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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她的眼神闪亮又落寞。她这时会特别渴望拥抱和抚慰。
某个夜里,她问我,她这样是不是不对。
有什么不对。我反问她。
因为太喜欢一个人是不对的。她说,太喜欢太喜欢,一定是不好的。
既然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还要住在我这里。我本来想这样对她说,又觉得过于残忍,于是我什么也没有说。
仿佛是过了许久,她轻声说,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说。
不,没关系。我说,我们不爱,这是所有非童话的前提。否则我们就会变成王子和公主,不得不永远一起生活下去。
她在夜里笑,笑声如不断上升的气泡。我真爱听你胡说八道,她笑着说。
我喜欢你的笑。我在心里说。惟独这笑声,我不想与别人分享。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有什么值得她爱。正如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能走狗屎运而有的人就要一直背下去。上个星期,大学时代的一个朋友死了,从二十八层的高楼跳下来,砸成血肉横飞的惨状。没有遗书,也没有可以推测的理由。那只能说他是活腻了。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爱那个人。虽然她每次见过那个人就会不开心很久。我想他们在一起时她应该还是开心的,她还会发出动听的笑声,就像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时那样。我对他们的事知道得不多,我只知道他们认识了很久,她也爱了他很久。这件事似乎该有个头,却老也看不到结局。目前惟一可以看到的,就是我和她在同居,而他对此也很清楚。就像她知道他的那些女朋友,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隐瞒,这种坦诚有时可以变成一把很锋利的刀,割在她的心上。而他则无动于衷。
我也无动于衷。我二十四岁,有一个同居女友。她有好听的笑声,尽管她不爱我,但这并不重要。
有一天,她买了一对陶制的睡鸟。据说是尼泊尔的手工艺品,做得相当精致。奇怪的是,两只鸟不是以相互依偎的姿势入睡的,我在书架上放了半天都觉得不对。
傻瓜,是这样放的。她笑起来,声音沙哑,一如树叶在风中低吟。她把两只鸟放好,我才发现,它们是以同样的角度睡着,所以只能将它们面对面放在一起,两只鸟似乎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梦里,但又离得很近,如同梦境的两面。
这是我,这是你。她说。
那么他呢。我随意地问。
他在这里。她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所以我这里才会疼。
把他赶走,就不会疼了。我笑道。
她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说,人的心上如果扎了一根刺,会很疼,但如果把这根刺拔出来,会流血而死,你不明白吗。
我不是不明白,不明白的是你。我说,其实也不一定会死,刺拔出来后,不过是一个疤。
我们常在风里散步于外滩的建筑间。我喜欢这里那种空旷荒凉的气氛,时光仿佛交错不休,而现实在这里一路淡化下去,接近虚无。她则喜欢看着黄浦江发呆,江水滔滔,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于是我们各得其所。
就像我们在生活中的其它许多事,我喜欢吃炖得酥烂的牛肉,而她几乎是素食的。但她终于学会了做煮牛肉,而我也渐渐爱上了她常做的蔬菜沙拉。我常听接近尖叫的摇滚,她却偏爱飘忽的苏格兰风笛。家里的唱片变成了两种口味的大杂烩。
2001年,我继续着我的同居生活。既非幸福,也非不幸。我的睡鸟情人,她的笑声逐日减少,眼神日渐飘忽。因为她的爱,已经筋疲力尽。我不动声色地旁观这一切,几近冷酷。因为我不爱,因为她的爱,毕竟与我无关。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在一起了,你会想念我吗。她说。
我不知道。或许会,或许不会。
为什么你就不会说点动听的话呢。
因为我只会说实话。
她叹息了一声,把手放在我的手里睡着了。这是她的习惯,睡觉时一定要拉着我的手。这是极端缺乏安全感的女子才会有的习惯。
一天,我去上英语课。她在公司里加班。我只是出于无聊,也许,还有别的什么理由。
我不费劲地认出了那个人。课间休息的时候,我走过去对他说,你好,我们可以聊聊吗。
他显然知道我是谁。
我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个红茶坊坐下来聊天。到处都是打牌的人,空气里充斥着烟味。他说,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不,我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你知道,我现在和她住在一起。我对你没有好奇心,其实。
于是我们开始聊天,漫无目的地。他是个谨慎的人,看得出来,而且他把自己隐藏得很好。我其实也一直在猜想,为什么她始终得不到她想要的,我曾经以为那是因为他已经有爱人。但我现在看得出来,不是这个原因。他只是无法给她那么多的爱。我黯然,我想我或许能爱她,可她却不需要。我的睡鸟情人,她的伤情是注定的,无法改变。
他是个有趣的人,并不像我想像中那般乏味。但这其实也没什么。我想起她的笑声,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她的笑声了。
我回到家时,她已经在家里面了。她开着电视,做好了饭菜等我回来。这个场景像一个家,但其实这个家里是空的,只有短暂的依靠,没有承诺,也没有未来。我忽然觉得疲倦,那是我一直以来都没有意识到的深重的疲倦。
你不要走好不好,我问她。
我现在还没有走啊。她仰脸微笑地看着我。
一直不要走。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感觉到她模糊的肌肤的气味,他们说,这是最容易消失的。
我也不知道。我其实是想一直住在你这里的。但是,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这是对的,我曾经相信过爱和永远,后来不信了,这跟爱和永远是不是真的存在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我改变了。很难说这改变是好是坏。总之,按照一般人的说法,我成熟了,从此不会再受伤害,因为已经磨练出一身茧来,心已经变得冷硬。
但是毕竟还是有温柔的瞬间。在阳光下看到她的笑容,和她相对而坐吃简单的饭菜,在夜里靠在一起看VCD,喝从超市买来的普通的红酒,碰杯微笑。人很容易在细节中沉沦,即使没有爱。
有一天,她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说再见,只是突然消失了。英语课早已结束,我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她。关于她,我其实是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是因为终于失去了爱,或是得到了爱。
我已经不太记得她的面容了。但仍能听到她的笑声,清脆地消散在我的记忆里。
三年以前那个夏天的傍晚,我站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等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她的名字是琼,是我最好的朋友赵的网友。我来这里是为了出差,来之前,赵给我一个包裹,让我联系这个女孩并亲手交给她。我没有问过包裹里有些什么。
给叫做琼的女孩打过电话之后,我依约站在商厦门口等她。彼时正是傍晚,街头走过形形色色的男女。我置身于人群之中,随意看着路口的方向。无意中,我看到一个穿着黑色修身长裙的女孩向我走来,她戴着浅色太阳眼镜,长发光洁地梳向耳后。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觉得她就是我在等待的人。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摘下墨镜对着我微笑。她的笑容在夏日傍晚的空气里清凉悦目。你好,我是琼。她说。她甚至没有问我的名字。
很久以后我问过琼,为什么一眼就能将我从人群中认出?她说,没有缘由,只是觉得理应如此。说着轻笑道,大概是因为缘分吧。
我愿意相信这种说法,一切皆是缘。聚或者散都是如此。不过我更愿意相信,缘是天定,份是人为。
琼在我面前拆开那件礼物。她说,看过礼物之后,我才能知道自己要你转告赵什么话。
牛皮纸包裹里面,是一套女性内衣。中国红。妩媚的设计,让我的脸突然有些发烫。
两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对着那些娇袅之物尴尬了片刻,突然忍不住一同笑起来。
她边笑边说,麻烦你拿回去告诉赵,这不是我的size呢。
那是我对琼的第一印像,深刻强烈。人说,第一印像往往决定一切。归途的飞机上,我不时想起那个笑起来灿烂逼人的女孩,忍不住独自微笑。
赵的网恋和大多数人一样无疾而终,他开始认真实际地和公司里一个女孩约会。而我在那之后不久作了一个决定,就是辞职去到琼的城市。这不仅是为了我的事业,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她。我存有之前从赵那里得到的她的电话。我知道她是天蝎座,二十三岁。除此以外,我对她一无所知。但是喜欢上一个人,其实与现实的细节无关。
我抵达不算太陌生的城市,先后做了三件事。一是找房子,二是找工作,三是打电话给琼。打电话给她是在我到了那里以后的第五天晚上,我已经开始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仍是做营销的本行。租的房子只有一个房间,位于城市一角一栋三十年代的旧公寓二楼,窗外是梧桐成荫的安静街道,楼下是一个日本人开的酒吧。一切仿佛都有着良好的开端。我在电话里报上自己的名字,并不指望她还能记得我这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她确实忘了。从话筒另一端传来她略带疑惑的声音,说很抱歉她不记得我究竟是谁。
我是那个带内衣来的人。我说。
我听到她愉快的轻笑。想起来了,她说,你不会又为我带东西来了吧?我和赵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和他无关,是我自己。我说,我现在在这里工作,想约你出来吃饭,可以吗?
好。她爽快地说,时间你挑,地点我定。
那以后我们就常常见面了。像很多年轻男女一样,我们一起吃饭,散步,去PUB,逛街。三个月后,我陪她一起去买内衣。她选了纯白色款式简洁的内衣,由我付账。这仿佛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从内衣店出来,她把手轻轻绕在我的臂弯。我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已经成为我的女友。
我仍然只知道她叫做琼,二十三岁,天蝎座,A型血。她说自己是SOHO,但是没有告诉过我具体的职业。她似乎总是很有空,有时会在我们公司的午休时间给我打电话,说她在楼下,于是我急忙下楼去。有时她会在那里,远远地站着对我微笑,然后我们一起去吃午餐。有时我到了楼下却找不到她,打电话过去,她吃吃笑着说只是开玩笑。我纵容地叹气,女孩子总是这样,一次次试图证明对方爱的存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觉得有她相伴十分愉快。我们常一起窝在我的沙发床上看恐怖片,抱着一堆垃圾食物,看到惊怵的片断,她总是像猫一样往我怀里靠。她的身体很温暖,我已经渐渐习惯她的香水味道。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懒洋洋地抱着她,用手指缠绕她的发梢,我便已经觉得十分慵倦地快乐。我想要的并不多,只是喜欢有她陪伴。最爱看她放肆地大笑,每当她清脆地笑起,我会忍不住在她忘形的时候突然地吻住她,她捏起拳头捶我,然后渐渐温软无力。
我想我是真的爱她。尽管我什么也不问。恋爱是生命中的焰火,重要的是享受其中的快乐。在最快乐的时候,她偶尔会露出迷惘惆怅的表情,而我依旧只找些轻松的日常话题。也许我是在害怕什么,害怕幸福背后的真相。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即便你不去注意,还是有些细节会映入眼帘。在我面前她从来都是素面朝天,但总是修剪得当的长发和保养得无懈可击的皮肤想必所费不菲;我陪她逛精品店的时候她从不买衣服,只是看,那些衣服的标价都有太多的零做后缀,小职员的我的收入不过只够其中的一或两件,但是过后我常会发现她穿着眼熟的颜色和款式,毫无疑问是之前在店里看过的品牌。
大多数时候,夜晚,我找不到她,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关机。她一定是置身于我不知道的场所,在做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而对此,我总是小心地避免去猜测。
也许是因为,虽然她对我温柔甜蜜,我却从未觉得真正拥有过她。
你爱我吗?她有时候会孩子气问。
爱。我迅速地回答,习惯性地亲吻她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问我?
问什么?
关于我的事。
你如果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而且,我爱的是你,和那些琐碎的事情没有关系。我答道。
我那时偶尔会和另一个女孩约会。她是我在做一个订单时认识的客户公司的翻译。一个月之内,我知道了关于她的大多数资料,大学毕业于何处,有过几个男友,做过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