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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
〃她时常外出,一去就是大半天,她到底是去哪儿呢?〃
〃去见她的父亲。〃
〃咦?她父亲?现在在哪儿?〃
妙子的父亲尚未判刑,现被关押在小菅拘留所。市子想,若是将这事对阿荣一直隐瞒下去的话,也许不利于她们两人的和解。
〃你去问问妙子吧。她会告诉你的。〃说罢,市子拉上门,转身向妙子的房间走去。
此刻,妙子正在给小文鸟喂食。
〃妙子,你伯父说,大家一起去看全景电影……他那么忙,难得跟我们出去一次。〃
〃是今天吗?〃
〃明天。〃
〃明天……是晚上吗?〃
〃不,白天。〃
〃明天白天……〃妙子面露难色,〃我已约好要去看父亲。〃
〃噢,那是去不了。我去退票,改天佐山有空儿时,我们再去吧。〃
〃不,你们还是去吧。我就算了吧。〃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去?〃
〃一到人多的地方,我就受不了。〃
〃莫非是顾忌阿荣?〃
〃不是。〃
妙子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
〃难得有机会大家一块儿出去……〃市子感到左右为难。这时,金丝雀展开了歌喉,一会儿悠远而低长,一会儿高亢而洪亮,令人听了心旷神怡。
市子出了妙子的房间,只见阿荣呆呆地站在走廊的一角。
〃莫非她在偷听?〃市子边想边走到了阿荣的身旁。阿荣扬起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市子,脸渐渐地红了起来。
〃怎么啦?〃
〃伯母。〃
阿荣伸手抱住了市子的手臂,一头黑发埋在市子的胸前。
阿荣的肌肤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市子笑着说道:
〃别撒娇了……我很口渴,咱们下去吧。〃
阿荣同往常一样,同佐山和市子坐在一起喝着咖啡。她显得十分高兴,连市子都觉得有些奇怪。
一听说要去看全景电影,阿荣兴奋地说:〃太棒了!〃
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早饭后,市子从院子里剪来一大束菊花,插在白瓷花瓶里。正当这时,阿荣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伯母,我不知穿什么去好,真急死人了!我想请您来帮我看看……〃
〃穿什么去都行。〃
〃不行!您和伯父带着我这么寒酸的人走在大街上,肯定会丢面子的。〃
说罢,她连拉带拽地把市子领上了三楼。
刚一踏进阿荣的房间,市子立刻惊呆了。
床上、椅子上甚至连窗帘的挂钩上都搭满了花花绿绿的各式衣裙,袜子和内衣则扔了一地。
〃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该穿什么,总不能穿裤子去吧?我喜欢那件衬衫,可是现在穿又有点儿冷。有一件厚的连衣裙,可是图案又太花哨,像个孩子似的,我不想穿。伯母,妙子穿什么去?〃
市子沉默了片刻,〃妙子明天有事要外出,她不能去了。〃
〃是不是听说我也去,所以她才不去的?〃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孩子也怪可怜的。〃
〃我不信!〃说罢,阿荣撒娇似的扑了上来。
市子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了回去,然后,语气沉重地说:
〃她是去见她的父亲。〃
〃去哪儿?〃
〃小营拘留所。〃
〃……〃
〃她从小就失去了母亲,与父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后来,她的父亲犯了罪,于是,佐山就把无依无靠的妙子领回了家,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看待。〃
阿荣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市子。
〃所以,妙子不愿见人,不愿去人多的地方,甚至对我们有时也避而不见。希望你也不要多管她的事,不要介意她的举动。〃
阿荣一下子从市子的身边退开了。
〃你不妨站在妙子的立场想想看,父亲不知会不会被判死刑,她的心都要碎了。〃
〃死刑?〃阿荣陡然变了脸色,〃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杀了人。〃市子低声说道。
〃一审被判死刑,现在已上诉到高等法院,佐山是他的辩护律师。〃
〃是吗?〃阿荣语气沉重地说,〃妙子明天一个人去吗?〃
〃最近,她总是一个人……〃
〃伯母您呢?〃
〃我曾陪她去过。看样子,他父亲不像是那种人。〃
〃我可以去吗?〃
〃你说些什么呀?你不要侮辱妙子!〃市子厉声制止道。
可是,阿荣毫不退让地说:
〃她父亲杀了人也不等于是她也杀了人呀!〃
〃那倒是。〃
〃既然这样,那就没问题了吧?〃
〃尽管如此,作为妙子来说……〃
〃我接受了。〃
〃嗯?〃市子虽然没有弄清阿荣的意思,但还是对她说:〃总之,你明白妙子的处境了吧?〃
阿荣点了点头。
〃其实,我跟妙子一样,也是无路可走了。虽说我打心眼儿里喜欢跟您在一起,但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
〃你尽管住这儿好了,我跟你伯父对于你……〃
〃伯父和伯母感情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我真羡慕你们。伯父从没喜欢过别的女人吧?〃阿荣忽然美目流盼,抬头看了看市子。
〃这个……去问问你伯父吧。〃
阿荣耸了耸肩,又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那天晚上,在站前饭店遇见村松先生时,我不是躲起来了吗?其实,他原想让我姐姐做他的儿媳妇,可是,光一不喜欢我姐姐那种类型的人,所以总是躲着她。就因为这个,我姐姐总是拿我出气,不给我好脸看。〃
〃你们很熟吗?〃
〃小时候,我也常常当村松先生的摄影模特,长大以后,他就老是教训我……〃
市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光一那沉稳的目光,她突发奇想,意欲邀请光一看电影,以填补妙子的空缺。
从多摩河的丸子桥到位于新荒河(泄洪道)千住桥畔的小菅的距离等于从西南部的大田区,穿过整个东京市区到达东北部足立区。
作为辩护律师,佐山也要常常去看望妙子的父亲寺木健吉,不过,他是从位于市中心的法律事务所乘车经干住银座过大桥去的。尽管如此,他也觉得有些吃不消。
从千住新桥可以看到对岸右手拘留所监视塔上的钟楼。
但是,妙子来见父亲要多次换乘电车和公共汽车,见面时间只有五分或十分钟,然后就得回去。这样一来,路上就要耗去大半日的时间。
由于尚未最后判决,因此,也不能肯定他就是罪犯。他与检察官具有平等的人权,在这一尚在审理的官司中,家属不受限制,可以随时前来探视。拘留的名义只是所谓防止逃亡和销毁证据而已。他还可以穿自己随身携带的衣服,而不是囚衣。
起初,妙子每隔两三天就来探视一次。
探视的手续也很简便,到了拘留所以后,请人代笔在〃探视申请表〃中填上被探视者的姓名及探视者的姓名、住址、年龄与被拘留人的关系、探视目的等就可以了。
妙子到了佐山家以后,离小营就远多了。她生活中的唯…一件事就是去见父亲。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探视的次数逐渐变成了四天一次及目前的五天一次。她父亲也让她尽量少来。
〃妙子,这是车费和给父亲的东西……〃市子给妙子的车费,多则一千,少则五百。每当这时,妙子心里就很不好受,她父亲也知道这些。
今矢早上,市子给妙子梳头时说:
〃带上伞吧,天很阴……〃
〃好的。〃
阿荣站在她们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梳妆台前的妙子。
她又同市子一道把妙子送到了大门口。
〃伯母,我也留长发怎么样?〃
〃你梳短发比较好看。〃
〃您别以为我要学妙子。〃阿荣随市子上了二楼,〃光一看电影时,见到我和您在一起,不知会怎么想呢!已经两年没见了,一定很有趣!〃她差点儿鼓起掌来。
在去小营的电车上,妙子同往常一样,将头低垂在胸前,对窗外的行人和街道不看上一眼。偶尔,她抬起了头,无意中发现车窗上有雨点,但并没有流下来。
街道仿佛笼罩在一片迷蒙的大雾中。虽然两旁的街树刚绽出春芽,但那湿漉漉的电线杆却使人联想到了梅雨季节。窗外的景致给人一种不和谐的感觉,宛如在潮湿闷热中袭来一股寒气。
妙子的父亲是在梅雨时节犯下杀人罪的,因此,她十分害怕梅雨的到来。
现在,见到这湿如梅雨的街景,又使她想起父亲被捕、自已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情景。
妙子曾被法院传唤出庭作证。当时,她咳嗽得很厉害,坐在被告席上的父亲吓得脸色煞白。他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叫道:
〃请让她出去!请让她退庭!把病人、把病人……〃
今年的梅雨季节,父亲将会怎样呢?
父亲和有田的身影在妙子的心中渐渐地重合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妙子的胸中也随之掀起了感情的波澜。
她绝望地想,即使自己同有田之间存有一份感情,恐怕也只能等到来生了。
她恍然觉得自己和父亲一同登上了绞首架,从而心中体味到一种苦涩的喜悦。
自从父亲杀了人以后,妙子便掉入了恐怖和羞耻的深渊之中。
那天,她突然晕倒在有田的怀里,尽管时间很短,但事后回想起来,她竟羞得无地自容。
当时,妙子感到自己整个身体几乎都要溶进有田那宽厚有力的胸膛里了。
妙子感到忐忑不安,自己倒在有田怀里的一刹那,眼神是否很怪?面部是否显得丑陋不堪?她担心自己的所有隐秘都给有田发现了。由于这种羞怯的心理,妙子仿佛觉得自已被有田占有了,自己把一切都献给了有田。一颗久被禁铜的心一旦被打破,就会爆发出巨大的热情,爱也就随之产生了。
妙子这异乎寻常的恐惧心理和羞怯心理使她对人生彻底绝望了,但是,从另一方面却反映出她那异乎寻常的纯真。
有田几乎不敢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纯真的女孩子。
他甚至怀疑妙子还未清醒过来。
〃不要担心,我送你回家。〃
当时,有田觉得妙子似乎有话要说,因此,决心一直陪着她。
妙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眼神中含情脉脉,万般妩媚,令有田几乎不能自持。
从百货商店到日本桥大街的这段路,妙子仿佛是在梦中走过来的。她不敢看有田,只是紧紧地依偎着他。
妙子目光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双颊没有一点血色。
〃累了吧?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去银座怎么样?〃有田提议道。
〃嗯。〃
妙子变得十分温顺,她没有勇气拒绝有田。
在银座的一家咖啡店,有田要了两杯热可可,然后,又为妙子要了一份鸡肉咖哩饭。他猜想妙子还没吃饭。
这家临街的咖啡店窗上挂着白窗纱,从里面可以望见马路上的行人,而外面的人也可以透过窗纱看见店里的情形。
吃完饭,喝了热可可之后,妙子的面颊红润起来。
有田拿出在会场买的〃我们人类是一家〃的影集递给了妙子。妙子胆战心惊地翻阅起来。
一个士兵倒在地上。下面的文字是:说,谁是杀人犯?谁是牺牲品?妙子稍稍镇静了一下,发现这是一张反战的照片。她一联想到自己的父亲,就觉得这张照片不那么可怕了。这本影集并没有收入凶杀罪犯、疯狂的吸毒者、可怜的残疾人、监狱里的囚犯、死刑现场等方面的照片,因此,可说是乐观向上、给人以希望的影集。
可是,最令妙子害怕的还是〃杀人犯〃这几个字。
妙子被送到了多摩河边。她指着山上的佐山家对有田说:
〃我就住在那儿。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那房子可真气派!〃有日显得有些气馁。
〃我只是寄往在那里。〃
〃是你亲戚吗?〃
〃不,与我毫无关系,只是……〃妙子犹豫了一下,〃我根本就没有家。〃
有田走上前来说,希望以后能再见到妙子。妙子点头答应了。
妙子悄悄地上了三楼。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就一头倒在了床上。
在这紧张劳累的一天中,羞愧、害怕和喜悦的心情交织在一起,使她再也支持不住了。
妙子还未把有田的事告诉父亲。
给父亲写信要经过检查,会面时旁边又有人监视,因此,妙子很难启齿。另外,两个人之间尚未发生任何事情,这一切不过是妙子心理上的变化而已。然而,这种变化竟使妙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她把那份恐惧深深地埋藏在心底里,表面上变得开朗起来。
妙子坐的电车上了新荒河泄洪道上的铁桥。在新绿的对岸,暗灰色的拘留所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中。
在小营下车以后,妙子打开了雨伞,她把雨伞打得很低,尽量将自己的脸遮住。
妙子常来拘留所,对来这里的其他疑犯家属已十分捻熟,她们见面总是互相点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