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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紧他的手。一列红色火车驶上优雅的大石拱桥,桥下河水,远处屋舍。窗里阳光,光里游埃。颈项皮肤薄嫩,看得见血管。一对赤身男女搂得密不透风。月亮圆,树影蓝。山头劲风,山下幽谷,牛肉奶酪三明治。孩子躲避着拳脚,父亲嘴气歪,孩子不明白。镜中陌生的脸,两鬓霜染。年轻人握着听筒,被里面的话惊呆。全家照里,父母年轻自在,孩子微笑盛装。一点光远远透过树丛。夕阳红。
脆白的蛋壳。蓝帽子冲上岸。华屋耸起,桥下流水折花。撩魄撩魂,爱人红发。女青年拿着紫蝴蝶花。一室四壁两窗,一桌一灯两床,两张红脸,四只泪眼。初次接吻。行星困在空间,海洋无声无响。窗上一颗水珠。一盘绳。一把黄色的刷子。
1905年5月22日
清晨。粉红的雾带着河的气息飘过城市。等候在努代克那边的太阳沿着克拉姆街,把长长、红红的光投向那测量时间的大钟,将阳台的底部照亮。早晨的声音像面包的气味飘浮在街上。孩子醒了,哭着要妈妈。帽店老板来到马克特街上的铺子,阳篷哗啦哗啦。河上轮船呜呜咽咽。两个女人窃窃私语在拱廊下。
雾气和夜色从城市散去,露出一派奇异的景象。这边一座桥只搭了半截,那头的房子拆得剩了房基,这条街道毫无道理地朝东;那个银行坐落在食品市场中央。圣文森大教堂下面的玻璃彩画全是宗教题材;往上陡然变作阿尔卑斯春色。一个男子朝议会大楼疾走,猛地站住,摸摸头,兴奋地一叫,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这是一个主意总变、机会突现、幻象无常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时间不是平顺地流过而是忽进忽止。因此,未来也乍隐乍现。
母亲突然看到儿子将住在某地;于是也搬了过去。建筑商发现了未来的商业区,忙调头把路往那边铺。儿童瞅见自己开花店,就决定不上什么大学。小伙子见着未来的妻子,于是一心等她。推销员发现自己竟然在苏黎世披挂法官的袍子,便扔了伯尔尼的这份差事。也是,如果已窥见未来,又何必维持现在?
对于有幸一睹未来的人,这是一个成功在握的世界。成不了事的预算没人做,不达目的的道路没人走,将来不够朋友的朋友没人交。没人浪费感情。
对于无缘得见未来的人;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世界。如果不知道将来干什么;还读哪门子大学?药铺干吗开在马克特街上?斯皮塔尔街上也许能更红火?既然拿不准这男人日后是否变心,干吗要跟他睡觉?这些人白天基本卧床,等见了未来才起身。
在这个未来稍现一二的世界里,不大有冒险这回事。见了未来的人无需冒险。尚未见到的等着瞧就是了,没必要轻举妄动。
个别人见到了未来却一味抵抗。某人知道自己要在卢塞恩做律师,却还是到纳沙泰尔的博物馆收拾花园。某个男青年清楚父亲不久将死于心脏病,却依然带他去扬帆。某个女青年发现自己将嫁给那一个,却听任自己爱上这一个。暮色中这些人站在阳台上大叫未来可以改变;未来可以有千千万。到后来,纳沙泰尔的花匠嫌工钱低,跑到卢塞恩当了律师。那位父亲死于心脏病,儿子悔不当初把他拦在床上。女青年被恋人抛弃,后来嫁的那位倒也由着她一个人郁郁不乐。
哪种人能在时间忽进忽止的世界活得好些?是见到未来,只活一样的人?还是未见未来,等着活的人?还是拒绝未来,要活出两样的人?
爱因斯坦的梦(12)
作者:阿兰·莱特曼
1905年5月29日
一头撞进这个世界的人,可得好好躲闪那些房屋建筑,因为一切都在运动。屋子公寓脚踏飞轮,歪头侧身驶过蓬霍夫广场,又在马克特的狭路上你追我赶,房主在二楼的窗户叫唤。邮政局没呆在邮政街,而是火车似地在铁轨上飞驰。议会大楼也没老老实实立在议会街。空气被摩托、火车撕得鬼哭狼嚎。人们早晨出门,脚一挨地就是跑,追赶他们的办公室,上下楼梯一溜烟,围着团团转的桌子处理公文,下班回家,也跑得四蹄生风。没有人树下品书,池边观景,草上望云。没人停着。
为什么要这样痴迷于速度?因为在这个世界,时间对于运动的人流逝得要慢。所以,为争取时间每个人都来去匆匆。
速度的效用是到了内燃机车的发明、高速交通的出现才被知晓的。一八八九年九月八日,萨里郡的仑道夫威格用自己的新车载着丈母娘高速驶向伦敦。他惊喜地发现,话都没聊完他们就到了地方,只用了预计时间的一半。于是决定弄个明白。他的研究一发表,就再没人磨磨蹭蹭了。
既然时间是金钱,仅商业上考虑就足以使每间股票交易所、每座工厂、每家食品店为占上风雨而快马加鞭。这些建筑装上巨大的推进器,从此没有歇脚的时候。那马达、曲轴的咆哮远远盖过屋里设备和人的声音。
同样,房子不但卖尺寸设计,也卖速度。因为房子跑得越快,里面钟表便滴答得越慢,里面人享有的时间便越多。由于速度的缘故,快房子里的人一天就比邻居领先出好几分钟。对速度的迷狂夜以继日;因为睡觉时的宝贵光阴一样得失在人。到了晚上,街上灯火通明,那样南来北往的房子才能及时躲闪,不然撞上就是完蛋。夜里,人们梦见速度,梦见青春,梦见机运。
在这个高速的世界里,有件事慢慢地为大家所察觉。从逻辑上说得罗嗦一点儿,运动效应全然是相对的。两个人在街上擦肩而过,看对方都在动,就像在火车上瞧窗外飞驰的树木。因此,街上互相经过的两个人便都觉着对方的时间流得要慢些。人人都发现他人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如此利他真让人发疯。更糟心的是,自己跑得越急,人家便似乎动得越快。
一些人寒了心,再不探头窗外。他们放下阳篷,从此不知自己有多快,邻居对手们又多快。他们早晨起了床,洗了澡,吃着面包卷夹火腿,坐在桌前干活,把音乐放放,跟孩子聊聊,活得倒也自在。
有人认为克拉姆街上的大钟报的才是真正的时间,因为唯有它泰然不移。另一些人则指出,从阿勒河上看,从一块云上看,大钟也在动。
1905年6月2日
一个棕色的烂桃从垃圾堆升起;搁在桌上变粉变硬;又放进口袋拎到食品店,摆上货架,然后拿去装筐,回到树上逃之夭夭。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倒行逆施。
一个凋萎的妇人木木地坐在椅子上,红头肿脸,眼花耳聋,呼吸嘶哑,仿佛枯叶刮蹭石头。岁去年来;没有人上门。渐渐地;妇人体力增了,饭量大了;满脸沟渠不见了。她可以听见人语和乐声。朦胧的影子凝为光和线;聚作桌椅人脸。妇人走出小屋去逛市场;偶尔看朋友;赶上风和日丽还要坐坐咖啡馆。她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做起女红。做得津津有味,满脸堆笑。一天;她的男人被抬进家;面色煞白。过了几个钟头;他脸颊泛红;弯腰站起;挺胸昂首;对她发话。他的家成了他们的家。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谈笑。一起走亲访友;一起游历乡郊。她的白发变黑;带些棕色的条纹;噪音浑厚;语调焕然一新。她去体育馆参加退休聚会;开始教历史课。她喜欢她的学生;喜欢课下和他们争论。她午饭时和晚上都要读书。她和朋友一起探讨历史;议论时事。她帮助开药店的丈夫算账;同他在山脚散步;同他交欢。她皮肤柔软;胸脯坚挺;棕发长长。她在大学图书馆第一次遇见自己的丈夫;彼此交换目光。她去上课。她从预科毕业;父母姐妹们欢喜得直哭。她住在父母家;同母亲在屋旁的林子里散步;帮着洗碗。她给小妹讲故事;睡前听故事;越长越小。她满地乱爬;嗷嗷待哺。
一个中年男子捧着奖状从斯德哥尔摩一个会场的台上走来。他同瑞典科学院院长握手;接受诺贝尔物理奖;听美仑美奂的颂赞。男子稍想了一下将获的奖;思绪飞向二十年后的未来;那时他只身斗室;只有铅笔纸张。他将没日没夜地干;多少次错了再来;废公式废结论把字纸篓装满。有些夜晚回到桌旁;他知道自己见到人所未见的自然;他闯进森林;发现了光;找到了秘密的宝藏。那些夜晚他的心怦怦跳;好像在热恋。那将奔腾的血液;那默默无闻、青春勃发,那功错成败都不在话下;使此刻身在斯德哥尔摩会场、遥听院长金榜唱名的他心神前往。
一个男子站在朋友的墓旁;向棺上撒了一把土;脸上四月雨冰凉;但他不悲伤。他等待着朋友的肺强健起来;离开床;开笑口;两人一起喝酒聊天去扬帆。他不悲伤。他盼着将来有那么一天;他将回忆起和朋友在小矮桌上吃三明治;诉说对老来无人爱的恐惧;朋友轻轻颔首;雨水流满窗。
爱因斯坦的梦(13)
作者:阿兰·莱特曼
1905年6月3日
设想人在世上只活一天。或是心跳呼吸加速;把一生压缩在地球自转一圈的时间里;或是地球自转放慢;慢得一圈需要百年。怎么说都成立;无论哪种情况;人都只能见到一次日升、一次日落。
在这个世界里;没人目睹过节气的变化。十二月里随便哪个欧洲国家出生的人;绝见不到风信子、百合、紫苑、仙客来还有火绒草;见不到枫叶斑斓;听不到虫吟鸟唱。十二月出生的人一辈子冷兮兮。同样,七月出生的人,脸上没落过雪花,没见过一湖冰晶,没听过靴子踏雪声。七月出生的人终生暖洋洋。四时的光景只在书里见过。在这个世界里,人生是根据光的明暗来设计的。日暮降生的人头半辈子在夜里,便学些诸如编织修表的室内营生,他们博览多思,好吃,惧怕外面广大的漆黑,喜好玩味影子。早晨出生的人学种田砌墙之类的户外行当,好身板,讨厌书,不动脑子,爽朗自信,天不怕地不怕。
小暮生小晨生们赶上光线变化便乱了套。太阳升起,暮生撞见树木海洋山峦,被天光耀得睁不开眼,于是回到家里,拉上窗帘,在半明半暗中了此残生。夜幕降临,晨生看不到鸟的飞去飞还,海的浅碧深蓝,云的懒懒洋洋,不禁嚎啕。他们哭着闹着就是不学室内的黑暗手艺,躺在地上瞪着天空,要瞪出曾经看到的景象。
在这个人生只有一天的世界里,人们盯住时间,就像猫竖着耳朵听阁楼上的动静。光阴虚掷不得。出生、上学、恋爱、结婚、工作、老年,都集中在太阳的一升一落、天色的一明一暗之间。人们在街上相遇,手挨下帽子便匆匆而别。人们在家里相遇,客气地问过身体便各忙各的,人们在咖啡馆聚首,心里盘算着日影,绝不留连。时间也太珍贵。人生是流光的一瞬,是一次飘雪,一个秋日,是马上要关闭的门缝里那留不住的光,是寥寥的几次举手投足。
暮年来临,一个人无论在白日还是黑夜,都发现自己谁也不认得。时间不曾有过。父母已在中午或半夜逝去。兄弟姐妹已搬到别的城市去寻找机会。朋友已随着太阳角度的变化而变换。房子城市工作对象都是为适应这旦暮生涯而设计的。人到暮年谁也不认得。他和人交谈,却不了解人家。他的一生分散在零七八碎的交谈中,为零七八碎的人所遗忘。他的一生是几段匆匆的事迹,没几个人见过。他坐在床边的桌前,听着浴室的水声,怀疑心外可曾真的有物。母亲真的拥抱过自己?自己真的和同学有过那可笑的较量?第一次做爱真的疼来着?恋人真的有过一个?这一切如今都在哪儿?在哪儿?他坐在床边的桌前,听着浴室的水声,隐约感觉到光线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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