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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宝-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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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怕老。像勖先生,即使赚得全世界,还有什么益处呢?我只不过想……解解闷,
跟看书钓鱼一样的,但没有人原谅我。我真不明白,聪憩竟为这个结束她的生命,”他
喃喃地,“我们只能活一次。”
    我把脸贴着他的小女儿的脸,“你知道吗?生活只是一个幻像。”
    “我会照样地爱她,她失去身体任何一部分,我仍然爱她,为什么她不懂得?”方
家凯痛苦地自语。
    我说:“方先生,女人都是很愚蠢的动物。”
    “我现在眼闭眼开都看到她的面孔。”
    “她不会的,她不会原谅你的。”我说。
    “我倒不会怪她不原谅我。”方家凯说,“我要跟她说,我如果知道她这么激烈,
我就不会跟她争。”
    “对住倒翻的牛奶哭也没用。方先生,好好照顾孩子。”
    “谢谢你,姜小姐。”
    我说:“至少你有苦可诉,因为你摆着人们会得同情的现成例子,我呢,我还得笑。”
    “姜小姐。”方家凯非常不安。
    “回去吧。”我把他小女儿交在他的手中。
    他离开了。
  


9
    二十五岁的生日,我自己一个人度过,没有人记得。如果当年我嫁了个小职员,纵
使他只赚那么三五千,四年下来,或者也有点真感情。带孩子辛苦,生命再缺乏意义,
在喧闹繁忙中,也就过了。说不定今日孩子亲着我的脸说“妈妈生辰快乐”,丈夫给我
买件廉价的时装当礼物……我是不是后悔了?
    我照常吃了饭,站在露台上看风景,维多利亚港永远这么美丽。几乎拥有每一样东
西的勖存姿却不肯走出一间三百呎的房间。
    “但是我不能控制生命。”勖存姿在我身后说道。
    “勖先生。”我诧异,他出来了。
    他说:“你寂寞吗?”他把手搁在我肩膀上。
    我把手按在他手上。“不。”
    “谢谢你!”勖存姿说。
    “为什么每个人都谢我?”我笑问,“我做了什么好事?”
    “家明会来看我们。”他说。
    我一呆。“真的?”我惊喜,“他回来了?”
    “不,他只是来探访我们。”他说。
    “呵。”我低下头。
    我又抬起头打量勖存姿。他还是很壮健,但是一双眼睛里有说不出的疲倦,脸上一
丝生气也看不到,我暗暗叹口气。
    “今天是我生日。”我说。
    “你要什么?”勖存姿问我,“我竟忘了,对不起。”
    我苦笑。我要什么?股票、房子、珠宝?
    “我知道,”他抚摸我的头发,“你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就很多很
多的钱,如果两件都没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我不仍是有健康吗?”我勉强地笑。
    “喜欢什么去买什么。”他说。
    “我知道。”我握着他的手。
    “休息吧。”勖存姿说,“我都倦了。”
    但我不是他,我一天睡五六个钟头怎么说都足够,平日要想尽办法来打发时间。
    我上街逛,带着辛普森。逛遍各店,没有一件想买的东西,空着手回家。我请了师
傅在家教我裱画,我知道勖存姿不想我离开他的屋子。裱画是非常有趣味的工作,师傅
是一个老年人,并不见得比勖存姿更老,但因为他缺乏金钱名誉地位,所以格外显老。
    师傅问我还想学什么。
    我想一想:“弹棉花。”我说。
    他笑。
    我想学刻图章,但是我不懂书法。弹棉花在从前是非常美丽的一项工作,那种单调
而韵味的音响,工人身上迷茫的汗,太阳照进铺面,一店一屋的灰尘,无可奈何的凄艳,
多像做人,毫无意义,可有可无,早受淘汰,不被怀念,可是目前还得干下去,干下去。
    勖存姿看着我说:“呵你这奇怪的孩子,把一张张白纸裱起来,为什么?”
    我笑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们岂一定要裱乾隆御览之宝。”
    他笑得很茫然。勖存姿独独看不透这一关,他确信钱可通神,倒是我,我已经把钱
银看得水晶般透明,它能买什么,它不能买什么,我都知道。
    我陪着他度过这段困难的时间,镇静得像一座山。但是当家明来到的时候,我也至
为震惊。我看着他良久说不出话来,一颗心像悬在半空。
    “家明——”我哽咽地。
    “我是约瑟兄弟,”他和蔼地说,“愿主与你同在,以马内利。”
    他剃了平顶头,穿黑色长袍,一双粗糙的鞋子,精神很好,胖了许多许多,我简直
不认得他,以往的清秀聪敏全部埋葬在今日的纯朴中。
    “家明,勖先生需要你。”我说。
    “请勖先生向上帝恳求他所需要的,诗篇第二十二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
致缺乏——”他说。
    “家明——”我黯然。
    “我的名字是约瑟。”家明说。
    “信上帝的人能这么残忍?”我忽然发怒,“耶稣本人难道不与麻疯病人同行?你
为什么置我们不理?”
    “你们有全能的上帝,”他的声音仍然那么温柔,“何必靠我呢?‘在天上我还有
谁呢?在地上也没有值得仰慕的’。‘人都是说谎的’,姜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你想
想清楚。”
    “上帝?”我抓住他的袍角,“我怎么能相信我看不见的人?”
    “‘没有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姜小姐,我们的眼睛能看多深,看多远?你真
的如此相信一双眼睛,瞎子岂不相信光与电,日和月?”
    “家明——”我战栗,眼泪纷纷落下。
    “只有主怀中才能找到平安。”他说,“姜姊妹,让我为你按首祷告。”
    “家明——”
    “姜姊妹,我现在叫约瑟。”他再三温和地提醒我。
    他轻轻按着我的头,低头闭上眼睛,低声开始祷告:“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
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我叫,“不,家明,我不要祷告,家明!”
    他睁开眼睛,“姜姊妹——”
    我泪流满面,“家明,我是喜宝,我不是什么姜姊妹,在这世界上,我们需要你,
我们不需要一本活圣经,你可以帮助我们,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平静地说,“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我不明白上帝?”我站起来问他,“他可以为我做什么?你要我
怎么求上帝?”
    “安静,安静。”他把手按在我肩膀上。
    我瞪着他,苦恼地哭。
    勖存姿的声音从我身后转来:“喜宝,让他回去吧。”
    我转过头去,看见勖存姿站我身后。我走到露台,低下头。
    “你回去吧,家明。”勖存姿说。
    “谢谢你,勖先生。”宋家明必恭必敬地站起来,“我先走一步,日后再来。”
    女佣替他开门,他离开我们的家。
    “勖先生!”我欲哭无泪。
    “随他去,各人的选择不一样。”他说。
    可是宋家明,那时候的宋家明。
    勖存姿重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辛普森跟我说:“你出去散散心吧,去打马球。”
    “我情愿打回力球。”我伸个懒腰。
    “那么去澳门。”辛普森说。
    “赌?”我想到那个金发女郎,她可以输净邦街的地产。我不能朝她那条路子走。
    “不。”我说,“我要管住我自己。我一定要。”
    “你每日总要做点事,不能老是喝酒。”
    我微笑,抬起头,“你知道吗,辛普森太太,我想我已经完了。”
    “你还那么年轻?”她按住我的手。
    我拨起自己的头发,用手撑住额角。“是吗,但我已经不想再飞。”
    “姜小姐,你不能放弃。”
    我叹口气。“为什么?因为我心肠特别硬,皮特别厚,人特别泼辣?别人可以激情
地自杀,我得起劲地活到八十岁?真的?”
    辛普森无言。
    “谢谢你陪我这些年。”我拍拍她的手。
    “是我的荣誉。”她衷心地说。再由衷也还是一副英国口吻,夸张虚伪。
    我摇摇头。
    “你可觉得寂寞?”
    “不。勖先生不是日日夜夜地陪伴着我?”我说。
    辛普森叹口气。
    一个深夜,勖存姿跟我谈话。他说:“喜宝,如果你要走,你可以走。”
    “走?我走到什么地方去?”我反问。
    “随便什么地方,你还年轻……”
    “离开你?你的意思是叫我离开你?”我问。
    “是的,我的生命已将近终结,我不能看着叫你殉葬,你走吧。”他眼睛没看着我。
    我很震惊,勉强地笑:“勖先生,请不要把我休掉。”
    他仰起头笑两声,“你这话叫我想起一段故事。”
    我看着他。
    “林冲发配沧州,林冲娘子赶进去说:‘你如何把我休了?’你又不是我的人,如
何用这‘休’字?”
    “你又叫我到什么地方去?”我摊手,“世界虽大,何处有我容身之地?谁来照顾
我?谁担心我的冷暖,叫我与谁说话?”
    “我总比你早去,到时你还不是一个人,不如现在早出去训练一下独立精神,你会
习惯的。”
    “我当然会习惯,像我这种贱命,”我还在笑,嘴角发酸,“可是我的精力要等到
最后一步棋子才发挥出来,无谓时不想浪费,现在时间还没到。”
    “你为什么不肯离开?”
    我不出声。
    “带着我的钱,你出去活动活动,一年半载就成为名女人,我会帮你,你甚至可以
用我的姓:勖姜喜宝。你别说,我这个姓还顶值尊敬。届时追求你的人不知多少,你总
能挑到个好的嫁出去,即使嫁不掉,也能夜夜笙歌,玩个痛快,好好地出风头——何必
跟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挨闷气?”
    我燃起一支烟,深深抽一口,我说:“勖先生,这种女人香港也很多,你认为她们
快乐吗?”
    “你认为你现在快乐吗?”他说。
    “我喜欢现在这样。”我说。
    “那么多皮裘晚服与珠宝都心焦。嫦娥应悔偷灵药。”
    “我喜欢穿大衬衫与牛仔裤。”我说。
    “为什么?”他问。
    “开头的时候,为了钱,为了安全,为了野心;到后来,为了耻辱,为了恨,为了
报复;到现在,勖先生,请不要笑我,现在是为了爱。我爱你。”我说。
    他一震,没有看我。
    “自幼到大,我不爱任何人,也没有人爱我。我不对任何人负责,也没有人对我负
过责任。我不属任何人,也没有人属于我。可是现在我知道我应该留在什么地方。”
    “你是可怜我这老人?”
    “你?”我苦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勖先生再过十年跑出去,要多少二十来
岁的女孩子争着扶你?”
    “为什么你不走出去让许多二十来岁的男孩子来扶你?”
    “我看穿了他们,每一个。”我乏味地说,“我怎么知道他们要我的心还是要我的
钱?做一个女人要做得像一幅画,不要做一件衣裳,被男人试完又试,却没人买,侍残
了旧了,五折抛售还有困难。我情愿做一幅画,你勖先生看中我,买下来,我不想再易
主。”
    “主人死了呢?”
    我站起来,“死了再说,我活一天算一天,哪里担心得这么多!你死了再说!”我
急躁起来。
    “你的脾气一点儿也不改。”他微笑。
    “很难改。”我又坐下来,“连勖存姿都容忍我,别人,管他呢。”
    他喃喃地说:“我也看不到有什么好的男孩子……以前家明是好的……像家明这样
的男孩子也不多了。”
    家明。
    我温和地说:“别替我担心。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多想
无益。”
    “可是你老关在家中……”他担心得犹如慈母一样。
    “他会来敲门,你放心。”我说,“该我的就是我的,逃不了。”
    “你真是不幸。”他拍拍我的肩膀,说道,“喜宝——”
    “我倒不觉,你再提醒我,我倒真的要患自怜症了。”我说,“凡事不可强求。”
    “你真看得开?”他犹自担心。
    “我看得有千里开外。”我点点头,“因为我不得不看得这么远。”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问。
    “一日一日地过,像世界上每一个人那样过。”我说。
    “不后悔?”他问。
    我坦白地说:“后悔管后悔,过管过。”
    他不出声,过一会儿说:“好,随得你。”
    我试探地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勖太太?”
    “如果她要见我,她会上门来。”
    这样子便结束了我们的谈话。我始终不知道欧阳女士是如何嫁的勖存姿。她的出生
暧昧,她的容貌不见空前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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