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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 上卷-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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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说定了,连夜收拾衣服盘缠段疋礼物。    


  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    


  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    


  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    


  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监寺,出来迎接。    


  两个下了轿子,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    


  寺内智长老得知,引着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    


  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    


  智真长老打了问讯。    


  说道:“施主远出不易。”    


  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浼。”    


  智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    


  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    


  当时同到方丈。    


  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    


  鲁达便去下首坐禅椅上。    


  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地?”    


  鲁达道:“酒家不省得。”    


  起身立在员外肩下。    


  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    


  庄客把轿子安顿了,一齐将盒子搬入方丈来,摆在面前。    


  长老道:“何故又将礼物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    


  赵员外道:“些小薄礼,何足称谢。”道人,行童,收拾去了。    


  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旦这个表弟姓鲁,是关内汉出身;因见尘世艰辛,情愿弃俗出家。望长老收录,大慈大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弟子自当准备。万望长老玉成,幸甚!”    


  长老见说,答道:“这个因缘是光辉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    


  只见行童托出茶来。    


  茶罢,收了盏托,真长老便唤首座,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都寺,安排斋食。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却恁凶险!”众僧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我们与长老计较。”    


  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    


  道座众僧长老,说道:“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恶,相貌凶顽,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    


  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撤得他的面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    


  焚起一柱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证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    


  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    


  长老叫备齐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    


  斋罢,监寺打了单帐。    


  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    


  一两,日都已完备。    


  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钟击鼓,就法堂内会大众。    


  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    


  赵员外取出银锭,表里,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    


  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    


  维那教鲁达除下巾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捆揲起来。    


  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    


  鲁达道:“留下这些儿还酒家也好。”    


  众僧忍笑不住。    


  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    


  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    


  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    


  剃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    


  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    


  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    


  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    


  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    


  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    


  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师友∶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    


  智深不晓得戒坛答应“能”“否”二字,却便道:“酒家记得。”    


  众僧都笑。    


  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    


  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    


  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选佛场坐地。    


  当夜无事。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    


  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    


  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万望觑赵某薄面,恕免,恕免。”    


  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    


  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    


  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贤弟,你从今日难比往常。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来。”    


  智深道:“不索哥哥说,酒家都依了。”    


  当时赵员外相辞了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托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    


  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卑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    


  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学坐禅?”智深道:“酒家自睡,干你甚事?”    


  禅和子道:“善哉!”    


  智深喝道:“团鱼酒家也吃,甚么“鳝哉?””禅和子道:“却是苦也!”    


  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好吃,那得苦也?”    


  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繇他自睡了;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首座劝道:“长老说道他后来证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护短。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见识。”    


  禅和子自去了。    


  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鼻如雷响;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    


  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出家人礼面!丛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人!”    


  长老喝道:“胡说!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    


  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    


  当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衣直裰,系了鸦青条,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鹅颈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俺往常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    


  正想酒哩,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山来,上盖着桶盖。    


  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镟子,唱着上来;唱道∶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    


  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    


  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    


  智深道:“兀那汉子,你那桶里甚么东西?”    


  那汉子道:“好酒。”    


  智深道:“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道:“和尚,你真个也作是耍?”    


  智深道:“酒家和你耍甚么?”    


  那汉子道:“我这酒,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但卖与和尚们吃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了本钱,赶出屋去。我们见关着本寺的本钱,见住着本寺的屋宇,如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真个不卖?”    


  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    


  智深道:“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    


  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    


  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交裆着。    


  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    


  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镟子,开了桶盖,只顾舀冷酒吃。    


  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    


  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    


  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讨钱,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拿了镟子,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    


  智深把皂直裰褪下来,把两支袖子缠在腰下,露出脊上花绣来,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    


  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着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你两个要打酒家,俺便和你厮打!”    


  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    


  智深用手隔过,张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跄跄,却待挣扎;智深再复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    


  鲁智深道:“酒家饶你这厮!”    


  踉踉跄跄颠入寺里来。    


  寺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着智深。    


  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    


  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鬲关了。    


  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打开亮鬲。    


  二三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    


  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    


  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着廊下,对长老道:“智深吃了两碗酒,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酒家。”    


  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    


  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    


  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地睡了。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今日如何?本寺那容得这个野猫,乱了清规!”    


  长老道:“虽是如今眼下有些罗噪,后来却成得正果。没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容恕他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    


  众僧冷笑道:“好个没分晓的长老!”    


  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    


  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佛殿后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说道:“长老请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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