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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寒裳想着,就笑起来,笑容悲凉淡漠。凌霄忽转眼望向她,惨笑道:“你笑话我吗?也在讥讽我吗?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也不须你可怜我!”他猛地大喝,甩开凌落调转马头,然而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他身形突然顿住,宛如给人一盆冷水自头顶浇下,彻头彻尾冻住了。
烽火燃(下)
“宗主想去哪里?”蓝翦坚挺的身影出现在军前,银盔亮甲,羽箭长弓,胯下纯黑战马不住踢踏四蹄,似也不耐多年寂寞,企盼一场大战的到来。
凌霄见了他,一下子就恢复了正常,在马上微一躬身,低声道:“侯爷误会了!我……我……”
凌落见到蓝翦一身戎装,英武依旧,一恍然间就似回到了熙平元年初见他时的情形——年轻的将领玉冠蓝披,怒马鲜衣。而自己,在他面前似乎永远就是个不知人事的半大孩子,他的风神和气度,是自己一直想超越却怎么也追赶不上的。
“动手!”吴钩见蓝翦率禁军现身,一声大喝传下令来。凌落猛地醒神,翻身跃上战马,混乱之中回望蓝焰,她已被燕寒裳拉着退到后面,遥遥的朝这边点了点头。凌落心知她已冲开穴道,心下稍定,忽又泛起一阵苦涩:“没了姐姐,她自己逃走大概容易得多了吧!”
混战中吴钩先挑上了凌霄,秦澈苦笑摇头,长枪递出对上沈清的斩马大刀。沈清既惊且怒,喝道:“秦澈,你——”长枪大刀架在一处,秦澈眉目低垂,道:“各为其主,沈兄,得罪了!”沈清面沉如铁,冷冷道:“侯爷对我俩有知遇大恩,信任有加,你这忘恩负义的混蛋,竟然背叛侯爷!”秦澈不为所动,道:“我入‘清刃’,在遇侯爷之先!”
“恩怨分明,好!”两人一震回头,蓝翦纵马驰到,脸上却殊无半分怒色,只微笑道:“凌落倒戈,原在我意料之中,凌霄立场不坚,这也无可奈何,独独只你秦澈,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我当初提拔你时,你已是清刃弟子,要怪也只能怪我蓝翦无识人之明,怨不得你不忠!”
秦澈一个激灵,颤声道:“侯爷,我……”他喉咙一噎,竟然说不下去,手中长枪不住抖动,垂了下去。
蓝翦微微一笑,道:“既已反目,何必他延!——沈清,不可手下留情!”沈清低应一声,拍马迎上。蓝翦弯弓一箭,将眼前一团青洌洌的刀气吹散,深深吸气道:“凌家老三,让我领教你的断水刀法!”凌落亦吸气,眼里猛烈燃烧的战意混杂着许多不知名的复杂情绪:“侯爷,得罪了!”
这一刀好快,刀芒扬起,灿若雷电,刀风凛冽似霜雪,舞出一团刺目的亮白将凌落蓝翦都裹在其中。凌落刀曰断水,劈斩之间丝毫不留余地,倏然欺近蓝翦身前,不带任何花哨直直劈下来。蓝翦长弓架箭,如矛似盾,羽箭上灌注了真气,对上凌落的战刀竟自不折。两人相持片刻同时退开,才见那羽箭一阵脆响,断为数节簌簌落地。
蓝翦带马又退后几步,弯弓抱月疾射三矢,凌落躺身马上避开两箭,最后一箭横刀隔挡,但蓝翦一箭岂同蓝焰,羽箭之上真气鼓荡,鸣镝破空而来,当真有穿金碎玉之势,若非凌落急运真气于刀身,羽箭只怕就要射穿战刀,透胸而入。
凌落深知蓝翦的弓箭长于远程攻击,在此乱军之中若给他打游击似的射上几轮,不被射中怕也要累趴下。他侧头远眺,辨明了那废旧箭楼的所在,一抖缰绳,打马冲出战团。蓝翦马术精湛,竟不用牵缰,只以双腿控制战马,手上箭矢不停,疾追而去。
这边吴钩见凌落正把蓝翦引往箭楼,心便提起老高,一时担心凌落不能守约而战,一时又担心仓促之间定下的计策无法留住蓝翦。他对面凌霄也是心不在焉,这两人各怀心事,一刀一剑刺来砍去,软绵绵的也不知斗的什么劲儿。不远处秦澈、沈清打得却狠,他二人共事多年,彼此相熟,此时交手更有一番激烈。然而性命相搏间对老友是否仍怀不忍,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凌落冲出战团,便弃了战马,几个起落跃往空旷处。他怕惹起蓝翦疑心,不敢直奔箭楼,在空地上略略一停,蓝翦便纵马赶了上来,迎面又是三箭。凌落弃了战马,马鞭却还握在手上,此时也不出刀,振起长鞭卷了三支羽箭,手腕一抖竟将其反掷向蓝翦,与蓝翦昨夜点兵台上两支袖箭当有一比。蓝翦喝一声彩,马上一横身间将三支羽箭又复接住,振臂掷出。凌落方才力运长鞭未及换气,见蓝翦三箭攻到连忙挥动战刀,刀身在三箭箭杆上一拍,顿时将之迫入沙地。此时忽瞥见蓝翦身上的箭壶中所剩箭羽已然不多,马上却还备了两壶,心念一动,左手长鞭再度扬起,套中蓝翦马上箭壶运力一扯,箭壶被抛出老远,长鞭却也给蓝翦扯住,一股热力传入掌心,灼得他立时松开鞭柄。
岂料蓝翦抢得马鞭之后并不掷出,反一抖手,鞭柄蛇头一般直袭向凌落咽喉。他此时握着的是鞭身软处,倘无十足内力断然舞不起来。凌落见了此招面上放光,大声叫好,右手刀出卸下鞭上劲力,左掌执住鞭柄就势一扯。这倒好似拉锯一般,只是这一次换作了是凌落要将蓝翦拉下马来。谁知蓝翦既不松手也不运力相抗,竟就借了凌落一拉之力跃下马来,而后猛然发力,扯的两人险些撞做一团。
凌落笑道:“侯爷这是以己之短攻我之长!蛟龙失水,当心为鱼虾所制!”
蓝翦扯下身后空空的箭壶抛向凌落,大笑道:“若非如此,怎破你这釜底抽薪之策?”笑音未落,目中精光暴射,右手攥着仅存的一支羽箭疾刺而来,竟如同分水刺割裂水浪一般将凌落刀气一切为二。
凌落全没料到羽箭还能这么使的,失色之下转身避过,刀锋向虚空里一斩,本已被割裂的刀气碎成千片飞絮,粘向蓝翦周身大穴,森冷逼面。蓝翦羽箭疾若大漠沙风,漫天席卷。飞絮化尽,旋又凝为月盘,幻出千般月芒,直落而下。蓝翦目光收缩,眉宇间杀气尽显。他收了羽箭,左手长弓飞转,如同天网,直罩向凌落如月刀芒。月盘天网一触即分,既而合成一个光球,两人都被裹入那一团烈芒之中。片刻之间,两道血线飞溅,光球爆裂,剩下持刀握弓的两人相对而立,嘴角带血,各抚胸口不住喘气。
凌落脸色发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却是神采飞扬,喘气笑道:“侯爷的弓箭之术世所未见,凌落佩服!”
蓝翦也是虚弱,然而面上战意凛冽,扬声大笑:“好一招‘广寒碎月’!”
两人追搏拼杀,不知何时竟已到了箭楼之下。蓝翦背向箭楼,忽又一笑,道:“只可惜你我仍未分出胜负!”与凌落目光一碰,两人齐喝:“再来!”
话音方落,两人同时冲天而起。蓝翦气灌弓箭,那一套弓箭竟然隐隐绽出刀尖一般的寒芒,映着他雪亮的铠甲,分外慑人。凌落刀光胜雪,绕过长弓全力击向蓝翦胸前膻中大穴。蓝翦长弓一翻,弓臂压上刀身,借力再度跃起,落于箭楼之顶。但见艳阳下他整个人都射放着慑人的银光,弓若满月,箭似流星,鸣镝之箭冲入虚空,既而便见漫天箭影,遮天蔽日,虚虚实实射向凌落,竟似在虚空中布下了一个奇异阵法,慑人心智只在一瞬。
凌落眼中燃烧着猛烈的战意,脸上却冰冷镇定如同寒玉。他身在半空已有下坠之势,此时猛往横里一错脚,蹬在箭楼土墙上斜冲而上,右手战刀疾风般斩落,左臂发力带动身子疾转,袖中一道寒芒胡旋飞出,在蓝翦布下的虚空之阵中上下飞转,袖刀过处一道厉芒横亘,久久不散。
一时间箭楼之前只余刀箭呼啸之声,金石交错之色,此异景直震得方自燕寒裳手中走脱奔来的蓝焰如同灵魂脱窍飞出,骇然不能自已:“九天箭舞,神弓开天,抽刀断水,风刃裂地!”
“我输了!”凌落仰面而叹。不知为何,虽然败落,他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蓝翦执着凌落的袖刀,短刀纯青透明,胜似霜雪。他盯了那袖刀半晌,忽一笑,道:“你是我生平劲敌!此战平手而已,何来胜负?”
凌落摇头道:“我虽破了你的九天箭舞,但袖刀没能收回,那便是输了!”
蓝翦微笑,正要说话,忽俯下身去咳出一口血来。凌落一惊,举步想走到他身边,双腿却一软,险些跌倒。两人都是一呆,互望一眼,大笑起来。
“非要这般拼命才舒坦吗?”蓝焰飞身跃入箭楼之内,张着一双美目瞪视两人,然而眼波流转,哪有半分恼怒之色!见两人不语,她又笑道:“架也打完了,有什么事也该了了吧!”
凌落猛然醒神,耳边便传来逐渐扩大清晰的厮杀声。
——炸药!原来吴钩所谓“另想办法留住蓝翦”竟是要牺牲数名清刃弟子的性命!此刻他定是见自己与蓝翦已然进入箭楼,所以将带领弟子向这边靠拢,一旦自己自箭楼中脱身,他便会命弟子入楼缠住蓝翦。
“……引线就在小焰身侧,点……还是不点……”凌落右手探入怀中,吴钩给的火折子触手可及,“点……还是……不点?”凌落只觉一片沙风刺眼,耳边喊杀声猛然炸开,震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罢了!”他右手一抬,一股热流自掌心涌出,接着一道寒芒一闪即没。
此时双方人马已到了箭楼之前,吴钩不见凌落出来,心中大急,不及细想纵身窜入,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的呆住——炸药引线已被斩断。原来凌落方才竟然运气遥遥夺下蓝翦手中的袖刀,斩断了炸药的引线。
吴钩一见蓝焰在侧,顿时明白了大半。大怒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揪起凌落的领子吼道:“凌落!你他妈的是个疯子!”言罢将凌落往旁里一推,挥剑冲向蓝翦。
凌落微一皱眉,断水战刀斜挑上来架住吴钩的长剑,冷冷道:“想活命就一边儿呆着去!”他转向蓝翦,“侯爷,凌落有个不情之请!”
蓝翦瞧着被斩落的引线微微出神,听了此言望向凌落:“但讲无妨!”
凌落战刀往楼外一指,道:“凌落斗胆,请侯爷看在方才那一刀的份儿上,放过他们!”
蓝翦微笑,既而大笑:“凌家老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想我们两方罢斗,只有两个办法!”他目色沉沉,深邃如海,又凌凌闪着刀锋一般凌厉慑人的光芒,“第一,颠覆‘清刃’的宗旨,让他们放弃维护奉朝这只僵蚕;第二,让我放弃自立之意!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条路可走!老三,你认为你能劝动哪一个?”
凌落默然,吴钩吼道:“你这穷兵黩武的家伙,你——”
蓝翦仰天长笑,笑容渐冷时,脸上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与孤绝若隐若现:“若非我穷兵黩武,只怕西夏蛮子早已打到帝都去了!”他目中两道烈火一般的光焰将吴钩裹住,“你以为保得一时不起战祸,天下死的人就少了吗?子不闻毒蛇啮指,壮士断腕!祸根不除,焉能天下太平!”
吴钩呆了一呆,这问题他似乎从未虑及。如今回想,掖海城的富庶,远较中原市镇为甚,若蓝翦当真能……吴钩猛地惊醒:“我怎么会冒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凌落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道:“侯爷,我的请求可以改吗?”
蓝翦一笑,道:“你倒会讨价还价!讲!”
凌落道:“我听侯爷话中之意,似乎绝无可能放过清刃弟子的性命。那么——”他定定望着蓝翦,“那么,就请侯爷、沈护卫和我大哥在此与我闲话两个时辰!”
蓝翦目光收缩:“你是叫我给他们时间逃命?然后再让他们来暗算我?”他拈起被凌落斩落引线,放在眼前盯了片刻,突然手上加力,引线瞬间化为飞末,“妄想!”
蓝翦霍然架弓,冷冷逼住凌落的面孔:“你以为我手中没有羽箭,便杀不了你?”
蓝焰见兄长和情郎马上就可化干戈为玉帛,却又突然反目,实已心力交瘁,凄然惨笑道:“你们打吧!尽管打好了!我现在就回去准备棺材,谁死了,我替谁收尸!”言罢跃出箭楼,跨马绝尘而去。
凌落没有拔刀,静静瞧着蓝焰远去,眼里带着些微矛盾与茫然。他从不觉得自己杀人有错,因那些都是该杀之人,他也知自己救人没错,那些孤弱确也须人救助。可是诚如蓝翦所言,以己绵薄之力,追随“清刃”用这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实在于世无益。但他又实在狠不下心来看着蓝翦诛杀清刃弟子,这一段“妇人之仁”当真连他自己也无可奈何!正出神间,忽觉面上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