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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和往日的不同。她走出卧室,他已经开始在吃一只巨大的烤地瓜,地瓜烤得很
到位,皮儿上渗出粘粘的糖浆。烤地瓜闻起来永远比吃起来香,她一吃那东西胃就
冒酸水,但喜欢闻。
我都嗅到那股气味了,女人说。
你说这样的天气,波比会在哪儿啊?她说。瞧着波比的照片,她无声地流下了
眼泪。她两眉正中,竖着一道皱纹,看相的人说是顶梁柱的标志。现在,悲伤使这
道顶梁柱又深又宽,五官好像都凑到了一起,显得异常丑陋。
他没说话,喉结迅速地转动了一下。
现在他开始吃一根甘蔗,长大约三尺的甘蔗。
我好像听见波比在喘气儿!
一米长的甘蔗在渐渐变短,他尤如一个烟瘾发作的山民,贪婪地吸着水烟袋。
短而豁的牙齿锋利地切进水烟袋里,一团团乳黄色的烟雾喷薄而出,弥漫在他四周。
波比怎么会喜欢又丑又脏的来福呢?
甘蔗咔嚓咔嚓地开进他的胃里,并喷出乳黄色的烟雾。
她不让他开窗,也不让他扫地,所有的气味都在房间里膨胀,波比也许会循着
这气味回到家里。
我都嗅到那股气味了,女人说。
张总究竟是谁?她眼睛瞅着门,问他。
两个小时后,他睡醒了,走过来说:去做点饭吧,我饿了。
一米长的甘蔗、差不多二斤重的地瓜!她的波比正饥肠辘辘地在泥泞中挣扎,
可他竟饿了!波比啊,你知不知道,妈的心碎了,甜心宝贝,妈妈不想活了。
她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她想起后天要上“老来福”保险的,要交八千多块。
由于一天多没吃东西,身体有些虚,耳朵嗡嗡响。“老来福”中来福二字使她想到
那条又肮脏又丑陋的狗,卑鄙、下贱的母狗!
到下面饭店去吃吧,她说。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每一次上饭店都少不了波
比的,连那家饭店的服务员都认识波比,波比是见过大世面的,什么样的餐厅没进
去过。
她又大放悲声。
我要和他们打官司,现在不只是八块九毛钱的事了,也不只是车票,还有波比!
我要让他们赔偿我的精神损失,我要五十万!她脸上现出凛然的神情。
张敏芬!
他爆发了,每一次,他点她的尊姓大名时,就意味着事情到了——如国歌中唱
道的那样——最危险的时候。
我只跟他说一句话,那个女人说。世界上有什么事用一句话概括不了的呢?
紧接着他动了一句粗口:×××!为了一只破狗你比死了爹妈还难受!他一指
厨房:去做饭!
她不能再哭了,他已经发怒了,三尺甘蔗二斤地瓜的热能全都会喷到她头上,
她看到他的牙齿突然变得尖利起来,地瓜糊填满了牙缝。他的头颅越来越重,像一
台正在启动的蒸气机,要呼隆呼隆地从她身体上碾过。
后天要上老来福保险的。
终于,她冲他艰难地一笑,既难为情又委屈,还带点撒娇的意思,五官依然挤
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只沙皮狗。她将身子朝旁边挪了一下,腾出块地方,在那儿拍
了拍,示意他上床。
他迟疑了一下,坐到了床上。
她凝视着他,目光似水。手温柔地伸向他的嘴唇,轻轻地、轻轻地拈下一根金
黄色的毛发。
回到那个还归宿的地方
文星传
经历了南方,还能重新回到那个曾经的北方吗?
一
马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只是因为她站得离车厢门很近,人群就把她挤上了
车,挤到了这个座上。这些年来她是第一次没买到卧铺,她觉得坐这种硬座实在是
有些掉份儿。附近坐的站的都是一些灰头脸的人,起码有百分之二十的都是盲流,
腋臭、汗臭、脚臭混在一起,把车厢里的空气都酿酸了,这让马莉想起了装咸菜的
坛子。她明白人要是没有钱,就得生活在咸菜坛子里,想到这一层,她很为自己这
两天的行为感到害怕,很庆幸自己能及时抽身,很庆幸自己今天能坐上这列南去的
列车。早晨本来她是在睡觉的,小李低声说,我上班去,你在家睡吧,等我中午回
来做好饭再喊你。小李说完还在她额上吻了一口,就穿上那双廉价的硬底皮鞋出了
门。小李下楼的声音很响,“通!通!通!”声音塞满了整个楼口,好像要向所有
的人证明他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儿。那声音让马莉觉得有些不上档次,与她在深圳的
那个环境格格不入,她承认小李的身条儿和面孔都很棒,用现在流行的话讲,也算
是“酷毙”了的那一类,但工薪阶层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让马莉有些受不了。
她习惯过夜生活,她习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小李匆匆起床把她扰醒后,她就再也
睡不着了,只好披上小李又大又肥的西装,懒懒地起床了。在深圳的日子里,早晨
起来她先是看花,再看金鱼,给花浇水,给金鱼换氧,她能很长时间地伫立在花盆
或者鱼缸前,看花草荣枯或者金鱼嬉戏。可这里没有这两样,而且这两室一厅的房
子也太小了点,没有她可转的地方,更没有她可看的东西。她只好站在厨房边,呆
呆地看着餐桌上的剩菜,看那半条露骨露刺的红烧鱼,和几块东倒西歪的豆腐,那
些豆腐们已被汤水浸成了浅黄色。在南方她可是从来不吃剩的,在这里小李总是把
剩菜剩饭热热再吃。虽然他不让马莉吃,但马莉闻不惯那味,那种咸咸的菜味破坏
马莉的食欲,常常使马莉不得不伸长脖子,像发瘟的鸡一样,想往外吐酸水。马莉
就皱着眉头说,剩菜剩饭都该扔了,不卫生。小李笑眯眯地说,又没坏,扔了怪可
惜的。剩有剩的味道,老话说面条热三遍,给肉也不换。这句话马莉以前也常听到
她娘说。娘是捧着北方那种大大的海碗,稀溜溜地喝着面条时说的,她手里还攥着
一根泥土未净的大葱,所以这是一句大葱味很浓的话,也是豫东农村很流行了一句
话。可她已经从那个环境里出来十二年了,现在谁再对她说这句话,无疑是让她吃
二遍苦,受二茬罪。要是换另一种场合,她也许早就扬长而去了,但她到小李这来
是为了开始另一种生活,她想她应该学会适应。所以她只是说了句:我妈以前也爱
说这句话,看来人只要穷,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都会说这句话。她的话把小李
噎得直眨眼。马莉像所有骄傲的女人一样,在男人面前从来就不讲理。这次她来山
城还是第一次见小李。电话里她就要求小李戴一顶小红帽接她。小李只好如杂技团
里的小丑一般出现在车站,差点被工作人员当作精神不正常的人撵出去了。马莉倒
是头一伸出窗口就看见了那顶小红帽,她就挥动一条红手帕,喊:小李!小李!小
李正笔直地立在八号车厢的门口迎她。她看见小李果然是高大威猛,仪表堂堂,心
下有几分喜悦,就任性地说,你把我抱下来。小李先是一愣,很快就张开双臂,笑
眯眯地走向马莉。马莉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摔到小李强有力的双臂上。她感到
小李的手有些不老实,故意在她的屁股上揉了两把。马莉觉得小李人很漂亮,又解
风情,又会体贴人,当时她有一种非常幸福的感觉。火车是夜里一点到的山城。马
莉没法不改变自己住宾馆的想法,小李把她抱上面的后,又把她抱到二楼他的那个
家。马莉有点想挣扎,但她没有多大力量或者说她不愿全力去挣扎,她听见小李低
声说,今天晚了,宾馆旅店都关门了,先到我家休息休息,明天再说。小李那雄浑
的男低音在马莉雪白的脖颈间缭绕,让马莉痒痒的,马莉咯咯地笑了……本来在车
上时马莉就想好了,她是一定要住宾馆的,如果小李不令她满意,住上三两天会会
朋友,全当旅游,然后就返回深圳;如果确是她中意的那种男人,她会多住一段,
甚至不走了,当然也可能住进小李家,会认真地把她的“贞操”献出来。在深圳她
只是为钞票跟那个不属于她的黄先生同居了五年,尽管那个小个儿秃顶的香港老板
见到她总是一口一个“太太”,并且像一个黄色的乒乓球一样,在她面前跳来跳去
地献殷勤。可她自己明白人家有太太,她只是人家的“二奶”,是赝品。这种生活
不可以长久,她终是要有自己的名分自己的地位,有一个女人该有的一切。她常想
等到她手里有了钱,她就离开那个乒乓球,回到中原找一个条件相当的男人过日子。
正是为了这她才来到这个离她家乡不远的山城来会小李。
二
那天早上马莉之所以离开了小李家,不能不说小李的电话是个引子。大概快九
点的时候,小李家的电话响了,马莉本来不打算接,她有手机,找她的人会打她的
手机,而找小李的那些人她不愿答理,那些一月靠几百元工资生存的人少见短识,
很令人乏味。后来那电话铃响得太顽强了,像一只求偶的知了不停地叫。马莉只好
拿起电话。却是小李的声音。他说,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了。
马莉说,我早就起来了。你怎么不打我的手机?
小李说,有电话为啥还打手机,打手机划不来,双向收费。
马莉说,这点钱你也往眼看,不像个男人。
小李在那边笑了两声,后来他告诉马莉今天中午他不能回家了,科里集体加班,
有要紧事。他又像一只刚下蛋的母鸡一样咕咕地叫了一阵子,什么剩菜别扔了等他
回来吃,什么哪个超市的菜便宜,什么水龙头不用关紧,滴水表不走,等等等等。
说得马莉头大,马莉放下电话后好一会儿喘不过气来。她突然很深刻地意识到,她
根本无法适应这种几百元一个月的生活,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
马莉的情绪变得很坏,她对着镜子狠狠地把自己包装了一番。虽然她本是天生
丽质,白得透明的皮肤,大眼睛,高鼻梁,尤其是那水蛇腰,一扭就扭倒了万千男
人。她本不需要打扮,那个香港的小乒乓球就常在她梳妆时蹦到她跟前,操着那种
怪怪的鸟语说,太太好好美丽呀,你根本不需要包装啦,那会影响你的自然美啦。
但是马莉还是经常对着镜子包装自己,那是在消磨时光,那是在发泄。有的女人把
对着镜子梳妆当作享受,也有的女人在镜子面前拼命地抹口红,拼命地打粉只是为
了发泄。马莉是后一种。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把自己狠狠地包装一番,然后就扭
着那水蛇腰,款款而行,行在大街上,行在超市里,让别的女人看她,让所有的男
人看她,她觉得这样她的坏心情就会变好,就会变得阳光灿烂。今天马莉就是这样
从小李家出来的。出门时她还没有拿定主意是去超市采购,还是去茶园发呆,但她
最终却是到了火车站,她本来只是想了解一下去广州的列车时刻表。她问一个背着
大旅行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先生,往广州去的310 次列车几点发车?
那年轻人看了下表,说再过半个小时就发车了,现在没票了,不过我有办法。
年轻人没等马莉吐口,就马上跑开了,不一会儿他就挥着一张车票朝马莉跑来。他
把票递给马莉,问小姐贵姓?
马莉说,免贵姓马。
年轻人又说,请教一下芳名。年轻人的身上散着一种书卷的酸味。马莉一笑,
她不太想说。马莉其实有两个名字,她以前的名字叫花枝,到深圳后她觉得这个名
字太土,就对别人说她叫马莉,从那以后她就以马莉的名字出现在人前,那里的人
只知道她叫马莉不知她叫花枝,包括乒乓球也只会对她莉莉长莉莉短地叫。实在不
知花枝是何许人。尽管马莉没问,年轻人却主动介绍自己,他是广州大学的,是姓
黄还是姓王马莉没听清,是老学生还是新教师马莉也没弄明白。她只是说了一句,
我去一下洗手间。就迅速地摆脱了那个年轻人。后来她看见那两片眼镜在阳光下反
反复复地闪烁。这让马莉心里有一些惬意,有一些爽。她在心里笑着说:小毛孩子,
嫩着哩。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马莉又对小李产生了一种眷恋,她觉得手中的票变得很
沉重了,有点压她的心。其实三十岁的小李既有中年人的成熟又有年轻人的热情,
在她面前处处如大哥般地迁就,又能在床上引导她把性爱做得极致,这是那个香港
乒乓球做不到的,那个黄色的乒乓球只会在马莉的身上蹦,有时无能得就像浮在了
水面上,随水漂动。而小李伏在床上时,他那宽大浩瀚的脊背,和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