔烂了。”胖男人做了一个摔西瓜的手势,冲我傻笑。
他妈的,女人就是让你这种没骨头的肥猪男人惯坏了。我在肚子里暗暗咒骂,侧身挡住胖男人看梨雅的视线,但我没挡住胖男人前排座椅上那个长发男子。
他扭过头,眼珠子白多黑少,脸庞上堆起鱼鳞片一样的东西。
他望着梨雅说,“亲爱的,在这俗世里,生活是我们的敌人。惟有一份相知相遇的缘,能在我们死时让我们微笑啊。”
这人有毛病吧?梨雅愣了,看我。我耸耸肩膀摊开双手。这人身边放着一把棕色吉他,头发的颜色与我家餐桌上的抹布有得一拼,衣服上落满头皮屑,耳朵根上还打了洞,上面吊一个乌青色的大圆环,更郁闷的是,这人长得实在有创意,讲是车祸现场都有恭维之嫌。
我示意梨雅坐下。这回,梨雅很老实。
长发男子嘿嘿一笑,“我是诗人。我曾当过老师,曾有过一位女孩爱过我,其间过程就类似这位女士讲的情况。”长发男子指指我们身后那位脸似水磨豆腐的女人,“后来,女孩来找我,我们在一起欢爱。我在她身体里跳动、颤抖,前后移动,全神贯注。她的嘴唇是那么美,那么烫,能舀出蜜。她纷乱的黑发垂落到地上像是充满音乐的森林。她白晰的腿因为无限的激情弯曲成一扇上帝为我打开的门。她被一道道丝带缠绕的脚踝是那么纤细。她粉红色的小脚趾让我如痴如醉。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孩子。她那两个柔弱的乳头绷得那么紧,像樱桃一样鲜红,像红玛瑙一样结实,并随着她身体的扭动与摇摆不断地闪动光芒。她把自己完全交给我,完完全全,完全信赖我,没掺一点水份。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
长发男子的话音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这让人忽视了他的容貌。梨雅呆呆摇头。不过,我觉得这男人是傻逼。这傻逼肯定以为自己的口才了不得。狗屁口才,不过是一堆让人恶心的形容词。这里又不是酒吧,我们也不是来寻找一夜情的雌性生物,犯得着宣读这些色情词汇吗?
我扭过脸。
长发男人的半个脸庞出现在车窗玻璃上。
“我们决定殉情,买来酒、安眠药、毒鼠强。”长发男子咧开嘴,牙齿在桔黄色的阳光里闪闪发光,“你知道毒鼠强的吧。我们准备毒死自己,就像毒死毒老鼠一样。我们喝下拌了安眠药与毒鼠强的酒,脱光衣服,紧紧拥抱,哪怕腹如刀绞也不放手。”
长发男子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迈进天堂。上帝偏心眼,只肯收下她。我没死,她死了。我不甘心,继续寻死。我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