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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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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细细地”三个字,必是慢慢的意思。不为解渴,只为候人),左右打量着秀水街中的生意风景。(左右打量,必是无聊至极。) 
  孙越强站在店门前,表情认真地看了一眼店门前的那副对联,粲然摇头一笑,撩衣进了店门。 
  孙越强是保定府有名的才子,此人是河间东八里铺人氏,这一年三十五岁,他曾经是京城某位亲王的幕僚,后来亲王开罪了皇上,孙越强便受了株连,在狱中苦坐了二年,后经朋友保释出来,便来到了保定,经人介绍,在满城县衙做了师爷。孙越强一笔好字,一手的好文章。京城才子与他多有来往。他多次在润文轩治印,一些京城的文人墨客也多通过他牵线,来润文轩治印。罗光春知书,孙越强饱学,二人渐渐谈得投机。由此,孙越强便与罗光春过从甚密起来。 
  孙越强进了店,却不坐,四下里观看着。几面墙上挂着些字画,有一幅隶书立轴吸引了孙越强的目光,那是一幅中堂,隶书,内容写的是: 
   
  夜读茶经止渴 
  朝临光帖充饥 
   
  孙越强连称好句好字。 
  罗光春笑道:“这是我信手涂鸦,招惹孙先生笑话了。” 
  孙越强击掌笑道:果然是句好字好,孙某并无阿谀奉承的意思。至少比店门前那副对联好些。” 
  徒弟李双夺笑问:“孙先生如何看不中店门的对联呢?” 
  孙越强笑道:“实不相瞒,我每次来贵店,都要认真揣测一下,每每总是感觉意境消沉。或许罗老板胸中有别的意思,孙某才薄学浅,勘不破罢了。” 
  徒弟韩为诚一旁插话:“孙先生如何认定这两句意境消沉呢?” 
  罗光春摆手打断了韩为诚的问话,笑道:“不消说,不消说了。那两句对联如果孙先生看不上,莫不如给我们撰一副联如何?” 
  孙越强笑道:“罗老板啊,我只是说说而已,若是撰写新联,我怎么及得上罗老板呢?玩笑了,玩笑了。”说罢,摆摆手,便坐下饮茶。 
  罗光春在一旁陪坐,笑道:“孙先生,这是一位南方的客人送来的新茶,滋味如何?” 
  孙越强又呷了一口,将茶碗放下,笑道:“果然是好茶。只是我对茶并无好感。”(谈歌写到此处也惊讶了,孙越强如此言语突兀,这茶怎么了?) 
  罗光春听得奇怪,便嗯了一声,一双眼望定孙越强:“孙先生何出此言呢?” 
  孙越强悠然一叹道:“恕孙某乱弹,茶本是一个解渴的物儿,自古至今,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引车卖浆者流,都拿此物来说事儿,这便是病垢了。我总想,整个一个大清朝,整天价都泡在茶里,泡来泡去,这大清朝便要泡得精疲骨松,怕是没得救了。” 
  罗光春听得一怔。 
  孙越强却哈哈笑了:“不谈国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方手掌宽窄的石料。孙越强将石料轻轻放在桌上,笑道:“孙某此次是专程进城,请启繁先生来治印的。” 
  罗光春哦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石料细细看了,眉宇间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又淡笑道:“是孙先生自家用的?” 
  孙越强点头笑道:“自然是了。” 
  罗光春把石料包好,递还给孙越强:“这件活儿,恕罗某难能承接。” 
  孙越强诧异道:“启繁先生何出此言?” 
  罗光春正色道:“非不为也,是不可为也。” 
  孙越强皱眉道:“还请启繁先生开诚布公。” 
  罗光春笑道:“此印并非孙先生使用。” 
  孙越强笑了:“原谅孙某刚刚没有明言,实是一位朋友相托,必要启繁先生的手艺,孙某愿意在银子上让步。” 
  罗光春鄙视的目光看了看孙越强,嘿嘿笑道:“孙先生啊,我二人多年交情的深浅岂是银子上多少的缘故?” 
  孙越强脸一红,拱手笑道:“着实该打。孙某言语不慎,说得错了。” 
  罗光春不再笑:“孙先生,这方印,我的确不可以承接。若孙先生闲坐喝茶闲聊,便是坐坐,我也多日不见孙先生了,也愿意同孙先生海阔天空一番。孙先生若只是为这方印而来,就请先生走路,不要误了自己的事情。” 
  三个徒弟一旁都怔住了,他们都知道罗光春与孙越强交情甚厚,如何师傅会拒绝给孙越强治这方印呢?这方印有何名堂? 
  孙越强呆呆地看着罗光春:“孙某着实不解,启繁先生如何要拒绝这一单的生意呢?” 
  罗光春摇头笑道:“不提不提。” 
  三个徒弟面面相觑,不知就里,李双夺忍不住问一声:“师傅,这方印到底如何治不得呢?还是要给我们讲讲明白。” 
  罗光春看看三个徒弟,不禁苦笑了:“若要说破,孙先生岂不是要怪罗某多嘴了。” 
  孙越强笑了:“孙某正想听个清楚明白。” 
  罗光春拿起桌上的石料,问三个徒弟:“徒儿们,这什么石料?” 
  三个徒弟接过石料相互传看了,韩为诚说:“师傅,这就是普通的寿山石啊。也看不出什么过于名贵之处嘛。” 
  罗光春笑道:“你们只说对了一半,此石是寿山石一种不假,可它却是大有来历,你们何曾知道,它却是万两黄金换不得的啊。” 
  孙越强和三个徒弟同时呆住了,怔怔地看着罗光春。(什么石头?万两黄金也换不得?那还是石头吗?) 
  罗光春道:“此石本名为紫萝卜黄田。是黄田中的极品。只是一般人误将此石认作是一般的寿山石罢了。” 
  三个徒弟点头称是。孙越强细心地听着。 
  罗光春笑了笑:“此种石料,可谓奇宝无价,区区一两,便值得数千两黄金。据我所知,此等大料,并无在民间流落。我只知道皇室里只有区区三块,若是看得不错,此石必是出自皇宫。再若猜,必是现在朝中摄政王爷的藏品。” 
  孙越强听得频频点头。三个徒弟也都怔住。 
  罗光春皱眉道:“孙先生啊,我一向不与官家交往,街上传言宫中的大臣们也有求我印章者,以讹传讹,市面上便信以为真了。可神明自知,罗某却一方印也不曾向宫中出手过啊。非是罗某孤赏自傲,沽名钓誉。只是我祖上的规矩已经定下,不与官家纠缠。此一方石料,我已经看出来历,所以我不可以治印。即我刚刚讲过的,非不为也,实不可为也。” 
  孙越强叹了口气,点点头:“启繁先生果然慧眼,直让孙某刮目相看。”(明里是夸奖罗光春的眼力,心下却有被人揭破的尴尬。) 
  韩为诚站在一旁,细细地观看着桌上的这一块石料,张张嘴,似有话说。罗光春看出了,略加犹豫,便笑道:“为诚啊,你有什么话,就说来听听。你们三个与孙先生也早就相熟了,不必讳言。” 
  韩为诚笑道:“师傅,恕徒弟冒昧,若是师傅不愿意承接,为诚不才,愿意接下这印章。” 
  孙越强看看罗光春,笑道:“启繁先生以为如何?” 
  罗光春笑道:“为诚的手艺我自然信得过。他在我这小店里已经有些年头了,手艺在他们三个当中,也是最为出息的。也该出头了。”说到这里,他重重地看了韩为诚一眼,叹道:“所谓误人一时,怕是要误人一世。” 
  韩为诚似乎听出罗光春的话外之音,目光里登时有了些许惊慌:“师傅啊,您这是什么意思?” 
  罗光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他缓了缓口气,说道:“为诚啊,你我二人师徒缘分已尽,今日便是你出徒之日了。只是今后你在江湖上走动,切不要再提我罗光春的名字。我还要为你这两个师弟张罗饭口。直是怕你接揽一些来历不清的印章,惹下些麻烦,便是要连累了这润文轩了。” 
  大家听得怔住了。 
  韩为诚猛地跪在了罗光春的脚下,哭叫道:“师傅啊,你不能赶我走啊。” 
  罗光春目光颤了颤,有些动容,但他还是摆摆手:“为诚啊,我已经看出,你与孙先生相交至深,你随孙先生去吧。” 
  孙越强长叹一声:“启繁先生啊,您这是何必?不就是一方印章嘛。” 
  罗光春站起身,直声说了一句:“恕不送客。”就转身进了里屋,放下了屋帘。店里,一时气氛尴尬万分,李双夺张得意愣怔怔地看着韩为诚和孙越强。 
  韩为诚长叹一声,站起身,叮嘱李双夺和张得意一句:“替我孝顺师傅。”说罢,深深一揖,便随孙越强出店去了。 
  李双夺和张得意醒过神来,忙追出店门,直见孙越强和韩为诚已经坐在了驴车上,梁子汉一挥小鞭儿,暴出一声脆响,驴车便悠悠地窜出了秀水街。 
  李双夺和张得意心中都有些伤感,他们转回身来,却呆住了,只见罗光春怔怔地站在店门前,目光中有了些许凄怆之色。罗光春目光直直地望着秀水街,秀水街上已经不见了孙越强和韩为诚的影子。只有一阵秋风从街中悠然自得地吹着。罗光春长叹一声:“可惜了为诚,只怕他是无有下场啊。” 
  李双夺张得意面面相觑,不知罗光春此言何意。 
  如此过了一年,第二年秋上,韩为诚在保定大旗杆下被斩首,罪名是勾结乱党,为乱党治伪印。李双夺和张得意在街中看了刑场,唬得不敢做声,颠颠地跑回店来,告诉了罗光春。罗光春正在店中刻印,听得说了,浑身一颤,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刻印。李双夺和张得意面面相觑,不敢再说。 
  太阳不及落山,罗光春让两个徒弟早早地关了店门,师徒三人坐在一起,罗光春长叹一声:“不瞒你们两个,韩为诚是革命党我早就知道。他与孙越强先生曾经是旧友。只是他二人不说破,我也不好说破,去年孙先生带来的那方石料,便是革命党人的东西。我伪托说是朝中王爷的石料,只是不好说破内中机关。那次为诚坚持,我便只好成全了为诚。只是想不到,他竟如此短命啊……”说到这里,罗光春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夕照从门缝里和窗缝里钻进店里,仍然劲道的光线将店中切割得一片零乱。 
  这天夜里,罗光春独自在店中饮酒,饮得满脸是泪。 
  第二年,大清朝退位了。孙越强乘一辆八马的官车,前呼后拥着回到了保定。孙越强竟做了保定的督军。那天,孙越强俗装简从,亲自来到润文轩,来请罗光春去望湖春酒店吃酒。罗光春竟让李双夺和张得意挡在店门前,不让孙越强进门。孙越强在店门外让李双夺传话进来:“启繁先生,你这是何必?” 
  李双夺传话进来,罗光春仰天长叹:“你去告诉他,他孙越强坏了我一个天分很高的徒弟,我自然要记恨他一世了。” 
  李双夺传话出去,孙越强脸上便有愧色了,他不再说,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张得意劝解:“师傅,孙大人现在毕竟是民国的官僚了,咱们不好得罪啊。” 
  李双夺也劝道:“师傅,孙大人毕竟和你朋友过一场啊。” 
  罗光春苦笑道:“你二人涉世太浅啊。你们以为这革命党能成功吗?你们以为孙越强先生这个督军能坐得长久吗?” 
  李双夺和张得意双双怔住了。 
  真让罗光春言中了,只过了两年,孙越强因为反对袁世凯,被抓进了监狱。那一日街中北风呼号,孙越强浑身是伤,戴着镣铐,站在囚车上,从街上驶过去了。张得意正在街头买面,背着面袋一眼撞见,惊散了魂魄,扔了面袋,跑回店里告诉了罗光春。罗光春听了,浑身一颤,轻轻叹了口气,沉思了良久,便让张得意李双夺二人去监狱里探望。 
  张得意李双夺花了三十块大洋,打通了关节,前去监狱探望一遭回来了,告诉罗光春,孙越强被判定的是死罪。 
  罗光春默不做声,他饮一碗白水,便让张得意李双夺二人关了店门。 
  这天夜里,有两个官差,进了保定监狱,他们手里拿着盖有国务总理印信的公文,前来提孙越强到北京受审。监狱想立刻报告新上任的督军,可是夜半时分,谁敢打扰督军的好梦?谁知道这位新督军是个什么脾气呢?北京的官差催得紧迫,狱官不敢耽搁,便收了公文,匆忙将孙越强交与了二位官差。 
  官差便将孙越强带走了。 
  第二天一早,狱官将此事报告了保定的新任督军,并呈上了盖有国务总理印信的公文。督军听罢,心中诧异,便将国务总理的印信细细看了,督军看了好一刻,将桌案一拍,破口骂道:“你等浑浑噩噩,真是有眼无珠啊。”直骂得狱官战战兢兢。督军骂够了,方才叹道:“也直是怪不得你们。走吧,你们随我到秀水街走一遭吧。” 
  督军便揣上了那纸盖有国务总理印信的公文,带了一行人去了润文轩。进了店门,李双夺张得意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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