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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世界已是一片银白。
白衣的人影在茫茫雪地中疾行,因为用了五行遁术的缘故,看上去便如一道白光掠过。眼前已是一片苍翠的松林,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原来是你。”
一丝微笑浮现在阴阳师的脸上。目光所注,是一株高大无比的松树,树干奇伟,需数人合抱,而树上的那些斑驳印痕,便是千百年风霜雨雪的印证。可惜的是,有一半的枝叶已经枯萎,看上去它似乎正不可逆转地走向衰亡。
第十一卷 离魂
晴明闭上双目,将手指放在唇上,轻声念动咒语。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变得深不可测。隐约之中看到,一根红线紧紧缠绕在松树上,打成一个死结。而以寻常人眼来看,那里什么也没有。
缓步上前,晴明伸出手来,解那个看不见的结。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灵活而小心,不一会儿,那红线便落到了地上。
“解决了。”晴明满意地说,将那根红线收起,放入怀中。首席阴阳师似乎有一种奇怪的癖好,喜欢将驱魔的小小战利品当作收藏,比如某种毒花的种子、怨念凝聚成的血石,或者鬼蛙产下的怪卵。而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真正用途,还是只被当作纪念或无聊时的玩具,则不得而知。
松树枝干微微摇晃了一下,抖落一地松针,而晴明则还以一礼,转身走出了森林。
“天色尚早,或许还来得及回去,跟博雅喝上一杯。毕竟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啊。”感觉到了夜雪的寒意,晴明这样想道,同时也略微裹紧了身上狩衣。一想到这个耿直鲁莽的朋友,晴明的嘴角便开始露出笑意。相识至今,也有两年了吧,博雅这个人,是会让人心里温暖起来的人啊。
眼前已是一条戾桥,一向悠闲的阴阳师脚步也加快了。就在此刻,桥的另一端走来了一个身穿玄色朝服的青年。
“博雅。”在这里见到他,晴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抱歉,让你久等。”
“唔。”博雅应了一声,表情却还是直愣愣的,象是还没有回过神来。
“有点小事,所以耽搁了。”对于朋友的表现,阴阳师并不以为意,也许是刚刚解决了一桩事情,心情相当轻松的缘故,又或是因为见到博雅仍在等待,甚为高兴。“一起回去吧,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雪夜饮酒,也是一桩赏心乐事啊。”
这时两人已经在桥上会合。就在此刻,晴明的笑容突然收敛。
“博雅?”
警觉方生,然而已经迟了。博雅的眼中突然露出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茫然之色,紧接着,一种比雪还凉的寒意深入腹中,仿佛要将整个人凝成寒冰。
“嗳……”
阴阳师在这一瞬间抓住了对方的手腕。那手也是冰冷,冰冷的手上握着冰冷的匕首,匕首的尖端已没入了晴明的身体。
雪下得越发细密,很快便掩埋了地上的血迹。
天色逐渐变得漆黑,土御门一带本是众口相传的鬼门,鲜有人来往,此刻四周更是早没了人迹。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站立在桥上。乍一看去,双手相握、四目相对,与通常老友会面的场景并无区别。过了不久,其中一个白色身影缓缓坐倒,而另一人则呆呆站着,如木雕泥塑。
“……毕竟是血肉之躯啊。”阴阳师艰难地喘了一口气,露出一丝苦笑。按着腹部的左手能够清晰感觉到脉搏强而急促的跃动,以及鲜血不断流出时的温热。此外寒冷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相比之下,疼痛倒显得无关紧要了。
“不过……”
浓烈的血腥气中另一种味道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种淡淡的、不引人注目的香气,从博雅身上散发出来。
“原来如此。”锐利的光芒从琥珀色眼中一闪而过,阴阳师闭上双眼,坐正了身体,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随即,一道淡淡的光芒从手心发出,笼罩了全身。
四周的一切开始变得虚幻起来,如同镜中影像,又仿佛以某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随着低低的咒语声,晴明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踏入茫然未知的世界之中。
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象置身于无边际的虚空,找不到尽头。偶尔有无形无质的东西从身边飘过,尽管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出。晴明的魂魄以光电一般的速度飞去,在这一刻时间变得格外紧迫——用咒语和念力支撑着的离魂之术并不能长久,何况一旦受伤的身体流尽了血液,即使能回头,魂魄也将失去躯壳,变成游魂。
香气越来越浓烈,这是尘世间不曾有过的芬芳馥郁,可以让人沉醉其中,不再醒来。一道强光照射进来,眼前豁然开朗,晴明向着光亮所在的地方追去,就在那里,一个熟悉的人影跃入眼帘。
“是你吗?博雅!”
人影没有说话,只是呆坐在那里,因为陶醉于香气,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
不再多说,晴明试图靠近博雅,但立刻站住了:就在博雅的身边,有一道看不见的障碍,将他围困在内。
“很久不见了,安倍晴明。”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声音让阴阳师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放了博雅。”
“放了……”女人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变成了叹息,尾音消失在空气中。紧接着,又转为刺耳的狂笑。朦胧的光线中出现了一个隐约的影子,长发飘散在空中,遮住了大半个身体。“放了他,那么当年呢?当年你们可曾放过另一个人?”
“那是必须要做的事。”晴明说道,表情没有任何惊惧不安。“不可能放任他去祸害世人。”
“不要拿世人来搪塞!”女人愤怒地道。“那些低贱的生命怎么能够和他相提并论?”
“好吧。”阴阳师侧过头,沉思了片刻,用相当肯定的语气说道,“既然这样,那就来做笔交易。”
“交易?”
“对。我帮助你解开符咒,你把博雅交给我。用你想要的,换我想要的,这样很公平。”
“还想骗我?该死的阴阳师!”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愤激而高亢,直刺耳膜。长发在空中如蛇一般飞舞,倏地紧紧缠绕住晴明的身体。“如果不是你和你那可恶的师父,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忠行已经不在,符咒是不可能解开的!”
“世上无不可能之事,别忘了,忠行老师的阴阳术已经全部传授给了我。如果我不能解开,别人更没有办法。”阴阳师并未躲闪,不动声色地说道。“你费尽心机要我来这里,不就是存了这样的希望吗?要么你就相信我,要么就错过这个让他自由的机会,两者任你选择。”
“不!”随着这一声出口,长发松了开来。“把他还给我!我要他自由!”
“好,成交。不过,你得先履约。”
“休想!”女人恶狠狠地说道。“对你这样诡计多端的人,我可不放心。”
“随你的便。”晴明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如果我是你,不会这么固执。一会儿作法的时候,需要你我配合,用上全部的能力,到那时你设的这个结界自然就不能维持,结果是一样的。与其承担让一个完全不清楚情况的人干扰作法的风险,还不如现在就告诉他。何况,只要不出这个冥界,你永远都能轻易制服我。”
这些话确实是实情。女人思索了一下,终于点了头。
“好吧,我就先放了他。不过,若是你趁机玩什么花样,我会立刻让你们两人灰飞烟灭的!”
宛如冰层碎裂一般的声音响起,接着,结界里的博雅如梦初醒地眨着眼。
“博雅。”
“嗳,你回来了?”武士看着眼前的人高兴地说道,但立刻被周围的景象吓了一跳“……不对,这是哪儿?……我可是记得刚刚一直在你家门口……”
“嗯,一言难尽。”阴阳师如此回答道,并没有说出眼前的危机。“这里不是世间,而是冥界。现在的你我也不是真人,而是魂魄。”
“魂魄?!”博雅张口结舌地道,突然想到了什么,伸出手用力掐自己的耳朵——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到底怎么回事?”
“来不及了,以后再说吧。记住,从现在起,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有任何动作,明白了吗?这件事,生死攸关。”
从没有听到过朋友用这种郑重其事的口气对自己说话,博雅于是点了点头。
“别磨蹭了,晴明。”女人冰冷的声音响起。“这就开始吧。”
一片混沌的白雾中,现出了一个五芒星形状的光轮。光轮的中心有一颗巨大五彩石,缓缓旋转,发出闪烁不定的光芒。
“怎么样?”女人焦急地说。
“应该可以。”
这简短的四个字听在女人的耳中不啻纶音佛旨,长垂的头发颤动着,显示出心中无限的激动和喜悦。
“终于能再见到你了吗?……”女人喃喃地说,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仿佛要从空中抚摸那石头的轮廓。
“很想见他吧?”晴明温和地说。
“是的。”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涌出,使得女人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个人正是自己的仇人。“只要能再见到他……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是这样,当初施法的时候是我和忠行老师,现在解除咒语,也需要两个人。老师不在,就由你代替他的位置,启动反五芒星阵。”
“反五芒星阵?”
“唔。方位相同而阵势相反。”晴明走到五彩石的下方,凌空画了一个符咒,立刻,在五个方位显出淡淡的光点,交汇在晴明的脚下。
“好了,由你来守住正中。”晴明示意女人来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坐下。“剩下的五个方位交给我。记住,一旦阵势启动,你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一点差池,明白吗?”
“明白。”
“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随着一声悠长的吟咒,晴明的身影宛如一只白鹤,在阵内翩然飞舞。淡淡的光逐渐升起,笼罩了两人身形。光芒越升越高,没过了顶上五芒星阵,中间那颗五彩石逐渐停止了转动,不一会儿,开始向着相反方向旋转,且越转越急。与此同时,晴明的身体似乎也在不停明灭变化,逐渐变得模糊。
“晴明?”
一旁观看的博雅叫了一声,晴明的表情有些奇怪,速度缓慢了下来,看起来相当疲倦。似乎是某种直觉,武士向前走了一步,但突然想到朋友事前的吩咐,又停住了脚,同时闭紧了嘴巴。
“时间不多了。”即使是魂体,依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寒冷,那是生命逐渐流逝的感觉。可以想象得到,桥头上的那个躯壳正在一点一点衰竭。“得尽快……”
数道纸符从晴明的袖中飞出,接近顶上的五芒星阵,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光轮不见了,从五彩石的中心射出一道强光,将石头裂成两半。就在石头正中,盘坐着一个赤身长发的男子,双眼紧闭,看上去并无知觉。
“主人!”阵中的女人叫了起来,泪水放肆地流淌着,纵身向石中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那人。也就在这时,飞出的符咒突然贴上了石头,刹那间,石头重新合拢,将两人一起关在了里面。
“不!”隐约听见女人的尖叫,从半透明的石头中,可以看出女人竭力扭动着推开束缚的企图。
“快走!”晴明向着发呆的博雅叫道,同时转身向着来路冲去。后者尽管不明所以,也跟着他一起飞奔。
“到底怎么回事?”
当两人终于并肩而行的时候,博雅问道。
“那个符咒并不能长久困住他们。”晴明头也不回地答道。“必须抢在他们冲破咒语之前离开这里。”
“石头里的那人……”
“是魔君。你还记得十年前的那一次百鬼夜行吗?”
“啊!记得。非常可怕,死了很多人,平安京几乎成了鬼城,都说世界末日就快到了。”
“对,那就是魔君所为。因此我和老师一起,将他封印在这里。魔君可以操纵百鬼,一旦魔君出世,灾祸是不可想象的。”
“那可糟了。”博雅皱起了眉头。“你不是说,符咒不能长时间困住他吗?”
“的确不能。”晴明说道。“但是也不必太担心,这十年来被困在五芒星阵,他的魔力已经大不如前,即使要恢复,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吧。”
“哦。”博雅松了口气。“那么那女人,是魔君的侍女?”
“嗯。”晴明的回答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对了,她曾经让我送一个瓶子给你。”
“那是圈套。瓶里是离魂香,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