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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第4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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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台中肃穆的像灵堂,偶尔能听见书卷翻页传出来的声音。地面铺着地毯,每个人走路都是静悄悄的。

柳随风不喜欢这里,他觉得这里比太和殿还要压抑。

“大人,柳尚书到。”

宗茂的声音传出来,“有请。”

屋里有人候着,宗茂坐在一张书台后,手里拿一份文书递出去:“立刻把这个送到户部。”

那个侍从接过文书退去。

宗茂起身朝柳随风笑笑,摆手示意道:“柳尚书请坐。”

柳随风是六部尚书中唯一能让他起身相迎的人,他们不仅仅是上司与下官,也是旧相识。

宗茂坐下,表情有些得意:“西山的煤矿也拍卖出去两块,二十万两银子,十年免税,今年枢密院的扩军的钱筹齐了。”

这些地方从前都是宗室的财产来源,大周宗室人口不多,皇帝也没开口赏赐,现在全部被卖出去了。

“你猜是谁买的?”宗茂一脸神秘。

但是,柳随风今日没心情与他猜谜语。

“秦国公萧将军,哈哈哈”宗茂放肆的笑,“我猜一定是他夫人顾眉的主意,萧将军那里会想到经商。”

柳随风吃惊道:“他能一下拿出来这么多银子?”

“他娶了个好夫人,他们把江南的田产全卖了。”宗茂随口说,好像天下没什么事情能瞒得了他。

柳随风心中一缩,双手呈上公文,道:“这是南直隶总督府才送来的急报。”

宗茂接过来,展开书页。

看完后,他面色如常扔到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大明不缺银子,银子都被埋在地底下了。”

“宗相,”柳随风指着像废纸屑般躺桌面上的公文,道:“我担心别在江南闹出大乱子。”

“会有什么大乱子?”宗茂回过神来,“你又不是没在江南呆过,兵器工坊都有重兵把守,不会有事。”

“兵器工坊都有重兵把守……?”柳随风脑中如惊雷一劈,宗茂早就有准备了。

他来时的心气像是被戳破了的皮球,一下瘪了下去。

“宗相,眼下大周初定,内忧外患,江南乃赋税重地,动于戈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宗茂看着面色焦虑的柳随风,笑道:“柳尚书多虑了,我问你,你以为我大周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谁?”

“满清鞑子?察哈尔蒙古?镇西王吴三桂还是镇海王郑芝龙?”他手指在空中虚点,摇头自言自语:“都不是,就是那些到现在还在隐匿田产,拒不缴纳田赋的乡绅。”

“我在江南十年,难道不知道那些人的德性。他们想反就让他们反,把心有二志、呱噪不停的人铲平了,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又何惧?”

“他们要是不反,那才是麻烦呢。”

宗茂最后一句话令柳随风不寒而栗。他看宗茂的模样,心中好笑:“你只是丞相,怎么把自己当初陛下了”

纵观史书,这样跋扈的丞相从来没有好下场,柳随风几乎预见了宗茂的未来。

宗茂才登上相位,许多人都在期盼或者预测他迟早有一日会出事,柳随风也不能免俗。其实他们是在羡慕宗茂的位置,宗茂不在了,别人才有可能坐上去。

宗茂没有留意柳随风不自然露出悲天悯人的模样,继续说:“有了钱粮,大周才能维持强悍的军队,陛下是雄主,布局深远,三年之后,北方休养生息恢复田赋,还怕天下不平吗?”

柳随风绝不会像宗茂这样做事,年轻时,祖父给他留下的经验教训丨是出头的椽子先烂,在朝堂上决不可树敌过多。宗茂处事与他的方式完全相反,这么多年了,秉性脾气半点没改。

“宗相有主意便好,下官告退。”他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

宗茂吩咐道:“太平知府与乡绅勾结,不尊朝廷法令,请柳尚书回去处置。”

“遵命。”

柳随风退出尚书台。走出那座屋子,他感觉呼吸变得更通畅。这样的丞相绝不是大周之福,他要坚忍下去,但又要小心避免被宗茂带出来的天火烧毁。

“现在看来,除了军权不许人碰,陛下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尚书省处置,陛下真有这么懒吗?”柳随风坐在轿子沉思,在他的记忆中陛下绝不是这种人。

翟哲登上皇位之后,在他心里的形象逐渐变得模糊,许多事情都渐渐找不到头绪。

“果然,天子之威不可测”

昭武二年,三月,苏州织工拒商税为乱。

南京提督金小鼎请李来亨率军血腥镇压,杀二百三十人,牵连南直隶乡绅四十二家,皆被剥夺功名,举家发配河套养马,震动朝野。

四月,陕西三边提督左若率军到汉中城外,镇西王吴三桂亲自交割城防。

四月,朝令召集朱氏王室后代入北京城,赐予田庄养之,不许擅自离开。

御史在朝堂上像马蜂一般追蜇丞相宗茂,皇帝避要害,顾左右而言他。

马士英拉了一帮复社和浙东的士子找到同出身浙东的姚启圣帮忙。但枢密院忙于招兵买马,安排大军出塞作战的粮草,不对尚书省说提半点意见。

宗茂得意洋洋回到府中,这件事一过,天下无人不惧他宗相国的威名。

开春以后事情太多,今日都察院和尚书省唇枪舌剑,吵的连午饭都没吃上,连皇帝都陪着饿肚子。

他一进门就朝管家吆喝:“快准备饭”末了又补充一句,“再来一壶酒”

他肚子饿了,心情又好,所以要饭又要酒。

回到屋中坐下,才脱下官袍,门外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府中只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走路,绿莹推门进来,盯着他说:“老爷,今日府中有客人。”

“有客人?”宗茂站起来,相国府上从来不缺少客人,但能让绿莹如此相待的人是谁?

绿莹眉头笑成弯月:“姐夫来了”

“季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事情太多了,宗茂很少再想起这个比兄弟还亲的人。大周立国后,锦衣卫和东厂就消失了,朝堂封赏中没有季弘和赵玉成的名字,这两个机构远不像前朝那般气焰嚣张。

宗茂大喜,招手道;“请过来,正好让他陪我喝几杯。”

今日季弘与夫人永莹一起来相国府。两姐妹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绿莹珠光宝气,雍容华贵;永莹衣着朴素,比她双胞胎妹妹看上去要苍老不少,看的绿莹很是心痛。

见宗茂随意,绿莹嗔怪道:“你是相国了,就这般轻慢姐夫。”

宗茂连连摆手:“你不懂,我只是要与他喝几杯,要是专门给他准备一顿宴席,那才是轻慢。”

绿莹咯咯笑着出门,像一只刚下完蛋的母鸡。

半刻钟不到,季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不苟言笑,脸像青石板一般僵硬。

管家亲自领着小厮来上菜,他很有眼力,见老爷要招待客人,加了四个菜和一壶酒。

“许久不见你了,”宗茂招呼季弘坐在自己对面:“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也不知你整天在哪里。”

季弘坐下,一只左手轻松拍开酒壶上的泥封,给身前的酒杯满上。

“我现在只管外面的事情,朝堂里的事归东厂管。”他声音低沉,“但我知道江南的民变是你故意诱发的。”

宗茂端起酒杯,道:“你我兄弟好久不见,提朝堂中事做什么,来喝一杯。”仰脖一口于下。皇帝爱喝山西的竹叶青,朝中的大臣们也跟着爱喝竹叶青。

季弘没有动酒杯,说:“我知道,赵玉成一定会知道,赵玉成知道,陛下就知道了。”

第733章季弘

“我当然知道瞒不过陛下”宗茂斟满自己的空杯子,清澈的竹叶青在绿色的杯子里如一汪春江水,“可是……,陛下让我当丞相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季弘呆住了,原来宗茂什么都明白。

宗茂伸出手指,撸起衣袖看,手背抹去嘴角的残酒,虽然当上丞相,在熟识的人面前,他就像村头泼皮那般粗俗。但是在陌生人面前,则完全不同,他会像炙热的太阳,威压的别人不敢抬头看他。

“你们都想偏了,我是大周的丞相啊如果我像马士英那样与文臣士子同流合污,像柳随风那般企图用无数条坚韧的蛛丝来稳固自己地的权力,我怎能当上这个丞相?”

他的胸口热起来,季弘在草原是被大家嘲笑的“红马”,喝酒虽然脸红,但可以千杯不醉。但他的酒量很平常,几杯竹叶青下肚,身体便从里面向外面散播热量。

“你都知道啊?”季弘发现自己有点像傻子。

“来,”宗茂端上酒樽,“就凭你过来找我说此事,我们这辈子都是兄弟。”

季弘一饮而尽。

宗茂一如当年,十几岁初出茅庐便可以在北京城大展身手,眼里容不下沙子,大胆揭露耿光贪墨银子。无论到了哪里,他都是最耀眼的明星。

有些本事是天生的,季弘这一辈子也就闪耀过那么一次。他弱弱的劝道:“陛下大度,但相国也要适可而止,兵者,凶器矣,何况是对汉人。”说话的声音自己听上去都有些底气不足。

“这个你就不懂了,”宗茂端起酒壶手臂伸长,跨过整个桌面给季弘斟满酒,“国无信不立,与信义比,莫说杀几百个人,就是成千上万的人拦在我面前,也照杀不误。”

“朝廷拍卖矿山,出钱的人不能开采,多少人看着呢?太平府的事情不解决,大周别处的矿山再也卖不出去。无非是本地乡绅想从中捞好处,你以为老实巴交的百姓有这个胆子。有些人什么地方都想插一手,在山边盖一间草庐就以为那山归他们所有。”

“商税是朝廷法纪,今日苏州抗税,明日湖州抗税,如容忍一处,户部哪里还有银子给枢密院整军。”

“庸俗之徒都只知道退缩,不愿犯士林众怒,”宗茂拍案高呼:“燕雀岂知雕鹗志。”

季弘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半杯竹叶青洒在桌面,他见宗茂没有留意,悄然把酒杯放在唇边饮尽残酒,掩饰过去。

他近年在夫人的督促下读了许多书,如果他没记错,这句话出自《史记。陈涉列传》。陈涉说完这句话后不久造了大秦帝国的反,宗茂怎能说这样的话。

他轻笑掩饰心中不安,道:“相国,我就是瞎操心。”

宗茂大笑,道:“多笑笑就对了,别整天板着脸,你常来我府中走走,我再忙也能找出功夫陪你喝几杯。”

他偏着头问:“你日子过得窘迫吗?锦衣卫统领也是三品武职,为何常穿布衣?”

季弘道:“我本就是布衣,若不是陛下搭救,我只是草原上的野人,连布衣也算不上。”

“你啊……”宗茂很是无语,“如今我们已经追随陛下打下了大大的疆土,未来还有更强大的王朝,老是想着从前的苦日子做什么。”

宗茂表情和言谈举止,让季弘又找回了才来来相国府的担心。

他生出与柳随风一模一样的想法。陛下即使再宽厚,大权在握的宗茂正在无可阻挡的奔向深渊。只有一个人可以拦住他,可陛下正在扫清他前途的障碍。

“你说人也是奇怪,最看不透的就是自己。”季弘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左手拿起酒壶,“来,今日我就好好陪相国喝几杯。”

今日过去,直到十年之后,他再没来相国府上找宗茂喝过酒。他是皇帝的忠犬,与外臣交往是大忌,何况,他已经习惯了在幽静的环境中生活,只需听皇帝一人之令。他与宗茂是兄弟,但他更是大周的臣子。

一顿酒喝了许久,季弘的脸像猪肝,宗茂站起来身子已经有些晃。

掌灯时分,季弘与永莹告辞离去。

绿莹犹然不舍,拉住姐姐的手道:“姐姐好久不来见我,入京半年才到我府上走一遭,难道相国府就这么难找吗“哪里,”永莹温暖的掌心覆盖在妹妹的手背,“日后我会常来的。”

侍卫驾着马车候在相国府门口,宗茂极为难得送客到大门外。

街道上积雪都被清扫于净,马车专挑幽静的街道行走,蹄声“哒哒”作响。车内,永莹依偎在季弘仅有的臂膀中,说:“老爷,我觉得妹妹变了。”

“变了吗?”季弘在黑暗中嘿嘿笑,“她哪里变了?她一直都是那样啊。”

“她今日我送我珠宝,我没有收,她很不高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珠子,有鸡蛋那么大,在灯光闪闪发亮,”永莹故意啧啧赞叹,她抱紧季弘健壮的腰身,幽幽嗔怪道:“你从来没给我买过那么宝贝的东西。”

季弘嘴角浮起笑意,道:“她是相国夫人,你只是三品锦衣卫统领的夫人。”

“那又怎么样,”永莹把季弘的腰报的更紧了,“要那么大的珠子有什么用,还不是装在盒子里,藏在密室中。

她突然翘起脑袋,看着季弘近在咫尺又模糊不清的脸,说:“哎,你知道吗?宗相国到了北京城又纳了两房妾。”她扳着手指算,“那他现在就已经有五房妾了,不过那几人在我妹妹面前说话头也不敢抬。”

季弘笑道:“我说吧,她何曾变过?”

永莹惊讶:“她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吗?”季弘想起当年他还是个断臂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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