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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与问_史铁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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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或也终将消灭,但“有”不会消灭;那么,就必然会有另外的生命形式,或另外的存在者——存在并意识到存在的存在者,他们不叫人也行,他们叫什么都无妨大局。但他们的处境,他们的向往和疑难,料必跟我们大同小异。因为,大凡能够意识到存在的存在者,都必有限。因为,“有”的被创造——无论是由于上帝还是由于“大爆炸”,都无非是两项措施。一、分离,而成就有限之在。二、有限之在,必以无限为其背景。这两项措施,导致了两项最根本的事态。一、人生的永恒困境;这困境尤其要包括没,由心灵的分离进而造成的相互敌视与防范,这使得一曲天籁般的音乐噪音充斥——在现代,我看这主要是价值感对人的扭曲。二、正因为困境的永恒,人的完善也就有了无限可能;这完善尤其体现为,以心魂的相互寻找来回归那天籁般的音乐。

昨晚零星地听见几句你与希米的电话,透析后太累,没插嘴,后来就睡着了。今天她走得忙,也没再说。你们好像说的是一个极老的问题:形式和思想。其实我当然不会轻视形式,没有形式就谈不上文学。我主要是想强调:没有思想,形式从哪儿来?尤其是新的形式,从哪儿来?更尤其是恰当的形式,从哪儿来?我最怕人说“从生活中来”以及“从现实的生活中来”,这等于是说“我是我亲妈生的”,最多算句废话。

好的形式必然包含着好的思想,好的思想却未必就有好的形式。——这句话,有人用来证明形式(以及技巧之类)是第一位的,我却以为恰恰证明了思想在先。这问题好像不用多说。比如新的形式,新的形式之前必是没有这一形式的,那么它从哪儿来?再比如恰当的形式,其恰当是对什么而言?

美术最讲形式,或其本来就只表现为形式(形式即内容),所以特别反感用思想来编排它。高明的画家,绝不会是画思想,而是画感觉,画感受。但即便如此,画作的背后还是不可能没有思想的支撑,与引导。不同流派,其实是对世界的不同态度。一说思想就看见开会,就听见理论和宣传,是历史的误会。即便谈论技法,也常是说它如何如何恰切,或意想不到地达到了某种效果。什么效果?不管什么效果,都一定是符合了某种预先的期待。什么期待?无论什么期待,只要不仅仅是卖钱,就必然——或直接,或绕着弯子地——联系着思想。思想可以不够完整、不够严密、不太有说服力,但它确凿是思想不是别的。

我之所以这么强调思想,是因为现在的写作(或文学)太过轻视它、误会它,而更多的关注是对着技巧,什么转承启合,什么张弛有度,或靠花嘴花舌赢得潇洒,或以某种固有的词汇与句式标榜“美文”。好像一切都不过是娴熟与否的手艺,愉悦而已,忘忧就行,谁真往心里去谁是傻瓜。相反,好朋友一块说说话,倒是能道出很多真切的心愿与疑难,这心愿与疑难,或不如“美文”好看,或不能赢得广泛的读者。我忽然明白,当今的魔障最要归因于价值感。媒体又这么日益发达,声名又这么日益获利,疑难几乎没脸再见文学。可仔细想想,现而今,似乎只剩下“疑难”一词还可贴近文学的贞操。几乎连“真诚”一词也已沦落。疑难,是绝不会说谎的,而“真诚”也已经学会了煽情。

写作者常会担心枯竭,可这人间的疑难会枯竭吗?不仅不会,而且它正日益地向着心灵的更深处弥漫、渗透,触及着宏观所不及的领域。命运的不确定性,应该已经不是问题——这尤其要感谢数、理科学步步深入的证明。问题是,在这不确定的处境中,人只能是随便地走向哪儿呢,还是仍然可以确定地走向哪儿?就是说,“造物主”确定是冷漠无情的,但“救世主”一向满怀热情的明说暗示,人是否听清听懂了?我确实觉得,英雄主义或史诗般的文学已经远去,一切问题如今都更加地指向了人的内心(比如悠久的“行魂”与短暂“丁一”之对峙),吴尔夫有句话:“让我们守住自己这热气腾腾、变幻莫测的心灵旋涡,这令人着迷的混沌状态,这乱作一团的感情纷扰,这永无休止的奇迹——因为灵魂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奇迹。

一下就写了这么多,完全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并不直接关涉《丁一》。《丁一》还是多让别人别人说吧——尽管这大概是奢望。不过我同意一点(好几个人也都这么):形式和内容碰得比较顺手的时候并不多,《丁一》算得是好运气。

祝你也交好运!

铁生

2006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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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严亭亭IV

亭亭:你好!

《二月》令人耳目一新,真是让我羡慕。羡慕那样的心境——既像第一场学般地安恬,又像第二场雪那样深藏悲悯。文风自然跟随心境,所有的爱愿都不张扬,却流淌得比比皆是。与其说是那雪景衬托了心境,不如说是那心境,才让人感受到了雪的温润与“簌簌有声”。尤其那群孩子,和那一个隐忍而情深的男人,写得既简洁又令人回味。看见那样的孩子,听着他们的谈话,立刻就看见“窗外雪花飞扬”,感受到屋里面的融融暖意。

常见电视上有一句广告词:“儿童智而中国智,儿童富而中国富”。怎就不见有一句“儿童纯真而中国纯真,儿童向爱而中国向爱”呢?

那群孩子和那一个男人,构成了一个真正的童话,现代或现实的童话,不是寓言,不是一种刻意的比喻,而是生活本身所固有的——正因其不确定,所以就更加广阔的——象征。这文章一看就是你写的,甚至可以说,非你莫能。我早就相信写作是宿命的。写作的根源,不在命里还能在哪儿?不从你的命中来又入你的命中去,它还能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呢?你的问题就是太轻看自己,倒让些真真假假的“宏大叙事”给吓住了。还得说“细微之处见精神”才是高品位;所谓“宏大”,一俟张扬倒要变小,唯浸润在日常生活之中才更见其深厚。

现在我才想到,前几年你给我寄来两篇文章,我没说什么,这件事可能给你造成了多么不必要的障碍。其实,我没说,只是觉得那是你一向的文风与关注,也再说不出什么,并不意味着不好。写作,法无定法,唯一不变的是向自己的心魂深处去观看、去发问,不放过那儿的一丝感动与疑难。其实,写作也就是为了这个吧——自珍,自省,自我完善。政治才以服务大众为宗旨,法律才要顾及所有的人,商业才要关注专利。写作最像恋爱,有谁为别人恋爱吗?吴尔芙有过一段精彩的话:“对于那些为了公共事业而作出自我牺牲的人,我们应当尊敬他们,赞扬他们,对于他们不得不让自己受到的某种损失表示同情。但是,谈到自己,那就让我们避开名声,避开荣誉,避开一切要向他人承担的职责。让我们守住自己这热气腾腾、变幻莫测的心灵旋涡,这令人着迷的混沌状态,这乱作一团的感情纷扰,这永无休止的奇迹——因为灵魂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奇迹。”

你就这样一篇一篇地写吧,不必朝两边看。

我正读着一本杜拉斯的书,叫《写作》。其中有这么一段话:“写书人和他周围的人之间始终要有所分离,这就是一种孤独,是作者的孤独,是作品的孤独……这种身体感受到的孤独变成了作品不可侵犯的孤独。”

命运,就在那儿,原原本本丰富无比,它才不在乎什么流派和风格呢!走进它,贴近它,就会发现,它比那些所谓的宏大要宏大得多。

祝全家好!

铁生

2006610



txt小说…天堂



给FLⅡ

fl:你好!

传来的文章收到了。这才是好散文,鲜明着散文的两个最要紧的品质:诚实,善思。我把文学的另一个重要品质——疑难——更多地留给小说。(韩少功说,他弄不清的事就写小说,弄得清的就写散文,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想来,写作——还是说写作吧,因为我从来就不曾研究过什么学——的根本就这三样:诚实、善思多在起点,疑难是永远的终结。

诚实,绝不简单,时处今日就更加地不简单。就算我们有诚实之心,我们有诚实之胆吗?人们千言万语地写,是要表白什么,还是要寻找什么?寻找,那就是说我们曾经关闭着什么,忽视、躲避、隐匿乃至惧怕着什么——当然都是指自己心中的什么;因为外在的寻找多属于科学。我特别想说的一句话是:这些年你几近孤胆独身地在向那“绝不简单之地”开进。——这是你每次走后,我和希米常有的感慨与感动。这是表扬吗?千万别这么理解。为什么“千万别这么理解”呢?还是有着惧怕。若是秦腔那帮哥们儿呢,敢对天说:我表扬你!

“心被拖累着,小心地收紧着,无缘由地担忧着……”、“‘我就是我’的端庄,是我们无法再找回来的风度。”

大概,这正就是写作千难万难要为人找回来的东西吧!但这风度却一向都在受着别人的迫害。这迫害也不简单,它是绕了一千八百个弯儿之后得手的。在今天,我看它经常的面目就是:社会价值感。秦腔那帮兄弟何以恁般自由,不受它的迫害?他们没沾染这个,他们自信那是唱给天听唱给地听的,一下子就跳过了社会的种种价值束缚。

你对东北、西北和北京之不同的那段分析,可谓经典。但忍受了千年的西北,其反抗,已不仅仅是社会层面,明显有了超越倾向,是向天而吁了。反抗,一是诉诸艺术,必然会指向形而上的疑难;或者说,那反抗,终于触到了形而上疑难,这才成就了真正的艺术。就譬如《圣经》中的“出埃及”,已不仅仅意味着走出埃及那块地方了。而比如说《窦娥冤》呢,其冤由,永远都固定地指向几个贪官,或几项措施;这便使真正的悲剧难以诞生。刘小枫在《圣灵降临的叙事》中说,《圣经》才真正是象征主义的典范。我甚至从那书中读出了这样的意思:好的文学,必是象征主义的。——这或许不过是我的误读,且有些极端。

秦腔中那些具体得近乎抽象、凡俗得近乎诡异、平白得好似有所隐喻的歌词,完全是象征主义的——无比辽阔地指向着别处。忽然跳出来用石头砸击板凳的那个人,就好似不堪忍受的魂灵突地跳离了实际,那神情、那凄厉悲慌又似胆大妄为的嚎喊,真让人不知心惊何处、魂动何由。

其实我是最近才听了一回秦腔的(从林兆华的那出话题中),一听便被震撼。

铁生

200676



:?t。xt。小。说。天。堂



给胡山林Ⅱ

胡山林先生:您好!

谢谢您对《丁一》的评论。尤其谢谢您对我的作品一向的关注、一向如此耐心的阅读和评价。

正如您文中说,人的理想和困境是我“在作品中不断探讨”的主题。此一回《丁一之旅》更是侧重了困境——理想本身的困境,或者说理想本身所埋藏的危险。人类并不乏种种美好的理想,但是千百年中,却常见其南辕北辙。也许,更重要的,并不在理想是怎样的美好与必要,而在其常常是怎样败于现实的。

丁一的心愿谁能说不好?尤其,这心愿大约就是人类理想的源头。混沌初开,“有生于无”,其时分离就已注定,差别就已注定。故自诞生之日始,人便在注定的孤苦中开始了相互寻找,尤其是心魂的相互渴盼。可怎么走来走去却与原初的心愿越来越远、竟至背道而驰了呢?就因为“人要取代上帝成为神”吧,以人定的善恶取代神的要求;进而相信一切理想(或梦想)都是可以实现的,且务以其实现为成功、为快慰。结果正如您所说,违背了自由原则,倒成就了强权与专制。

所以丁一不是要实验,而是要实现。(娥或还有着实验的意图,对现实保有警惕。而秦汉心里是清楚的,故对“丹青岛”既予赞赏,又存疑虑。)心魂隔离的现实催生了爱的理想,使丁娥走进激情飞扬的戏剧,但最终,强烈的实现欲使丁一忘记了戏剧的原则;或对于他,戏剧原就是一个并非有意的借口。人一落生便向往他人,但同时,这倾向已然携带了危险。这危险,并不止于别人的歧视与攻防——对此依看得清楚:可怕的并不在爱情的扩大,而在权利的扩大。爱情与权利,可谓同根同源。

戏剧的位置,标明了理想的位置。但理想不能存在于现实吗?不对了,理想恰是存在于现实的,恰是现实需要着理想。“人生的理想状态”不能存在于现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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