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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生摔倒的时候,并没有听到警车里的人朝着他摔倒的方向叫了一声“找死呀”,更不知道警车后面的女儿陈小莉戴着手铐正做着腾云驾雾的美梦。
陈道生摇摇晃晃地推着变形的自行车迈着变形的步子回到了76号大院,一进家门,见钱家珍坐在一张开裂的小方桌边有板有眼地哭着,小方桌上,两碗米饭、一盘炒豇豆、一碗丝瓜汤挤在一起死气沉沉,一点热气也没有,看上去像庙里祭祀供奉已久的斋饭,而几只饥饿的苍蝇胆大妄为地盘旋在饭菜上空,然后停在上面大吃大喝,这让陈道生感到这个家脆弱到连苍蝇都敢欺负,一贯怕老婆的陈道生终于克制而有限度地对钱家珍表示了不满,“这么多苍蝇,也不赶一赶?”他挥着因恼怒而僵硬的手很徒劳地打着苍蝇,苍蝇像听了口令一样一哄而散,“饭菜都盛上桌了,小莉呢?”
钱家珍本来已经哭得索然无味了,陈道生的责难如同添油加醋,于是她就变本加厉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扑向陈道生,手抓脚踢,“都是你这个窝囊废,不给小莉找工作,才让公安抓走了。”
钱家珍的手用力不够均匀,所以陈道生脸上只留下了三道深浅不一的血痕,他捂着脸,受伤的腿和牙齿剧烈地抽搐痉挛,他简单地摇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潮湿的砖地上,地上几只猝不及防的蚂蚁稀里糊涂地就死在了他的屁股下。陈道生脸涨成青紫的颜色,他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指向钱家珍,像杨白劳控诉黄世仁毁了女儿一样,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接着整个76号大院里的人都听到了陈家老屋里激烈的争吵叫骂声和摔碗砸盆的声音,一般家庭战争中最先牺牲的就是锅碗瓢盆,陈家也不例外。大杂院里的邻居们在碎玻璃一样的尖叫声中,趿着鞋、端着碗过来了。
在圣保罗夜总会当保镖的赵天军刚刚睡醒,他甩了甩麻木不仁的胳膊,拉起陈道生说,“也许过两天小莉就放回来了,公安经常乱抓人,我们夜总会老板还被带到局子里去过呢。”
于是,大伙就沿着这一思路去安慰陈道生,越说越轻松,大伙一致认为小莉还是孩子,也就是贪玩,又不会去杀人放火,没什么大事的。卖卤菜的洪阿宝一身花椒茴香的气息,他盲目乐观地开导陈道生说,“刘少奇是国家主席,对吧?国家主席都能背上冤假错案,待业青年陈小莉抓错一回又算得了什么。”这种情绪相互传染,屋内的气氛立刻就轻松起来,大家就都很轻松地劝陈道生两口子赶紧吃午饭,他们一厢情愿地确信公安很快就要放人,钱家珍甚至不切实际地说,“我要让他们上门道歉,这帮人太凶了。” 有人建议,最好去找一下刘思昌。 刘思昌是76号大杂院里走出去的最有本事的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从窗台上撤走,院子里油烟气息也逐渐虚无,陈道生听到屋顶上空飞过一群鸽子,鸽哨声清晰而明亮。
2
“圣保罗夜总会”二十二楼顶部密集的霓虹灯通宵达旦地闪烁着欲望的光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灯光在夜空里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地蹦跳着,那是一种挑逗的姿势,类似于一个浪荡的女人抛出的媚眼或用猩红的嘴唇在别有用心地吮吸涂满指甲油的手指,因此它也就成了这座城市寻欢作乐的一个标志性的情调。
夜总会大门口车水马龙,灯火灿烂,迎宾小姐们身披红色授带脸上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微笑,身材与迎宾小姐一样高挑迷人的陈小莉进门时,居然将一粒瓜子壳吐到了迎宾小姐的脖子里,她正准备说对不起,一阵骚动从后面席卷而来,两个肌肉结实戴着墨镜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走上了台阶,两排迎宾小姐全都弯下腰声音整齐地喊道“杨董事长好”,小莉看到瓜子壳从那位迎宾小姐的脖子里掉到了地毯上。
陈小莉也就是在迎宾小姐们共同弯腰的时候看到保镖赵天军的,她拉住赵天军肌肉结实的胳膊,“军哥,不要跟我家里人说我来过夜总会。”赵天军用黑色的眼睛看着小莉,嘴里露出一口白牙,他耸了耸肩说,“怎么了?我不也在夜总会上班吗?你来过这么多回,我哪次告发过你?”小莉捣了他一拳,“我爸知道了要砸断我的腿。晚上我请你跳舞好不好?”赵天军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就喜欢断了腿的美女做老婆。”小莉跺着脚骂了一句,“赵天军,你不得好死!”
陈小莉没进包厢,她坐在二十二楼舞厅拐角的一个卡座里,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茶水,然后百无聊赖的目光停留在舞池里,舞池有一个篮球场大,身份不明的男女们像鱼一样在池子里游来游去,灯光总是被音乐控制着,抒情的乐曲响起的时候,灯光就暗了下去,此时跳舞就成了一个装饰,一个放荡身体的借口,男女们在幽暗光线的掩护下,搂抱在一起,手与身体的关键部位相互勾结,紧密配合。一曲终了,灯光刹那间大亮起来,许多人沉溺于暧昧的纠缠中来不及做出反应,他或她的手依然滞留在对方不该放的地方忙碌着。等到节奏疯狂的迪斯科舞曲响起来的时候,陈小莉感到在超重低音和重金属音乐的联合轰炸下楼顶随时都会被掀翻,她的心里有些慌,脸上的汗也憋出来了,老四还没来,她有点撑不住了,骨头里像是有成群结队的虫子钻了进来,又痒又麻,可这骨髓深处的又痒又麻抓不着挠不住,她真想一刀劈裂骨头,可身上没刀,于是她用牙咬住嘴唇。迪斯科音乐如洪水猛兽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灯光像是机枪点束扫射,将舞池里男女们切割成卡通动画片,陈小莉忍无可忍地跳进池子里,在群魔乱舞的疯狂中接受枪林弹雨的扫射和粉碎。
浑身汗湿了的陈小莉最后在女洗手间里才找到了她认识的陪舞女黄娟,黄娟正躲在门后点上锡铂纸,一缕青烟刚刚飘起来时,小莉就像一个优秀的射手一样,准确无误地一把夺过冒烟的锡铂纸,大口大口地吸起来,“娟姐,我会给你钱的!”一脸愕然的黄娟冲过来,死死地拽住小莉的胳膊,“我也没货了,你不能独吞。”于是小莉将锡铂纸递到了黄娟的鼻子下面,两人患难与共地吸了起来,她们像两只相依为命的猫在争食生命中的最后一条鱼。当白粉在锡铂纸上变成黑灰后,黄娟将苍白的手伸向小莉,“我花两百买的,你得给我一百。”小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过两天我会给你的。老四说今晚给我带货来的。”黄娟说,“老四就白给你了?他是个王八蛋!”
王八蛋老四说好了晚上九点给小莉送两包粉到圣保罗夜总会,条件是小莉陪他睡两晚。最近三个月来,小莉的粉都是跟老四睡觉睡来的,这个王八蛋最早是靠在夜总会拉皮条的小混混,后来见倒粉收入高,就死皮赖脸地让小莉给他一点货,尝到甜头后又缠着以贩养吸的小莉跟她的上线焦大头接上头,为了独霸圣保罗的生意,老四将夜总会头牌舞女叶莺送到了焦大头的床上,然后与焦大头联手把小莉甩了,焦大头对眼泪鼻涕双管齐下的小莉说,“你要货量太小,又是个女孩子,风险太大,以后就找老四拿货吧!”十九岁的小莉一直是弄一点货给歌舞厅的舞女和常客,相当于发扬风格互助友爱,自己只是赚一点差价维持吸粉,没钱的日子得过且过。焦大头突然断货,无异于突然断送性命,她要活下去,只能让自己成为老四手心里的一只既逃不出去又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蚱。老四只要打传呼想睡小莉,小莉必须随时赶到,交了货,然后他们就到街头小旅馆开房睡觉,小旅馆肮脏透顶,掀了被窝,里面就会爬出臭虫,地上的老鼠公开地咬着房客落下的花生仁和瓜子壳,霉烂潮湿的气息像呼吸一样稠密。小莉要到老四住的地方去睡,老四不干,他说,“你想把公安带过去拿奖金是吗?老子把你牙给拔了!”老四住哪儿,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这一条道上的人都是代号、假名字,只有小莉是真名,身上揣着真的身份证。
走出女洗手间,陈小莉急于要甩开跟着要钱的黄娟,步伐太快加上鞋跟不稳就一头撞上了一个头发稀少肚子肥沃的老头。老头从男洗手间出来,刚刚甩干手上的水,正在准备将裤带的位置进一步校正的时候,与陈小莉撞了个满怀,老头最初感觉到一种柔软,抬起头发现高挑冷艳的女孩小莉像一枚子弹射中了他蠢蠢欲动的心脏,他咧开一嘴被雪茄熏黑了的牙齿,“小姐,我还想多活几年的啊。”小莉连忙说对不起。后面的黄娟赶过来惊叫了一声,“啊,是孟总!”
事后陈小莉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假思索地跟孟老板去了“皇宫假日酒店”,就像跟自己父亲回家一样,一点也不紧张,甚至还有相当的安全感。虽说陈小莉经常出入舞厅,起初只是玩,后来是因为舞厅吸粉、买卖粉方便,她既没当舞女陪过舞,也没卖过身,要说有,那就是跟老四,与其说卖身给老四,还不如说被老四胁迫着失了身。第一次失身是在一个天空飘着小雨的黄昏,她麻木得很,就像是被做了一个小小的外科手术,割去了身上多余的一块肉瘤一样简单。这就是说,很多概念中很严重的事情一旦成为事实后却根本没那么严重。所以,孟老板站在洗手间门口咬着陈小莉的耳朵说,“三千行不行?”陈小莉笑着说了一句,“五千。”孟老板捏了一把小莉的屁股,“行!”他们几乎是轻松地甚至是非常友好地成交的,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哥们儿在酒桌上碰杯喝酒,甚至还弥漫着一种温情。
五星级“皇宫假日酒店”灯光和墙壁都是傲慢的,它们辉煌而冷漠,拒绝着所有贫穷的姿势与表情。陈小莉走进酒店后根本没有勇气东张西望,她只有吊着孟总的胳膊才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豪华空间的默契,1809房间门打开后还没完全关上,孟老板就死死抱住了小莉,他用脚撞上了房间门,烟草味酒味很重的嘴开始乱啃乱咬,小莉一下恶心起来,她听到孟老板肥沃的肚子里咕咕噜噜发出怪叫声,头顶上寥寥无几的头发乱如枯草,她大声嚷着,“你干吗?你不是人呀?”孟老板松开小莉,愣住了,继而又干笑了起来,“好,还没哪个女人敢对我发过脾气,刺激!”
孟老板要小莉跟他一起洗澡,小莉还是恼怒地嚷着你是畜生呀,孟老板只好独自去洗,进卫生间前,他笑得过于放松从而不经意地流下了一道口水,“那你就等着畜生如何来收拾你吧!”等到卫生间水声匆忙而喧哗地响起来时,小莉有些后悔了,她真不该来,这个全身比例严重失调的糟老头让她的眼睛里像被扎进了玻璃碴儿一样痛苦,于是她拿起床头电话给老四打传呼,老四很快就回过来了,小莉在电话里骂道,“老四,你这个王八蛋,说好九点,你死哪儿去了?”说着她哭了起来,老四在电话里毫不示弱,“你他妈的混出人样来了是吧,都敢往大酒店当婊子了,赶快过来陪老子,不然老子废了你!”小莉手放下话筒,却像拿起了炸弹,心里很恐惧,她本能地看了看手,手里一无所有。
孟老板像剥玉米一样将小莉剥得一览无余,他猛扑向玉米,死死地绞缠住小莉细腻鲜嫩的身体,像一条饱经沧桑的蛇箍住了一只来之不易的青蛙,决心要活活地吞下去,温暖的灯光照耀着你死我活的搏斗,中央空调里吹出的风推波助澜。
孟老板似乎比年轻的老四还要厉害,小莉有一种被撕碎的感觉,她就像身下的那床洁白的床单一样被撕成了一根一根的布条,当喘息着的孟老板从小莉身是翻滚下来的时候,她看到的孟老板就是一堆塑料泡沫。
孟老板的肚子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剧烈的起伏着,他微闭着双眼,嘴角流露出一种死得其所的陶醉,陈小莉穿好衣服,对着镜子将头发和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并努力让自己的心情放松下来,只是镜子里的脸在幽暗的灯光下像一块弄脏了的抹布,这使她很沮丧,她踢翻了桌肚里的废纸篓,又顺手将桌上的一根圆珠笔狠狠地砸向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脸依然如故,笔又弹回到了桌上。
这些琐碎的声音丝毫没有惊动孟老板肚子剧烈的起伏,他的沉默与无动于衷让陈小莉有些心虚,难道他不想付钱?她走过去拍了拍孟老板的肥沃的肚子“孟总,我要走了。”也许是太累了,孟老板脸上的表情有些抽搐,他很困难地张了嘴重重地呼噜了一声,像把一肚子的欲望全都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