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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翡微微侧身,低头问女人道:“这两个人里你为什么只认识王佩雄?”
女人别扭的道:“他是本地人,在厂子里干了很些年了,大家基本……都认识他!”
“另外两个呢?”
“这两个人是外地来的……”
林璇翻找着自己包里的其他资料,头也不抬的问,“有劳动合同吗?”
男人连忙答道:“有有有……”
“拿出来我看看。”赵颂懿道。
男人脸上显露出为难的神色,“这隔得时间太长,恐怕找不到了……”
“是吗?”林璇倏然抬头,“可是据王佩雄招供,冯南和张晓伟都是今年六月才到你们厂里工作的?”
“他……他胡说!”男人的目光明显躲躲闪闪,“他在撒谎!他们是一起来的!”
“呵……”赵颂懿嘲讽的笑了一声,笑的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纠结着自己的袖口,抬头怯怯而嫌恶的看了那男人一眼,又低下头去。
“既然这三个人是一起来的,她为什么只认识王佩雄而不认识其他人?”赵颂懿问道。
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想要挽回已经不可能,却还是梗这脖子强道:“她不认识……那是她的事!”
“你傻是你的事。”叶翡无语的吐槽了一句,轻蔑的道:“劳动合同不是隔得太久找不到了,而是压根就没有签吧?”
没有劳动合同,当然也就没有外貌信息采集,而因为冯南三人抢劫的地点是老城区一处偏僻巷子,没有安装道路监控,因此直到现在叶翡林璇几人也不知道未捉拿归案的张晓伟长什么样子。
叶翡顿了一下接着道:“难道你聘用冯南张晓伟两个人的时候就没有好奇过这两个外地人的身份?”
女人嚅嗫了半天,终于道:“你们也看见了……厂子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厂长也天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根本就招不到工人,能来两个人已经不错了……”
“所以就迫不及待随便招了两个来路不明的人?”
“我哪里知道……他们说自己是北方来,南下打工的,我们当时正好缺人……”
赵颂懿扶着额头转头在叶翡耳边道:“我看他们不仅缺人,还缺脑子!”
叶翡也有些无语,她审讯过冯南,冯南说话明明带着明显的闽南口音,他们到底是怎么相信这俩人是北方来的?
“得!”林璇将桌子上的照片收起来,起身道:“带我们去车间看看,王佩雄三人以前工作的车间!”
男人磨磨蹭蹭不想去,叶翡将手铐从桌子上挑起来故意声音很大的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转头,“走不走?”
男人立马头点的好像不倒翁,“走,走!”
一行人鱼贯的下了楼,又穿过那条满是杂草的砖头路,一直往后面走,来到了前纺车间,男人解释说王佩雄三人都是装卸工人,一般进出的都是后纺车间,因此还要再往后边走。
后面虽然不像前面那么荒凉,但是厂房车间都极其破旧,并且都是几十年前的建筑样式,墙皮剥落,缺檐少角,甚至连墙上的禁火标志,都已经颜色褪的看不清楚,叶翡再走近一看,上面的字竟然还是用广告颜料写上去的!
足见其存续年代之长久。
赵颂懿在她旁边啧啧小声叹着,“这样的厂子到底是怎么运行起来的?”
叶翡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是很懂。
后纺车间里温度高如盛夏,一走进去就仿佛走进了蒸笼一般,男人和女人停在门口不肯进去,叶翡进去绕了一圈,发现这里的工人大都是上了年纪的妇女,或者十四五岁的少年,都穿着单薄的夏衫,却依旧头发蓬乱,汗流浃背。
林璇跟着叶翡进去看了看,她还穿着大衣,不到一会儿就热的待不住了,只是往出走时脚步迈的异常的大,却缓慢,沉重,仿佛肩膀上压着山岳。
“没有劳动合同也就算了……”她站在门口声音冷厉的道,“但是为什么要雇佣童工?”
女人垂着头说不出话来,男人支支吾吾半响,道:“这事你们得找厂长去……我一个办公室主任知道什么……”
“厂长当然会找,”叶翡淡淡道,“现在麻烦将和王佩雄、冯南、张晓伟三人相熟的工人叫出来,我们需要询问。”
男人忍着车间里的热浪,进去大声喊了两句,工人们疏疏落落的抬头,有两个放下手中的纱线,小跑着过来到门口。
来的是一个半大的男孩,和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男人,男人又喊了一句什么,走过来两个中年妇女。
赵颂懿盯着他们常年被蒸汽熏烤,皱皱巴巴而枯黄仿佛脱水的皮肤,不忍的道:“大家先去换了衣服再过来,外面很冷。”
几个工人看向门口的男人,脸上带着木然的疑惑,仿佛再问为什么要打断他们做活儿。
男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道:“去去去换衣服去,换好了再过来!”
没过一会儿工人们便换好了厚衣服,车间里根本没有办法进行询问,因此干脆就站在了外面的空场地上。
她拿出照片问道:“认识王佩雄、冯南、张晓伟三人吗?”
四个工人都点了头。
“熟悉吗?”
其中一个穿着老式花格子呢大衣的女人低声道:“不是很熟,他们都是装卸工,有时候过来装车会说上两句话。”
林璇点点头,示意其他人先不用开口,继续问格子呢大衣女人道:“这三个人里最熟悉谁?”
“王佩雄,”女人说着悄悄抬头看了林璇一眼,又补充道:“他是怀江人,在这里干了好几年了……”
“那其他两个呢?”
女人摇了摇头,“那两个是今年前季里才来的。”
“对冯南和张晓伟印象怎么样?”
“冯南……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女人指着照片道。
林璇“嗯”了一声,“对他印象怎么样?”
“……他这个人话很少,总是低着头,头发遮住脸……蛮叫人害怕的……”女人支支吾吾的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叶翡想起审讯室里那个情绪激动歇斯底里眼神阴鸷,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冯南,忽然出言安慰女人道:“他确实让人害怕。”
女人循着声音看向她,对上她鲜妍年轻的容貌和如海洋般美丽的眼睛,窘迫的笑了一下,眼睛里带着羡慕的神采。
“那么张晓伟呢?”林璇继续问道。
“那个瘸子人挺好的,说话也和善……”
叶翡忽然挑眉,“瘸子?”
女人“嗯”了一声,“是个瘸子,就是张晓伟……”
因为冯南、张晓伟两个人是外地人,因此上次林璇来调档案的时候只调到了王佩雄的,而王佩雄招供时也不曾提到张晓伟的身体特征,因此竟然就这样被他们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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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荒凉旧厂记事(下)
谁能想到,实施了暴力抢劫,事后逃窜极快,甚至至今依旧在逃的罪犯,竟然会是个……瘸子?
“别人可能没有看出来……”女人忽然补充道,“他平常走路很慢,根本看不出腿有问题,我有一回偶然见到他跑,是跛着的!”
“也就是说……别人可能不知道他是个瘸子?”林璇沉吟道。
“我就不知道。”另一个女工人插话道,脸上还带着惊讶的表情,“他竟然是个瘸子?”
赵颂懿看向那两个办公室里的男人和女人,两个人同事摇头表示他们也不知道。
“我知道,”那个瘦弱的男孩道,“我和他们三个住同一间宿舍……我见过他走路跛着,他走的一快就跛着了!”
花白头发的男人点点头,“他的腿是有问题,他找我要过风湿药……”
林璇点点头,示意两个女工人可以走了,转而继续问男孩道:“这三个人的关系平常怎么样?亲密吗?”
“冯南和张晓伟是一伙的,”男孩认真的道,“他们俩经常一起小声说话不让我和王叔听见。”
“还有呢?”
男孩想了一下,道:“……他们有时候也吵架,但是最后都会和好。”
叶翡蓦地若有所思的问:“他们两个人,谁是主导者……谁看起来比较像老大?”
“我见过的……大部分是时候,都,都是冯南听张晓伟的……”
叶翡挑眉,“原来是这样……”
“什么样?”赵颂懿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
叶翡却意味不明的摇了摇头。
“能不能形容一下张晓伟的外貌?”林璇道。
四个人面面相觑了半响,嚅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呢子大衣女人最先道:“长得很高……”
“有多高?”赵颂懿问。
女人为难的开不了口,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赵颂懿解释道:“和冯南相比怎么样?”
“比冯南高半个头呢……”
“一米八左右。”赵颂懿说着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数字。
女人继续回忆道:“头发不长,就是……大概半个指头那么长,小眼睛,是个眯缝眼,眉毛……眉毛很粗!”
旁边的男孩开口补充道:“张叔的眉毛确实很粗,还很黑,像画上去的似的……”
女人又补充了一句:“他有点驼背……”
男孩忍不住道:“他那不是驼背,是背上受过伤,被人打得!”
“你怎么知道?”赵颂懿问。
小男生呐呐道:“有次他换衣服,我看见他后背上全是血淤,就……就问了一句,他说是原来在老家的时候惹了黑社会,被人家打得,脚也是那个时候瘸的……”
“血淤?”叶翡挑眉。
“嗯……就是那种,那种棍子打得,紫红色的,很长时间不会下去,以前我妈在的时候用拖把打我就留那样的伤疤……”他说着声音渐低,应该是无意中提起已故的母亲,心中尚有几分哀痛未去。
“他的手……怎么样?这个位置——”叶翡伸出自己手,指向另一只手虎口的位置,“茧子厚吗?”
年纪稍大些的男人摸了摸男孩的头,叹道:“赶我们这行的,手上哪地方茧子都厚。”
说着他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黝褐色如同枯树枝一般的手,却虬劲有力,也让人想起寒光闪闪的铁钳。
叶翡也随着他叹了一声。
林璇又问了几个问题,男孩和男人都一一回答了,就在林璇准备将今天的工作收尾时,叶翡忽然开口对男孩道:“能带我过去一趟你们的宿舍吗?”
男孩看着她腼腆的笑笑,“很乱……没什么好看的。”
叶翡却坚持要过去看看,男孩只好带着叶翡他们过去了那边的宿舍,边走边解释道:“他们三个犯事了以后我就搬去武叔那里暂时住着了,那间宿舍这几天一直空着……”
他说着带着叶翡他们来到了一排平房前,依旧是砖头修筑,青瓦为顶,木质窗框,一看就年代久远。
男孩走到第四个屋子前掏出钥匙开门,木头门已经裂开了指头宽的缝隙,而门上的锁竟然还是很多年前那个铁栓锁,男孩推开门时,铁栓链子挂在门上“哐啷哐啷”一阵乱响,打碎了屋子里游离的尘埃。
屋子里没有人,早上的阳光照进来,乳白的阳光里看了清楚的看见万千尘埃浮游,空气里弥漫着微微潮湿霉味,叶翡将这件不到十平米的屋子打量了一遍……果然很乱。
房间的大小只够放置两个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和一张小桌子,凳子都是多年前的那种方凳,床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脏衣服,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墙壁上贴着各种颜色的海报和广告纸,窗台上晾着一摆破旧的鞋子和鞋垫子,从半湿的鞋帮里洇出来淡黄色的水渍流淌下来,浸湿了窗台下面贴着的报纸。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鞋垫子掉落了一只,墙角砖头缝里的湿虫在上面欢快的爬动着。
花白头发的男人看着屋子里的情况低声训斥男孩道:“叫你过去的时候收拾一下,你倒好,连窗子都不插就跑了……”
男孩摸着脑袋奇怪的道:“我打扫了的!嗳,不对啊……我明明把窗子关了……”
“你这记性!一定是你记错了,这窗子是关着的吗!”
赵颂懿上前推开窗户看了看,宿舍后面满是青黄的杂草,深秋的季节里枯干成一截一截的光秃秃的杆子,在风里摇头晃脑。
“我说了没什么看头的……”男孩不好意思的嘟囔着。
叶翡转头问道:“张晓伟的床铺是哪一个?”
男孩伸手指了指左边那个上铺,“那个。”
叶翡皱着眉头过去看,赵颂懿却忽然又推开窗户,站在窗边看了两秒钟,倏地双手撑住窗台,轻巧的跳了出去!
林璇大声问:“嗳!你干嘛!”
叶翡的目光停留在架子床的栏梯上,蓝色的铁梯子早已被踩的褪色光亮,上面还残留着抹布拂过去的水渍印子和……鞋底的泥渍?
她回身,问男孩道:“你说你搬走的时候把屋子打扫过一遍?”
男孩点点头,“是啊,我都擦了一遍的,但是他们床上的脏衣服我没有管……”
“栏梯也擦了?”
“擦了啊,都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