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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莲哭了一辈子,闹了一辈子,有事没事她都会闹上一场,现在碰上这样的事,把自己房子卖了去住机房住队屋,她当然受不了。不只陈宝莲,搁着任何一个人可能都受不了。房里房外的人越聚越多,不少人开始上前解劝。人们说宝莲娘事情是这样,我们在机房里不过暂且住一住,等以后有了钱,我们重新做一幢新的,做水泥平顶的。
“我不做,我不卖呀!”陈宝莲说。
“等以后有了钱,我们再从马国富手上把房子重新买回,行不行呢?”又有人哄她。 “我不,我不卖。” 陈宝莲准确无误表示着她的意思,她不卖。房子她不卖。陈宝莲连哭声也停住了,只反反复复强调她不卖。看样子打马虎眼是打不过去的,必须把话最后说穿,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有人严肃地蹲下身子,用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宝莲娘,眼下我们把房子卖了,不是坏事,是好事,卖了房子我们才有钱给望来治病么。
“治好了病,我们有了人,房子不就可以重新做起来了?”
没想一听这话,陈宝莲再一次涕泪交进。
“这病不治了啊,这病治不好,治不好,治不好……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啊!”
陈宝莲没痴,没傻,没糊涂,也不是在胡搅蛮缠。她终于弄清了一个事实:望来的病是治不好的,望来的病再这么治下去,只能落得个鸡飞蛋打人财两空。看来这些天陈宝莲坐在望来床边发痴发傻,并非真痴真傻。她只是在弄清那个事实,然后慢慢承认那个事实,接受那个事实。现在轮到众人发痴发傻了。大家都朝马国富看。马国富猛地朝地面吐了口唾沫,几步冲到光明面前。
“给我!”
光明哆嗦一下,“给,给什么?”
“还有什么,”马国富说,“我买房子付给你的定金!”
前后不过小半昼工夫,搬到机房的家具零碎又给重新搬回来,望来和陈宝莲也扶到了房里,整个过程就像小孩玩游戏一样。许多人这么搬着,忽然就忍不住想笑,不过最终也没一个人笑出声。长山大爷出面征得陈宝莲同意,向光明素珍转达了这样的想法,厨房里的两座灶台拆掉一座,两家重新合到一处吃饭。光明素珍当然没什么不同意的,其实自望来头次发病,两家人差不多早已合作了一家。光明表示望来的病并不是就此不治了,望来的病要继续治。既然外面的医院治不好,他们就在家里吃中药,他一定要请最好的医生,让望来吃最好的药。长山大爷点头同意。这个时候光明对陈宝莲满心里都怀着感激,对望来满心里怀着愧疚和不安。光明说话算数,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就骑车赶往一两百里路外的邻县,找一位据说能专治各种疑难病症的老中医。
9
陈宝莲病了。虽然,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出的,但是,这还是个难以承受的打击。望来在她眼前晃着,像长在她眼上一样。慢慢地,望来的病就晃到了陈宝莲的身上。先是怕风,怕冷,冷得直打哆嗦,身上压两床厚棉被仍无济于事。到下半夜又开始发热,发烧,呼吸急促,两眼两腮通红一片。晚上做噩梦,叫望来,叫祖宗,叫饶命,声音疹人,每次醒来,都愣怔半天,魂不着体似的。光明到外村请来一个土郎中,打过针吃了药,天亮时烧退了,第二天中饭前后又接着烧,接着吃药打针。这么一连折腾多日,后来病好’了,人也能爬起床四处走动,不过眼中的那种红色似乎一直不能很好地消去。尤其在看人的时候,尤其在看身边那些活蹦乱跳年轻人的时候,陈宝莲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发直,发僵,发呆,长时间一转不转,泛出一种红红的或绿绿的颜色。有次她这么看一个正在场地上玩耍的六七岁小男孩,竟把人家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大扁屋的人开始在私下里传递着一个惊人消息:陈宝莲要把新文带到身边了。
所谓把新文带到身边,意思当然人人能懂,那是要让新文过继,让新文改姓。让新文跟素珍姓跟望来姓,做江家的后人。陈宝莲要将新文抢了去。可光明只有这一个儿子,光明只有一个新文。你抢走了等于是绝了他的后刨了他的根断了他的血脉,你想光明如何能接受得了。何况眼下是什么时候,眼下望来一病不起,连陈宝莲自己也承认,望来不行了,没得治了,治下去只能人财两空。可陈宝莲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让新文改姓,让新文过继,那么她的意思只能有一点:看见望来不行,干脆丢到一边,另外找一个人代替他,找新文代替他,续江家的烟火,为自己找一条后路,找个依靠。
村上的人一齐惊骇了,光明更惊骇了。光明就似给人猛击一棍,一下清醒过来,想:原来这样。光明想,原来这样,原来在反对卖房的背后,藏着这么个歹毒的主意。光明就用这种惊骇的目光看定前来找他说话的长山大爷,长山
大爷也似乎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眼睛不看光明。但是,光明从他的脸上寻找支持自己的表情时,也没有找到。看光明愣了好长时间不说话,长山大爷说道:光明你若不愿,可以再同陈宝莲商量,我只是在中间转达个意思。陈宝莲一而再再而三找我,不答应也不好。长山大爷话说得很轻,但光明一身的冤屈一下子就给哏在喉咙里了。他强烈地感觉到大扁屋毕竟不是响水湾。
陈宝莲同望来的关系,村子里没有人不清楚,陈宝莲对望来的感情,远近一带也没有人不清楚。望来是陈宝莲的命根子,陈宝莲是把望来捧在手心里、含在舌头底下养大的。为望来的病,陈宝莲一辈子伤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又哭坏过多少次喉咙。现在,她作出这样一个决绝的决定,陈宝莲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光明,怪只怪我今天不该来。”长山大爷最后说。
接连几天光明沉浸在他的惊骇他的激愤之中,久久无法脱身。其实光明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村子上传得沸沸扬扬,惟独把他死死瞒住。改姓真是大事,对光明而言更是一件残酷的事,谁也不敢贸然提起,就连陈宝莲也不敢。陈宝莲只三番五次找着长山大爷,要他去帮她开这个口。光明当然无法答应。别说长山大爷,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光明也不会答应。光荣光彩他们说得的确不错,光荣光彩他们说得对极了,这个老太婆实在是欺人太甚,大扁屋人实在欺人太甚。在他们眼中,你这么一个人当真连猪也不如连狗也不如了,他们想剥夺就剥夺,想宰割就宰割,事先根本用不着同你打半句招呼。如果新文真是改了姓,他光明还怎么回响水湾。即使他自己心里同情陈宝莲,可是他怎么向响水湾交待?!他能带着一个姓别人姓的儿子回去吗?他从哪一条路回家呢?
光明脸色阴沉,见到谁都爱理不理,村上的人见了他,也自动躲到一边。光明甚至也不理睬素珍、冬梅、新文他们,对那个陈宝莲,当然更不愿搭理了,看到了就当没看到一样。白天有事没事光明继续在外面忙,回家后有时也到望来床前坐坐,帮望来喂喂饭,扶到墙角大小便,然后将尿桶提到厕所倒干净。陈宝莲要让新文改姓的事,望来一定还不知道的。若是知道了,也不知会有何种想法。别看他眼是鼓了,身子肿了,舌头大得出奇,人有时候也糊涂,但起码的事理还能明白的。光明死也不懂面对这样一个儿子,陈宝莲怎就产生那么可怕的念头。光明不懂一个人怎就那么狠,那么毒。这也算一个做娘的吗?这是一头狼,一条蛇。狼也不会这样,蛇也不会这样。光明微微发着抖。光明想从现在开始,这个人已经被人当作一个死人了,让一辈子宠他疼他的亲娘老子当成一个死人了。这个人活着,只不过在一心一意等死。别人也在一心一意等他死。也是这一刻光明想到,来大扁屋十几年,尽管他一直在和陈宝莲磕磕碰碰,所有的磕碰几乎都因望来而起,可光明却似乎从没有和望来本人发生过一次冲突。光明把记忆找遍了,真的没有找到一次。许多时候陈宝莲对光明动气,望来回家碰见,陈宝莲竟遇到救兵一般向儿子诉说,似要怂恿儿子上来一齐对付光明。望来却理也不理,躲进自己房间去了。长年累月呆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说和睦相亲,至少相安无事,做到这一点也是不容易的。
光明不理睬陈宝莲,陈宝莲自然不会理睬光明。陈宝莲同样谁也不理,从早到晚在床上躺着,不吃不喝不说话。素珍、冬梅以及几位隔壁邻居每餐死劝活劝,想让她好歹进一点东西,可陈宝莲只一个劲死不松口。光明又怎么会松口?光明知道陈宝莲这是在同他拚命。陈宝莲动不动就同人拚命,陈宝莲一辈子都在同人拚命。当然,她同人拚命的方式只是拚自己的命。她真要跟人拚命,谁也不怕她,但她要拚掉自己的命,别人就怕她了。光明某一刻心也会松动一下,但是一想到带着一个姓江的儿子回响水湾,他就不得不让自己的心硬起来。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定不可更改,让陈宝莲趁早死了这条心,光明也在村子上放出风,说你不就知道一个拚死吗?你若真想死,我也没办法。这是你自己要死,不是我逼的。你若真死了,望来就包在我身上。望来在世上活一天,我就服侍他一天,给他治一天病,有一天他真死了,我们给他披麻戴孝。可光明无论说什么,要想让陈宝莲吃口饭喝口水,都是难上加难。陈宝莲甚至连屎连尿也没有了,早上你看她躺在床上是什么姿势,到了晚上去看,她还是那个姿势。这时如果有谁说陈宝莲已经死了,没气了,是丝毫不让人奇怪的。光明借口万家湾窑上有事,打算到外面躲上几天,夜里也不回来。
光明头天来到万家湾,第二天清早长山大爷一行便跟过来了。光明一见,双腿软成一摊泥,怎么也拖它不起。长山大爷朝他摇摇头,意思是没事。陈宝莲目前还没事,不过也差不到哪去了。
众人聚在窑棚深处,不声不响又抽了好久的烟。光明试试探探提出,照一般的规矩即便说过继,说改姓,要改也该让头生的一个改,让老大冬梅改。长山大爷又摇头。玉兴表示这话他们早说过多遍了,但没用,陈宝莲一定要带新文。陈宝莲说要带就带个男的,带个孙子。长山大爷把黄烟杆里的最后一颗烟屎吹出,用脚认真踩熄了,给光明说我们这次来没有别的意思,仍只是给你传个话。你若要能听当然好,不听我们也没办法,不管怎么说吧,大家都不希望一个家门里同时抬出两副棺木。
长山大爷神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不过在光明听来,那淡淡中似乎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存在,这让他微微愣怔了一下。
玉兴说:“光明你尽管放心,我们跑这么远,又来这么多人,就是找个地方把事情谈妥,同时大家也可以相互作个见证,好让你放心。我们说的这个改只是暂时的,暂时就让新文姓几年江,带在老太婆身边。哪一天老太婆不行了,过世了,我们再改过来。你想想就眼下那副模样,又能过多久呢,一年两年,一个月,两个月,再不三天五天也有可能的。你若是还信不过,我们可以当场签个字,这里的几个人一起当你面按手印。”
光明说:“要照我说,这真是一条狼,狼也不如的东西。”
光明没有多余的话,默默随众人回到大扁屋。从这天下午起,陈宝莲开始慢慢进食,接着慢慢走出房门。陈宝莲坐在场地那边一块青石上,顾自看几只母鸡争食,眼皮也不给光明抬一抬。三天后,陈宝莲在素珍、冬梅的帮助下,还杀了鸡,买了肉,搞了两桌饭,把左右邻居及村上几个干部请来,众人聚在一起当场写下一张纸约,并盖上村里的大红公章。陈宝莲可能也担心空口无凭,担心众人是不是在含糊她,光明是不是在含糊她。纸约一式两份,一份给光明和素珍,一份交给陈宝莲。陈宝莲接在手上,直到墨迹干了,这才小小心心收拢,折起,藏到裤腰深处。素珍、冬梅把碗筷摆上来,菜端上来,酒水也提上来,不过众人却没有半点享用的意思。众人就似听到什么号令,一个接一个站起身,乱纷纷向门外拥去。这个时候谁也没心思坐下吃这餐饭的,尤其是想到隔壁还有一个人正鼓着眼睛肿胀着面孔,半死不活喘粗气,叫大家如何来吃这餐饭。
“伯伯爷爷大娘大嫂!”陈宝莲高声嘶叫。众人慢慢回过头,看到陈宝莲一手扶紧侧旁的桌沿,身子剧烈摇晃起来。陈宝莲摇晃一阵,忽然双腿一软,咕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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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母亲头一次来大扁屋是由隔壁五娘陪伴的,两个老太婆走了将近一天,脚丫脚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