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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骤然到此地步,竟然是镇静多于震惊和愤怒。往事在心头缓缓流过,她幽异的笑起来,道:“哦……我明白了!外公当年屈死狱中,是受掖海之乱所累,母亲也不是得急病死的,她知道祸乱是爹挑起来的之后,觉得愧对外公,自尽了……爹也因为母亲的死忧郁成疾……然后,大哥当了宗主!他不敢告诉我真相,是因为他怕!怕凌府的龌龊事给人知道,他也心怀愧疚……而你……而你瞒我,是怕我知道铁衣真正的死因之后,会像娘亲一样自杀,是不是?”
“姐姐!”凌落声音有些发颤,目光中露出一丝恐惧,“姐姐,你、你万不可——”
凌云却不理他,仍旧笑自己的:“真是好笑啊!我六年来害的人,竟然会是铁衣的同门……”她笑声忽然高起来,望着凌落道:“三弟,你那天下第一可笑之人的名号,该让给你姐姐我才对!”
吴钩恍然间似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望着凌落道:“原来六年来一直给我门中人通风报信,令他们逃过凌云追查的人,是你!”
小七扁扁嘴,没好气的道:“可算是明白了!——如今这些湛天系弟子,都是我凌大哥六年来行走江湖收下的,都是和我一样的孤儿!”
狄天羽将信将疑,望向秦澈。秦澈眼中闪过一丝颇奇怪的讥讽之色,既而点头道:“正是如此!凌兄弟将他们收了来交付于我,要我将他们安置在靖北军中,这些孩子也当真争气,不少被蓝翦选为禁军,受过秘训。”
燕寒裳至此方才明白为何凌落总会到鸣凤楼找她。原来他是知道“清刃”收养了许多寒门孤寡,一向缺钱,才用这法子送钱给她。燕寒裳裣衽略拜,道:“寒裳无知,得罪之处,请公子海涵!”凌落还礼道:“令使大人言重了!”燕寒裳听他再不肯称一句“裳姐”,低眉一叹,不再说话。
气氛一时沉闷,几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原本误会冰释,该高兴才是,但每个人心里都像是硌了一粒细纱,虽无伤大雅,总是叫人不舒服。
狄天羽放眼一扫场中静坐休息的铁骑禁军——亦或是如今的湛天系弟子,喟叹道:“没想到蓝祭酒他……是我老狄糊涂!错怪了好人!”
吴钩闷闷的道:“错怪好人的又岂止你一人!”他似不欲大家都这么哭丧着脸,勉强一笑,道:“凌祭酒,你也是!干什么闷着不说呢!害我们猜得好苦!”
凌落听得“凌祭酒”三字忽一震,冷冷道:“等等!我虽应承了我姐夫,但我不是你们的祭酒!帮忙可以,我有条件!”
“条件?”吴钩一时失笑,越发觉得凌落此人不可琢磨,“你都已经踩在我们这条船上了,还讲什么条件?”
凌落冷然道:“我没功夫和你说笑!”
吴钩眯起双目道:“那你说来听听!”
凌落深深吸气,道:“我要凌、蓝两家人的性命!当然,蓝翦除外!”
吴钩与狄天羽对望一眼,冷笑道:“你六年来暗中相帮却迟迟不肯亮明身份,为的就是这个?”
凌落一笑,道:“不错!‘清刃’的作风我知道,别人冒你们的名作恶,败坏你们的名声,你们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如果别人伤了你们的人,你们决不会善罢甘休!六年前湛天系弟子尽数覆灭虽与凌、蓝两家难脱干系,但我六年来为‘清刃’谋事也算功过相抵,我想这个要求不过分!”
吴钩上上下下打量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一般。他惊骇的笑起来,道:“你既瞧不惯他们的所为,何苦还要如此保他们?”
小七皱眉道:“要是你的亲人,你要不要保?”
狄天羽大笑道:“好小子!老狄喜欢你!有私心也有的光明正大!说实在的,那些湛天系弟子死的冤枉,我原本想好好炮制你大哥的,现如今……呵呵……有点犯难!”
“凌公子说得没错,他这要求不过分!”燕寒裳静静叹道:“我答应了!”
凌落似没料到这么容易便能谈妥,一时竟无语,接着低低道:“多谢你——裳姐!”
燕寒裳微微点头,吴钩道:“既然共识已经达成,那么,凌祭——公子,你也该交底了吧!说说看,蓝翦的禁军到底怎么回事?”他本想称一句“凌祭酒”,但想凌落虽掌管湛天令符,为“清刃”办了不少事,终究没正式入过“清刃”门墙,这一声“祭酒”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凌落不知为何一时有些失神,秦澈接口道:“蓝翦禁军三万,我与沈清各掌五千,另外两万直接受命于蓝翦,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你们也看见了,今天清刃弟子几乎全部出动,他只派给我这些人来追!”
燕寒裳等三人一时也不言语了。蓝翦心思深沉,为起兵之事又谋划已久,的确不是他们说阻就能阻得住的。凌落忽退开一步,声音略带虚弱:“……你们仔细商量吧!要怎么做,到时告诉我就行了。我……我想和小焰单独谈谈!”吴钩皱眉,正想说什么,却给燕寒裳眼色止住,由着凌落带蓝焰走远了。
“令使大人,干什么不拦住他!他要是私放了蓝焰,那……”
燕寒裳缓叹摇头:“他不会!他既答应相助我们,定会以大局为重!”
狄天羽也道:“不错!单看他能为萧关一诺奔波六年便可知此人极重信义。他虽有私心,但不致糊涂!你就少操些闲心吧!”
“我知道你恨我,要打要骂都随你!” 凌落的语声被风吹得零乱,淡淡的显不出丝毫哀乐。
意外的,蓝焰出奇的平静,淡淡道:“我打骂你做什么?只要你放了我便成。”
凌落摇头,蓝焰冷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用我牵制我哥哥!可我告诉你凌落,我哥哥决不会受那个胁迫!我蓝焰也不会甘心被你们利用来去坏我哥哥的大事!”她突然激愤起来,声音震颤好像弓弦低吟,“我从来不觉得我大哥要起兵自立有什么不对!那是个什么样的朝廷!朝堂之上坐的又是个什么样的天子!凭什么要我大哥那样的人去跪拜?大奉王朝气数已尽,你——你干什么还要帮着‘清刃’那帮糊涂蛋去维护?”
“是啊!为什么呢?”凌落语气中带着微微的茫然,既而寥落一笑,道:“小焰,大概我让你失望了!我没有胸怀天下的襟怀,也没想到维护这个推翻那个,我只是……只是见不得死人!——很好笑吧?我杀过那么多人,现在却说怕见死人!”他自嘲的笑着,“姐夫将湛天令符交到我手上时,我都吓坏了,可是我还是答应了他!因为当时战场上太惨了啊……太惨了!当真的尸骨如山,血流成河,我满眼睛看到的都是断臂残肢……我、我宁愿这一辈子再看不见那样的场面!”他一顿,身子抖了一抖,续道:“我知道你会觉得奇怪,三年前西夏人打来的时候,我也上过战场,可是……可是那不一样!姐夫他们,是给自己人害了的啊!我看着就越发觉得触目惊心!同是一朝人,何必如此呢!你没见战死将士们留下的孤寡,他们要是一同哭起来,能淹死几城人!我也就是见不得他们哭,才帮了‘清刃’的忙!”
蓝焰显得有些茫然,似是没明白他说些什么,奇道:“战死将士的家人朝廷不是都有抚恤的吗?大哥也是很照顾的啊!”
凌落一笑,满脸不屑:“抚恤?我怎么没见?就是你大哥,说实话我也服他,可我也真没见他拿出多少银子抚恤士兵家属。这也难怪他,他要起兵,原也是要银子的。可那些银子给的都是活着的、能替他打仗的士兵,死了的人,谁会去管!你道刃脉的人都在干什么?都在死命的挣钱养那些孤寡!你道‘清刃’里哪来这么多根骨奇佳的少年男女?那都是死去将士的遗孤啊!裳姐武功不好,可她能当上令使,一来自是她心思机敏,有胆有识,二来呢,就是她身在青楼,挣钱多啊!”
蓝焰轻声道:“你去当刺客,也是因为挣钱多吗?”
凌落低头看着他的刀,轻轻摩挲刀柄,道:“是啊!是这么回事!六年了……我断水刀下亡魂多不胜数,我看来这些人是该杀的,所以我杀了。但罪不及妻子,我又见不得那些妇孺受苦,所以我又把他们的孩子收下了……呵呵……倘若有朝一日那些孩子知道了我是他们杀父仇人,我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人砍的!”
蓝焰心中似有灵光一闪,脱口道:“小七……你是说——”她陡然住了口,竟似不敢出口。凌落却只淡淡一笑,道:“没错!他的爹娘,就是我杀的!还有现在湛天系的那些孩子,也大都如此!”他目中寒芒一闪,“他们的父辈都背了数十条性命,有人请我去杀他们,我也乐得动手!”
蓝焰听他说着,只觉给一道铁箍锁住头脑,越想越觉困惑。凌落真的变了太多,变得她再也摸不着他的心思。他是柔懦的,只因不欲再见战祸杀戮便一意相助“清刃”,他又是极狠厉的,狠厉到可以杀了他自觉该杀之人后再收养那人的孩子。蓝焰猛地甩头,似要将这些不明白通通抛开了去,而后她依然烈烈的注视凌落道:“你难道没想过吗?奉朝积弱已久,这么拖下去死的人会更多!”
凌落望着她笑了,道:“我想过,也明白啊!可是有什么法子呢?我就见不得人在我面前死的那样惨,见不得他们死后留下的孤弱。至于那些看不见的死了的人,我管不了,也无力管!所以我说,小焰,我没有胸怀天下的襟怀,我看不明大势,哪怕看明了,也放不下现在所做的一切!我——我配不起你!真的配不起!”
蓝焰呆了一呆,忽然也笑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个婆妈的人!”
两人都笑,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可谁也不见他们笑容下都掩藏了些什么。凌落笑得温和,认真瞧着蓝焰道:“小焰,你是这掖海城的公主!以后,一定会有一个比我好一千倍的人来配你!一定会的!”蓝焰的笑容冷了下来,静静盯他半晌,眼中就有止不住的泪水。她含泪带笑:“那有什么用呢?谁让我先遇见的人是你!”
凌落望着她的眼,不知怎么呼吸就艰难起来。他硬生生放下脸道:“你何必如此执着!倘有一天我杀了你哥哥,或者你哥哥杀了我,你要如何自处?纵然执着又有何用?”
晨风猛地一烈,蓝焰苍白着脸身子晃了一晃,凌落伸手去扶,却终是顿住了。蓝焰心中凄楚,终于明白两人实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抹一把泪,冷冷笑道:“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自然能知道我会如何自处,现在又何必问!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放不放我!”凌落默然片刻,在齿缝中道:“不放!”蓝焰容颜清冷,静静道:“那好!我跟你回去!”
烽火燃(上)
“看来真是我瞎操心了!”吴钩望见被封住穴道带回来的蓝焰,微笑起来。
凌落淡淡扫他一眼,道:“都商量好了?”
吴钩点头道:“公子可知前方不远有个废弃的箭楼?”
凌落挑眉道:“你可是要我引蓝翦到那里一决胜负?”
吴钩抚掌赞道:“公子英明!”
凌落沉默一下,道:“你莫抱太大希望,我没把握胜蓝翦!”
“所以,箭楼之内埋下了炸药,公子只需将他引入楼内,点燃引线即可!”
凌落皱眉道:“这就是你们商量出来的对策?你以为蓝翦会任你牵着鼻子走,乖乖到箭楼领死?点燃引线之后我突然退走,蓝翦焉能不起疑心?你炸一座土楼做什么!”
吴钩一笑,道:“有城印和蓝焰在,不怕他不去!不怕他不留!”
凌落定定望着他,忽地拔刀出鞘架在他颈上,冷冷道:“你想让小焰陪葬吗?我记得你们答应过我,除蓝翦以外,凌、蓝两家不伤一人!怎么,这么快就想毁约?既然如此,恕凌某不奉陪了!”他还刀入鞘,顺手拍开蓝焰的穴道,道:“小焰,我送你回去!”
吴钩的脸瞬间变得铁青,闪身拦在凌落身前道:“公子这是何意?蓝焰也是带过兵的,她若活着,我们一样……”
凌落冷笑着打断他:“少废话!你守信我自然守约,否则万事休提!”
吴钩骇然瞪视凌落,今日才算真真明白了什么叫做怒发冲冠,偏生除了凌落再无他人可与蓝翦有一拼之力,他如此相胁,当真叫人无可奈何!
两人互不退让对视半晌,吴钩终一叹气,道:“罢了!留住蓝翦我另想办法,你引他到那里便好!”
凌落微微一笑,道:“你早如此说岂不痛快!何必来那一手!——光是顾着蓝翦不成,那沈清是个人物,你不要大意了!”
吴钩心气稍平,暗想:“这还像句人话!”他下巴望侧里一抬,道:“秦兄去安排了,我们这些人会拖住沈清。我想蓝翦不会派大军追劫我们,事情闹大了对他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