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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客套,喜好凑热闹和耍花架子,久而久之,把本质遗忘了,甚至不小心连自己也丢了,在虚妄的形式中过完了一生。
记得有一次在县城开理论务虚会,散会时文化局长笑着说他,你怎么就和人不一样呢?那时候改革开放才开始,上下都涌动着一股激情,自己也正年轻,热衷于在诗的创作上寻求突破,就随便应了一句:我为什么偏要和别人一样呢?人都一样了,像机器一样能一个模式制出来,或者干脆批发一些往单位一撒,闸刀一推,该工作工作,该吃饭吃饭,那还跟前些年有啥区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于是狂妄、放浪、不成熟诸类的说法使他在工作中吃够了苦头。
人就是这样,你越把它当回事,它就越是回事,像杜康今天这个“敏感”二字,放在过去,何岸准会说,敏感好啊,总比愚钝好吧?可是几年来的行政工作,使他这个具有叛逆性格的年轻人不得不认输。和许多无能之辈相比,人家更乖,什么事不干,官还升得快,自己四面厮杀,满腔热血,高负荷地投入工作,有时可谓生死都置之度外,反倒还落了满身的不是。
唉,想什么呢,想这些还不是太敏感了吗?何岸自嘲地笑了。
12。
今天的情形按说应该撤兵,但何岸的犹豫决定了事态的恶化。
他们按照乡计生专干的指引来到宋二狗家,一股冰凉搅拌着油腻的猪肉气味直往人鼻孔里蹿。这宋二狗身高体胖,上下一般粗,油黑的脸上爬满横肉,硬茬胡子满腮、满脖都是,仅剩下两颗核桃大位于鹳骨处的脸面,乍一看像个吃肥的刺猬。眼珠很深,一睁倒像一双三角形肚脐眼。宋二狗正在院子拍手蹬脚前后溜达,见何岸他们走进院子,只用眼扫了一下,并不言语。
计生办的同志同艳芬忙上前说道:“二狗,还好,你今天在,这是乡上何乡长,我们来接你媳妇去医院。”
宋二狗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何岸,粗声粗气地说:“不行,我女人有病。”
何岸上前说:“什么病,到医院先检查一下,不行可以回来,病好了再做。”
宋二狗蛮横地说:“什么病你管得着嘛?妇女病也由你管吗?”
“少嗦,赶快让媳妇上车,这工作也不是做了一天两天了。”干部司加善从旁边说。
“耍得大得很,我看谁敢动我女人一指头?”宋二狗吼道。
“我当学手呢。”司加善抢上一步推门,张建民也紧跟上去。
宋二狗急了,冲到厨房捞起一把菜刀举过头顶:“我看谁敢,谁不想要命了就吭个声!”
徐明理抢前一步冲到宋二狗面前,却并未夺刀,只是头仰着对准菜刀说道:“你砍嘛,我用脸迎着,砍嘛,拿你这一套吓唬谁呢?”
何岸上前抓住宋二狗的手腕,往下一掰:“怎么,你的手抖啥呢,把刀放下!这是执行公务,不是你耍横的时候。”
宋二狗的菜刀抖到了水泥地上,这些不怕死的乡干部已使他心先怵了。
何岸接着大声说:“赶快让你媳妇收拾好往村口走,今天你抡刀子的事咱既往不咎,不然的话,你这个举动怎么说也是个持刀行凶、妨害公务!小伙子,你的刀子能耍出村,耍不出乡,旧社会的土匪也让衙门三分,何况今天!政府有什么怕的,干的是利国利民的事,我们怕什么?”
宋二狗的媳妇抹着眼泪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看热闹的孩子们一哄跑散了,有一个男孩骂了一句什么,团专干张建民喊道:“站住!你刚骂谁?”
男孩扮了个鬼脸跑了。
同艳芬带宋二狗媳妇向村口走去。何岸和几名干部又拐向村南街找另外几个超生户,人大都不在,不是门锁着,就是家里只有老人、小孩,一问三不知。
当何岸他们转身走向村中间时,情况发生了突变。只见宋二狗、葛庆二人大步迎面走来,在他们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葛庆一拳打在了张建民脸上,张建民一下子摔倒在地,刚爬起来,宋二狗紧补一拳又将他打倒。这一拳从张建民左侧太阳穴划过,一道鲜血刷地顺脸流下,半张脸登时成了红色。周围有人“啊”了一声,迅速跑开。宋二狗嘴上还骂道:“计划生育,狗日的为啥打娃呢?!”
这一切仅在几秒钟出现,太突然,何岸立刻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葛庆领口,嘴唇哆嗦着,气得说不出话来,干部司加善、徐明理见状也冲上前,从宋二狗手上夺下一把锋利的改锥。
乡上的吉普车开过来了,把张建民扶上车驶向乡卫生院包扎。
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街中心有何岸和三个干部,还有葛庆、宋二狗两人。何岸见远远的有一些闲人向跟前围来,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有预谋的。炊烟尚未退尽,脚下封冻的街面上泛出斑斑的潮湿,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急中生智,向葛庆施以攻心战术,声音虽小,但言语铿锵。
“你叫什么?”
“葛庆。”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我就是专门整治你们这些歪人的人,知道了吗?”
“你是?……”
何岸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蓝皮证件,晃了一下,又装进衣袋。那是他在省城一家刊物当助理编辑时用过的记者证,在这个特殊的场合,快速的权当警官证用了。
“不要说了!葛庆,今天这第一拳不会否认是你打的吧?”
“那他为啥打娃?”葛庆说。
“你看见打了谁家娃没有?”
“没有,我听人说的。”
“那么谁让你来打人的?老实说,是良恩怀吗?”何岸单刀直入。
“这……”
何岸松开他的衣领问:“你怎么这么傻?良恩怀为啥不出面?你这一拳非同小可,张建民是国家干部,我们是执行公务,你这是妨害公务、行凶打人,你搞清楚!”
何岸见葛庆有点怯,接着一字一板地说道:“张建民他舅是县委领导,今天他若有个闪失,你能把牢底坐穿!若没有生命危险,你起码也得刑拘!”
葛庆慌了:“又不是我把人打伤的。”
何岸不作回答,接着说:“你现在还有挽救自己的一次机会,就是跟我老老实实去乡政府,良恩怀把你当枪使了!”
葛庆听完后问:“我去了,乡上不打我?”
“乡上打你干什么,只要把事情的根底说清楚,再说放的话!”
葛庆还迟疑,何岸猛地推了他一把,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司加善、徐明理几个干部也押着宋二狗在后面跟着向村外走去。
足有三十多个人在几十米外跟着,他们见乡上干部轻而易举就把葛庆宋二狗二人带走,都有些不明白。
到了良店村口,竟还有十六七个人手提斧头、铁锨、镢头等,把村口围得严严实实。他们见何岸带着葛庆等人出村来,都严阵以待,气势汹汹。
火药味很浓,但没有声息,几十双眼睛对峙着。
面对缺乏理智的村民,何岸急遽思索着对策。
他边走边对葛庆说:“我说你被良恩怀当枪使了,你看,如果他有种,就应该在这儿,现在是为了他把自己赔了进去,你说你划算不!如果你不到乡上说清楚,今天这事闹大了,都是你惹的。”
“那我咋办?”葛庆胆怯地问。
“推开挡路的人,别理他们,出村后让他们不要跟在后面!”
说完这句话,他们已走到众人面前,只见葛庆咚咚两掌,推搡开了两旁挡道的人,和何岸并肩走过人墙。后面的人刚要挡住宋二狗,葛庆就转过身子大声喊道:“滚一边去,你们这是害我,哪叫救我?我要是坐了监,日后出来饶不了谁!”喊完就破口骂了起来。
走出村后,何岸回头,猛然发现良恩怀趴在一家院墙上向他们张望,看见他后慌忙缩下头去。
一切再也明白不过了,何岸眼前突然浮现出关建堂那张瘦削、苍白,又生动异常的脸来,心不由得收紧了。
民谚说家贼难防,敌对方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诗人还说软体动物最需要硬壳。良恩怀和关建堂就这样奇迹般相互利用着,这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农村似乎不可思议,可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何岸他们未动干戈就把葛庆、宋二狗带到绛水乡政府。杜康闻讯正组织干部准备到良店村营救他们,一见何岸回来,忙跑上前去:“怎么回事?不要紧吧,何乡长?”
“没有什么,杜乡长。”何岸小声说,“快安排人对葛庆他们做笔录,这里面有名堂。”
杜康还想再问,看见何岸使眼色,就大声喊道:“加善、冉宏,你们负责对这两个人做笔录,一定问详细。何乡长,咱们去向关书记汇报情况吧。”
关建堂和副书记郭天益正在谈论什么,隔着竹门帘看到杜康和何岸走来,急忙迎出门惊诧地说:“怎么会出这等事,简直是无法无天!何乡长,你们受苦了,对这帮歹徒一定要狠狠收拾!”
此时的关建堂,一改过去的深居简出,故作深沉状,高喉咙大嗓门,两条眉毛拧在一起,目光焦灼,显得非常激动。
何岸说:“关书记,你和杜乡长先商量,我去治安办把他们的笔录搞来。”
“你赶快去,情况你熟悉,让治安办先把他们关起来,查明情况再交到派出所去。”关建堂忿忿地说。
正当何岸在后院向治安办冉宏交代做好笔录的时候,干部徐明理跑来说:“何乡长,不好了,赵拴和良恩怀带了一帮人闯进了乡政府,猖狂得很,已经把领导房子包围了,正在里边打人砸东西呢!”
何岸暗自叫苦,心想着关书记呀关书记,你的一句话放跑了良恩怀,有没有想到今天这个后果?看这个局面你怎么收拾。可不管怎么想,还是救领导要紧,他急忙跑到前院召集乡干部。
乡政府前院已经拥满了人,他们大都是这些年横行乡里的闲人,平头黑衫,步子松散,提瓶挽袖,嘴上骂骂咧咧。
一听何岸喊集合,乡干部都跑到跟前。
何岸虎着脸说:“危急的时候到了,同志们,领导被歹徒围在屋里,挨打受屈都有可能,事是我们惹的,有啥事我们担当!”
司加善也喊道:“同志们,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几个人就回房子提了菜刀、虎钳、铁锨等工具,一起向关建堂的房子拥去。
“计划生育,结扎妇女,凭什么打娃呢?”在门外就听见赵拴吼。
“乡干部凭什么打人,打娃是哪路英雄?”良恩怀喊道。
“没听说谁打娃呀?不可能。”是杜康的声音。
“你少咋唬,有你插的啥嘴!”又是良恩怀的声音。
“啪啪啪啪——”就听着一阵耳光。
“你怎么动手打人?你……!”
“我打你了,看你把我咋样!”
“你们这样是犯法的……”又是杜康的声音。
“你再喊叫连你也打!”
“住手!干什么的?”
何岸和刘杰、司加善、徐明理等六七个干部冲了进去。
进门一看,良恩怀正把杜康压在床上,赵拴刚打罢副书记郭天益,面红耳赤,眼露凶光,双拳放在腿面。郭天益鼻口流血,正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抹着。关建堂坐在最里边椅子上缩成一团,室内的茶具碎了一地,茶几也掀翻了,一片狼藉。
刘杰上前一把把良恩怀拉起推到墙角,怒喝道:“你猖狂够了吧!”
“计划生育,凭什么打娃?”良恩怀伸脖颈并不示弱地说。
“不要再演戏了,你搞的鬼把戏已经露馅了!”何岸冷笑着说。
司加善拔出菜刀高举头顶,对准坐在茶几腿上的赵拴说:“何乡长,你下个话,我今天结果了这个恶棍!”
“你就是赵拴吧,你冲进机关殴打党政领导,已经构成了犯罪,还不快给郭书记赔礼道歉!”何岸说道。
“你是弄啥的,敢命令我!”
“你死到临头还不灵醒,我再告诉你,快给郭书记道歉。”何岸提高了声调。
关建堂在旁边怯怯地说:“拴拴,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连叔的脸面都不看了?”
“我倒认得我叔是个,你少吭声,小心我连你一起收拾!”赵拴直着脖子,不屑地斜睨着关建堂。
“你……”关建堂连气带怕,把头埋进了手里。
何岸看着这个狂暴的赵拴,紧张思索着对策,西墙面上的石英钟滴答了三下,他突然把目光射向良恩怀,冷笑道:“良恩怀啊,你自己想,今天杀了这个暴徒,我们也是自卫,事情的轻重你掂量吧!”
良恩怀不敢再正视何岸的冷峻,抬头看见司加善举起的菜刀,忙对着赵拴吼道:“赵拴,快给郭书记跪下,快跪下!”
赵拴突然抓过来一个小木凳,双手举起,在额头上叭叭叭猛磕几下,凳子登时散了架,他又随手猛摔在地上,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