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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贞汤-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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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寨的女人们世代不忘寨史:在一次械斗中,部落里的男人全部被外族人砍头祭了麦子神,因为他们长黄胡子,外族人说他们都是黄毛豹子变的。事后,老一辈女人们告诉后代们说,那次械斗是汉人挑唆山下的外族人干的,因为敌人用的是汉人的大刀。要记仇就记在汉人身上。    
    她们真不知道老祖宗是哪来的,只知道世世代代就这么躲在山顶上。那块罩在山头上的浮云老不走,阳光也老不来。以前有男人们在时,女人们就闲不住地生孩子,能活下来的孩子却不多;后来男人们都死了,女人们就闲不住地找男人为了生孩子,能活下来的孩子也不多。她们不相信外族男人,抓住一个外族男人就把他轮流使完,杀头。人头祭祖宗祭天地,人身子喂野兽。最初生下来的男婴都被送到远处去,怕外族人来杀,男婴身上被生母精心刺上花纹儿,好将来长大了能认领回来。结果她们谁都再没找到过那些男孩儿。有个母亲去寻子,发现她的儿子长大后归了汉人抚养,她去认领时差点儿送了命,把儿子带回寨的路上,一不当心,儿子又逃回到汉人那儿去了。可见养儿子无用。留在寨里,外族人见了要杀,也不免一死;送到他乡,倒帮汉人生了儿子。她们决定,男人男孩儿都不要了。那会儿谁要是在山上山下大路旁小路边儿发现了男弃婴,就准是从女人寨里扔出来的。    
    人说女人寨的女人都不是女人,是母兽。尤其没了男人后,寨里的女人得外出狩猎,远看就像一群豺狼虎豹下山。寨里最漂亮的女人是首领的女儿希撒玛,她十七岁,是女首领和一个外来男人生的。那男人据说因为长得好看,就被首领一人占了,睡了他十个月,直到希撒玛生下来才把他喂了豹子。过后女首领杀了那只豹子,把豹崽子带回家给女儿作伴儿。据说希撒玛长得很像她爹,眼睛是灰的。但因为跟豹崽子一块儿长大的,她的眼神和动作都像那只豹子。长到十七岁,除了爱在山上跟豹子打滚儿、舞刀弄剑之外,对捉来的男人毫无兴趣。这天,希撒玛和几个女人下了山,到山脚客店里玩儿,正撞上刚从大岛逃出来的继合。继合坐在那儿喝烧酒,青袍子小白脸儿上风尘仆仆的,看见希撒玛,心里还是忍不住长嘘短叹。希撒玛看见继合,凑过去闻了闻他的味儿,登时想把他抓走跟她的豹子关到一块儿去。趁店里没外人,忙令手下的女人把继合绑了,带到店后的厨房里,上下打量。    
    继合从希撒玛身上闻到一股野兽味儿。这股味儿跟他肚里的酒一混合,弄得他迷迷瞪瞪的,觉得死也无憾了。    
    希撒玛问继合从哪儿来,继合说,大岛。希撒玛问大岛在哪儿,进到厨房里来的女店主插嘴说:“太阳从东海升起来的时候,再赶上一半下雨一半天晴,能看见太阳底下有那么一个黑小影儿,半真半假的,就是大岛。谁家小孩儿要是淘气,大人就吓唬说要送他到那个小影儿里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希撒玛听了大笑。    
    继合听得出这种笑是大地方笑小地方人的那种笑。他从小就听惯了京城来的流亡文人们这么笑他们,可现在连这个荒山里的荒蛮女子也这么笑他,就有点儿稀罕了。他想贬这女人几句,不过,再一看她那张笑脸,就忍了。继合恍恍惚惚地听着女人的笑声被女人们绑上山去了。到了女人寨,继合被希撒玛领进她的草楼,上了楼,隔着稀疏的木板能看见睡在楼下的那只豹子。    
    希撒玛问继合是干什么的,继合想了想说,我能作诗。希撒玛问诗是什么?他就胡诌出一首。希撒玛又问,说这些疯话能让土地长粮食吗?继合觉得有理。后来他用柴棍沾着火灰写字给她看,跟她说书里的事。希撒玛边听边笑,两人躺在木楼板上说笑着过了一夜。希撒玛说:“我本来想,让你跟我的豹子睡,白天咱们仨一块儿玩儿。”继合忙说:“使不得使不得。如果我能不分昼夜伴着你就是福气了。”希撒玛听了浑身舒服。第二天,叫人下山弄了纸笔来,看着继合写字。    
    女首领大怒,把女儿叫来,问她要怎么处置这个男人。希撒玛说:“他这辈子都归我了。”她妈说:“你可不能要这个男人!他浑身冒着汉人味儿,还写汉字,作汉诗,那坐相站相,那一对儿笑眼儿,都透着汉人调教出来的阴样儿!这种人非杀不可。杀了还不能喂虎豹,只能喂野猪。更不能祭土地,祭茅房都不行,大粪还得养庄稼呢。”    
    希撒玛说:“他老祖宗也不是汉人,不过是祖祖辈辈学了汉人的样儿活,又跟汉人联亲。”她妈说:“一来,不是汉人又学着汉人的样儿过日子的都是那些被汉人吓坏了的孬种,就是他们使汉人愈来愈多。二来,他祖上因为跟汉人联了亲,就变成这种不伦不类的样儿,你要是跟了他,不也得生出一群不伦不类的儿孙?我不就成了汉人的老奶奶了吗?你没听你奶奶说过,凡一成了汉人,还特别能生孩子。几千年前,汉人不过是几个妖怪,到了现在满天下都是他们的人了。”    
    希撒玛说:“我这几天也就是看着他作诗,怎么就说起生孩子的事来了?再说也别光说汉人是妖怪,你没听外面人都说咱们是山妖走兽?人家看见咱们更紧着躲,我看天下人都互相看成妖怪。”    
    她妈大怒,说:“我就不该和那个鬼男人睡觉,生出个你来,没想到我是给汉人养出来个媳妇,你要是打算和这个男人在一块儿,就滚出寨子,走得远远的,再别让我见到你们。我可告诉你,在寨子里你是我的女儿,出了这寨子你不过是只豹子,跟了男人就会现原形。人家知道了会毒死你,到你知道想你妈的时候就晚了。”    
    希撒玛说:“我不会变豹子也不会被毒死。你不要我了我也还是你女儿。”    
    希撒玛带着继合走了,一直走到海边。上了渔船,说是往南走,结果渔夫迷了路,风一刮,船一直向东去了,两天的功夫,见到一个岛。到近处停了船上岸,继合一看,他又回到大岛上来了。     
    


第一部 民间传说八、火炉和花儿的故事 

    继合稀里糊涂的又被希撒玛领回了大岛。幸亏他们从渔民那儿听说,自治会现在都忙着看海上是不是要来洋人的军舰,因为有人听到了汽笛,所以这会儿没人顾得上往十八层地狱里放犯人了。他们又听说,自从继合离开大岛后,张大文人就暴死。说是有人在他饭里放了各种不同的蓝山花草,他吃过饭就折腾了一夜,早晨死在一个新妾的床上。继合这才放心,先跟希撒玛找了个小店过夜。    
    进了店两人立即倒头大睡。睡得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希撒玛睁开眼,看看四周,好不陌生!四周的墙是用灰砖砌的,头顶天花板上见不到星星,身边躺着个男人正在打呼噜!这几天净顾着瞎跑路,跟妈赌气,连道儿都没看清,慌里慌张真进了那个太阳下的小影儿了!这回可真是远离了女人寨,到了根本不认识的地方,不仅不认识,还是个没人知道的小岛。就算是女人寨没来头儿,也还算是大地方上的人哪,而这个小岛算是哪儿呢?一辈子真在这儿呆了?再转眼看看继合,抢了他,又为他出走,又上了他的岛,何苦来呢?值吗?他睡在这儿,睡相一般,没了长衫,就显得瘦小。我干嘛为他跟我妈争呢?还把妈气得不要我了。真是后悔莫及。要不,杀了他一走了之?一想到杀了继合逃走,她乐了,伸手摸腰刀,没摸着,发现她睡前解开了腰带。再一看,衣襟儿也敞着。看着自己的两乳房,心里一动:我当初要他,是为什么来着?为了要他,把我妈、我的豹子都留在山里了,今儿就这么杀了他,对得起这么大风波么?我要他为什么来着?不是为了跟他交配么?怎么配法儿?整天听寨子里女人们得着男人时就大喊大叫,叫什么?真有那么乐么?我得试试,看看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处。要是没什么好,再杀了他也不迟。想完,就把鼻子冲继合凑过去,在他脸上闻来嗅去。正闻着,继合醒了,一睁眼看见希撒玛的灰眼,马上眉开眼笑。他一笑,希撒玛就动心。继合伸手搂她,她也凑过去,两人一贴紧,杀人的念头全消。渐渐地,希撒玛真觉得在变成一只豹子,连继合也不再是个男人了,也成了另一只豹子。她用牙啃、用舌头尖儿舔、用手抓、用腿勾;上下翻滚,蹭来蹭去;两人贴紧得没了缝儿。希撒玛想起寨里的一首歌儿:“哥哥的肚皮像火炉……妹妹我是朵花儿……”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下面的歌词儿,就下身一阵巨疼,两个人变成了一个身子!她一边疼得大叫,一边想这可不得了,两个人都镶在一块儿了,怎么可能再忍心杀他?他不就是我吗?止不住千情百爱涌流,两腿死死裹住继合。    
    等两人起了床,希撒玛没变成豹子,倒变成了汉人。因为继合给她改了个名字叫“莲英”。莲英跟着继合骑马回到荒芜破败的继家园子,刚下了马,打开门,只觉一股阴风扑面,久久缠绕不去。两人往四下里一看,宅子里荒草丛生,草中有黄蛇、红蛙;房檐上倒挂着无数蛛网,网里网外卧着爬着大大小小的蜘蛛,有黑有灰,都好像背上长眼;蝙蝠从堂屋里飞出来。继合先是觉得对莲英过意不去,但后来看她不惊不怪的,就想:这儿跟女人山也差不多。马上就给自己圆了场,不再觉得对不起女人,反倒心安理得了,留下莲英一个人在园里,自己却走出园外怀旧,走了一圈儿回来,莲英已经把正房全收拾出来了。    
    夜里点上灯,莲英听见有女人在哭,打开门出去看,见一只狐狸从东屋跑出来消失在黑暗里。关上门,两个人解衣上床,又听见女人哭,谁都没去再理会,继合翻身搂过莲英,突然有股阴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像一记耳光扇过继合的左脸,惊得继合坐在那儿发呆,寻欢的心情全消了。莲英也坐在床上不出声,凝神聚气,灰眼里渐渐放出银光来,从鼻子里发出豹子般的低吼,盯着黑暗,手指变成利爪抓破了床席。过了一阵,阴风出了门,莲英也跟着蹿出去,向黑处低吼,继合听见院里一阵野兽的撕打声。莲英变成了一只豹子。    
    继合虽不是正宗汉人,但正如希撒玛她妈说的,他是汉人调教出来的,又有他爹给的“合”字,天塌下来也不惊不恼,尤其要是两个女人为他斗架,他更是要合上脑仁子尽快睡。他听着院里的撕打无动于衷,只昏然思索着人生怪异,琢磨他为什么从一个女鬼怀里逃出去却又落到了一个女豹爪中,想想也乐在其中,可见凡是有情女子必是鬼怪禽兽,或许世上惟有鬼怪禽兽才有魂魄,有魂魄者才解人意,才敢作敢当。如此说,鬼怪禽兽倒比人解人意,那又有什么人情可言?人之情乃人情……他想来想去脑子只是要睡,不能明白,就随意沉到梦里。过了一会儿,又从梦里浮出来,似乎听见整个宅园都静了,只有两个女人的对话声。    
    “姐姐,我当年为了仰慕继郎而被张大文人羞辱而杀,死后发誓伴着继郎一生。自他离去,我已为他看家多时,只盼有天能与他夫妻一场。没成想他今日带了你回来,可怜我这孤魂又没了去处。我见姐姐你武艺高强非凡人可比,小妹不敢与你相争,只是求你饶我一回,让我再像昔日刚死时那般与继郎再好上一场,我就到阴间去安家隐遁,再不来搅你二人。”    
    “我倒不明白了,你俩当初一个是在阴间一个是在阳世,你们是怎么好的?”    
    “难道姐姐不知道魂魄入梦之事?有多少在醒时不能做、不能见之事都是在梦里做出和见到,那梦境才是真的自在。”    
    “你既然能在梦里和他好,干吗不尽管去梦里找他,找我干什么?”    
    “他现在心里只有你,纵是我找到他,他也不会依我,再说与姐姐这番较量,倒使小妹我佩服姐姐的豪气。我若在你这样的人眼皮底下偷情,也显得我太小气了。倒情愿斗胆约姐姐与我同去,一是与姐姐结个坦白的交情,二是有两个姐妹分享温情又是另一种滋味儿。”    
    “我可怎么陪你法儿?”    
    “待我与姐姐一起去他梦里,到了那儿,姐姐你听我的就是了。”    
    “我今儿就看在你这冤魂的份上,成全你了。但只此一回,再不许来扰我们,也不许偷他。你也知道了我的脾气。自从我跟他好了,他就是我的了。”    
    “姐姐真是豪杰,全没有我们这些俗女之见。你可知照凡人俗世之说,只有女人归了男人一说,哪有男人归了女人的道理?我就爱姐姐这脱俗之气,也情愿将这个男人让出来了。姐姐放心,你有义,我有信。虽说你我爱了同一个男人,但我们毕竟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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