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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萧关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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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霄见他如此这般的被武阳侯请了去竟还有心思调笑,失笑之余担忧之情更甚,但也不免迷惑:一直以来,三弟对燕寒裳也颇为留心,但听他今日话中之意,竟是要成全自己了。加上他所谓战天公子的身份,与“清刃”结盟的用心,皆令自己如身处九重迷雾之中,费尽心思也牵不出个头绪来。
  ——六年前那一场祸乱当真改变了太多东西,幼时亲密无间的兄弟如今已这般生疏!


长街对

  沈清等一众侯府亲卫出了凌府大门,众星捧月般的拥着凌落走在大街之上,路人认出他们是侯府中人,纷纷避道而行,凌落乐得悠闲,饶有兴趣的左右张望着。只见这掖海城的街道十分宽广,两边店铺招牌鲜亮,丝毫没因塞上风沙显出灰头土脸的样子。路边大小摊铺虽不少,但看上去规规整整的,一点也不觉凌乱,反添了些热闹气象。掖海城虽处边庭,但这等繁华景象却是众多中原市镇也难以比肩的。
  “侯爷不但长于治军,政务也不遑多让!如今的掖海城可比六年前裴城主治下时繁盛的多了!”凌落左右望着,随口赞道。
  沈清只当他刻意讨好,也不搭话,只微微笑了一下。凌落又道:“这几年我总在外间转悠,对这掖海城反倒生疏了。今日秋高气爽,正是游城的好日子,不知可否请沈护卫当个向导?”
  沈清知他要耍花样,心中暗自戒备,慢悠悠道:“今日侯爷已摆下筵席在府上等候,公子还是早到为妙!公子若想游城,改日沈某自当作陪!”
  凌落忽地停步,哈哈笑道:“鸿门之宴在下定不爽约!但我喜欢自己走着去,可不喜欢给人押着去!”说话之间,沈清只觉眼前日光猛然一亮,煞是刺眼,但只一瞬便又黯了下去。他本能的喝了一声“拦下他”,却见凌落笑吟吟的立在对面,丝毫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众侍从也是一愣,就在这一愣之间,凌落蓝衣一振,已飞身掠至街旁屋顶,朗声道:“沈护卫请先行回府,凌落随后就到!”语音朗朗未绝,人已扬长而去。
  沈清身为武阳侯蓝翦的近身护卫,人人见了都礼让三分,何曾有人如此轻狂?他心中一怒,提步便要去追,身形方动,忽觉头顶一松,束发的冠帽已分作两半坠下地来。原来方才言语之间,凌落已然出刀,这一刀不但奇快,而且拿捏极准,只斩冠帽,于头顶发丝却无丝毫损伤。
  沈清怔怔望着地上两半冠帽,只觉背脊一阵阵地发寒,给冷风一吹,竟忍不住打了个颤儿。倘若凌落下手稍重,他沈清岂非要脑浆迸裂,立毙当场?那一众随侍也是相顾骇然。凌家断水刀法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过,谁料想在凌落手中使来竟然神妙至斯!江湖第一刺客果然名下无虚!
  静默片刻,其中一名随侍轻声问道:“头领,要追吗?”沈清铁青着脸拾起地上的两半冠帽,小心翼翼收起来,沉声道:“回府!”
  凌落脱出侯府亲卫的视线后却并未走远,越过几个房檐后便下地折回原处。望见沈清脸上不知是因气恼还是惊骇泛起的青色,凌落不禁暗暗好笑。其实沈清身为侯府亲卫头领,武功自是不凡,若当真动起手来,想要胜他还要费不少功夫。只是自己方才这一刀出的全无征兆,慑了沈清心神,这才惹得他生出高深莫测之感。
  “凌大哥,你刚才那一刀真厉害!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凌落身旁闪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略黑了些,长相也不算俊秀,但一双眼睛活灵活现,十分讨人喜欢。
  凌落转头笑骂道:“是我没教过你还是你自己没好好练?”这小名叫做小七的孩子原是他在川陕一带行走时救下的,打十一岁上就跟了他,如今算来也有四个年头了。这几年凌落与他混在一起的时间比与凌霄的还多,两人感情深厚,实与亲兄弟无异。
  小七做了个鬼脸,理直气壮的笑道:“是我没好好练!”
  凌落哭笑不得,再不与他纠缠,脸上笑容一敛,道:“我让你盯着吴钩的,你跟着我做什么?”
  小七满脸委屈,道:“又不是我要跟!那吴钩自己追着你不放,我有什么办法!”
  凌落微微皱眉,一转头,便望见街角处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人正朝自己望来。小七撇嘴道:“瞧他那张面具贴的!是个人都能看出是张假脸!”凌落不禁莞尔:“人家若当真想隐藏行迹,怎能让你小子一眼瞧破?”小七听了大是不服,正待开口争辩,凌落却已朝吴钩迎了上去。
  “前面有间茶楼,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凌落微微点头,对小七道:“小七,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凌大哥去去就来!”
  小七气鼓鼓道:“我就知道凌大哥瞧不起我,一说正经事就要把我支开!我今年都十五了,可不是小孩子了!”
  凌落摇摇头:“不是!吴祭酒身处险境,凌大哥是让你帮忙盯着凌府那帮阴魂不散的家将,别让他们靠近!”
  小七脸现喜色,道:“那是不是只要能把他们绊住,用什么法子都行?”
  凌落知他鬼主意甚多,凌府家将若当真追了来,可不知要受什么样的捉弄,当下微微一笑,道:“随你!可不要闹得太过了!”
  小七答应一声,瘦瘦的身子一闪便隐没在人群之中。凌落、吴钩相视一眼,并肩走入茶楼。
  “公子与令兄谈的如何?我门下弟子已然准备妥当,公子若已决断,随时可以起事!”吴钩含笑开口。前一晚凌落放他时亮明了刺客战天的身份,答应替他刺杀蓝翦,但在此之前他须以“清刃”之力助凌落登上宗主之位。吴钩自然不知凌落欲当宗主不过是想让凌家置身事外,因此对他直接找凌霄摊牌的举动既不解又好笑,心中自也不信他真能劝得凌霄让位。
  凌落心思机敏,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揶揄之意?但也懒得解释,只摇头道:“这事儿先不要管了!你现在最好有多深藏多深,一切等我见过蓝翦之后再作决断!”
  吴钩一凛,道:“见过蓝翦?怎么,你想毁约?”
  凌落皱眉斜他一眼,道:“我若真想毁约,刚才就让沈清请你替我去赴蓝翦的鸿门宴!——我只是不想看你去送死!”
  “此话怎讲?”
  “听我大哥的口气,蓝翦似掌握了‘清刃’不少秘事,我怀疑先前劫下的那二十万金铢是他故意放手,用来引你们上钩的!而且他已探知了我刺客战天的身份,如今贸然行动,只怕反而弄巧成拙!”凌落说到这里,心头微微一沉。他刺客的身份极为隐秘,亲密如小七都并不知晓,算来算去,能泄漏给蓝翦也只有那人——倘若真是那人出了问题,麻烦就大了!
  吴钩心中暗吃一惊,口中却笑道:“冤枉!公子须知劫饷之事不过是武阳侯欲对付‘清刃’找的托词,我们只求自保,哪里敢动掖海城主的饷银?”
  凌落冷笑道:“武阳侯欲起兵自立,那二十万金铢是他所筹军饷中的一份,‘清刃’要阻其成事,劫下来是理所应当,又有什么好遮掩的!以往你们替人背了那许多黑锅都不曾辩解,怎么今趟自己做下的事反而呼起冤枉了?”
  吴钩一震,心中疑云大起。他对凌落存心利用,自然不会将“清刃”要阻止武阳侯起兵的真实目的坦言相告,那凌落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况且江湖中人人都道“清刃”一脉坏事做尽,若无知情人相告,凌落又怎知他们是给人冤枉的?一时间吴钩脑中转过无数念头,但脸上罩着人皮面具,并没显出神情的变化来。静默片刻,他忽问道:“公子可知蓝铁衣原是我‘清刃’门下湛天祭酒?”
  凌落正若有所思,听他问起神情忽然一黯,低叹道:“我知道!”
  吴钩顿时了然。看来他所料不差,蓝铁衣投效于蓝翦帐下,已将“清刃”之秘尽数泄漏。凌落此来定是奉了蓝翦之命假意示好,以便将隐伏掖海城中的“清刃”弟子一并引出。吴钩一念至此,暗呼好险,心中把蓝铁衣恨的牙根发痒,忍不住讽道:“铁衣兄如今倒好自在!可不知还记不记得我这老朋友!”
  凌落奇道:“吴祭酒何出此言?你理应知道六年前掖海祸乱时我姐夫为抗西夏胡虏战死萧关的事啊!”
  吴钩一句话出口,便即懊悔。自己一时负气之语,不知是否已惹起凌落的猜疑。唯今之计,还是先稳住他为妙。于是一笑将话题带开:“公子不要多心,我只是有些感叹,铁衣兄若泉下有知,见我们与他兄长如此争斗,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公子既然要我隐而不发,那么凌门宗主一事,我恐怕帮不上忙了……”
  凌落微笑着打断他道:“吴祭酒放心,我既已答应了你,那么不管当不当宗主都会助你一臂之力!更何况……”他摇头苦笑,心中已然明了自六年前父亲与蓝翦定下盟约时开始,凌家就已陷在这场是非之中了。如今再想置身事外,根本是痴人说梦,自己原先的想法委实太过天真!他一叹将余下的话略过不提,道:“蓝翦既已知道你我结盟的事,想必此次叫我前去是想拉拢我替他办事,引你们上钩。若没有我让小七递出来的消息,请吴祭酒不要轻举妄动!还有,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蓝翦禁军的下落,此事我已有了些头绪,摸清了情况我会让小七一并通知你!”
  吴钩一头雾水,几乎就要推翻自己刚才的判断。凌落语出诚挚,处处都是在为“清刃”打算,难道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这时却见小七笑嘻嘻走过来道:“吴祭酒,你这身行头可该换换,否则下次那帮人再追过来,我可懒得帮你打发!”
  吴钩向外一瞟,远远的望见几个浑身湿淋淋、花绿绿的人走远,心知定是追上来的凌府家将给小七一番作弄,无奈退去。凌落瞧见那几人的惨状也是一笑,起身道:“我还须到侯府走一趟,吴祭酒保重!”他走出一步忽又回身,把吴钩的手重重一握,低低道:“你……千万当心!清刃弟子……再也折损不起了!”
  吴钩心中剧震。凌落说这话时,剑眉蹙起,眼色沉沉的似带了说不尽的悲悯和担忧。吴钩也算久历江湖,自问揣摩人心的本事还不算太差,然而对于凌落他竟有种无从把握的感觉。这年轻人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但又确然是坦坦荡荡,待他一片真诚。这一瞬间,吴钩几乎想放弃自己原先的计划,心念方动,却又强行压下:曾经侠肝义胆如蓝铁衣都已背叛,他如何能贸然去相信一个敌友难分的人?吴钩一咬牙,从茶楼的阴暗角落里走出来,快步往凌府方向行去。
  
  “凌大哥,你非要到武阳侯府走一趟,是当真想去接寒裳姑娘,还是惦记小焰姐姐,找个借口去看她?”小七目中带着捉狭的意味,盯着凌落笑嘻嘻的问。
  凌落又好气又好笑,抬手给他一个栗暴子,笑骂道:“臭小子,敢开你凌大哥的玩笑,讨打!”
  小七抱头跳开,叫道:“好痛!”而后脸上古灵精怪的神气竟然一并收起,拽着凌落转进一个僻静的巷子,一本正经道:“凌大哥,你当真要和武阳侯作对吗?那……那小焰姐怎么办?你伤了她哥哥,她会恨死你的!”
  凌落身子一颤——这是他一直挂在心尖,却想也不敢想的问题。如今被小七一语道破,一时间只让他觉出满口苦涩。
  ——小焰、小焰!那个白衣赤弓,清灵如雪、英烈似火的女子,倘若真能忘却,六年来又何苦刻意回避?
  默然半晌,凌落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声,轻轻甩了甩头,淡然道:“她怨了我六年了,也不差这一回!”他的神情极尽淡漠,但在小七在看来却显出掩不住的苦涩之意。小七灵气的眼中含了无尽担忧:“那怎么同呢?以前她只是怨你不睬她,可是这一次……这一次你要害她的亲哥哥啊!她恨了你,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啊!”
  凌落眼中显出一种被寒冰刺烫时的苦痛,然而一闭眼间便已淡了下去,微笑道:“几天不见,你小子倒懂了不少事!”
  小七负气道:“我跟你说正经事呢!别总当我是小孩子!”
  凌落定定望着他,心中忽然一动,声音低沉如晨钟低吟:“小七,如果我杀了你至亲之人,你会怎么办?”
  小七愕然道:“那怎么会?小七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就是你凌大哥了,你活的好好的,难道还能自杀了不成?”
  凌落望着他澄澈的眼,心头一抹阴郁久久不散,一字字道:“那——如果呢?我说如果!”
  小七见他神情间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心中不禁有些发毛,但触及他清澈坦荡的眼神,心底那一丝隐隐的不安顿去,大声道:“我相信凌大哥决不会做坏事!所以就算……”
  凌落一摆手打断他:“你现在不必答我,凡事总要等事到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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