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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肯定《红楼梦》是悲剧中的悲剧,俞平伯也持相同的看法。他说:“《红楼梦》是一部极严重的悲剧,书虽没有做完,但这是无可疑的。不但宁、荣两府之由盛而衰,十二钗之由荣而悴,能使读者为之怆然雪涕而已。若细玩宝玉的身世际遇,《红楼梦》可以说是一部问题小说,试想以如此之天才,后来竟弄到潦倒半生,一无成就,责任应该谁去负呢?天才原是可遇不可求的,即偶然有了亦被环境压迫毁灭,到穷愁落魄,结果还或者出了家。这类的酷虐,有心的人们怎能忍受不叹气呢?”③同时也与民族的文化心理相联系,指出:“我们的民众向来以团圆为美的,悲剧因此不能发达,无论哪种戏剧小说,莫不以大团圆为全篇精彩之处,否则就将讨读者的厌,束之高阁了。”见《红楼梦辨》第96页、100页、101至第102页。不知俞先生是否受了王国维的启发,他们对《红楼梦》所做的小说批评,达成了一致的结论。
至于他提出的《红楼梦》是一部“怨而不怒的书”②见《红楼梦辨》第96页、100页、101至第102页。,1954年曾遭到批评,现在看来,这批评是欠公正的。须知,俞平伯先生谈的是《红楼梦》的风格,即艺术表现上的特点,我们不好另外用一个政治概念来衡度。他说:“缠绵悱恻的文风恰与之相反,初看时觉是淡淡的,没有什么绝伦超群的地方,再看几遍渐渐有些意思了,越看得熟,便所得的趣味亦愈深永。所谓百读不厌的文章,大都有真挚的感情,深隐地含蓄着,非与作者有同心的人不能知其妙处所在。”②我们读《红楼梦》——不是一般地翻看,而是多看上几遍——不是也有同样的体会吗?《红楼梦辨》最后一篇文章,是十则读《红楼梦》札记,作者在第九则札记中进一步谈到《红楼梦》的艺术风格,写道:
此书的好处,以我看来,在细而不纤,巧而不碎,腻而不粘/流而不滑,平淡而不觉其乏味,荡佚而不觉其过火;说得简单一点,“恰到好处”,说得figurative一点,是“秾不短纤不长”。此《红楼梦》所以能流传久远,雅俗共赏,且使读者反复玩阅百读不厌;真所谓文艺界的尤物,不托飞驰之势,而自致于千里之外的。古人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实至则名归,决不容其间有所假借。我们看了《红楼梦》,便知这话的不虚了。《红楼梦辨》第210页、第3页。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俞平伯所代表的考证派红学(2)
我们读着俞平伯先生的娓娓论述,只觉得他艺术鉴赏的眼光敏锐,体味深细,笔致隽永,恰如分际。如果说王国维的小说批评,主要是侧重从美学的角度说明《红楼梦》的悲剧意义,俞平伯的批评则是鉴赏式的,有理论阐述,却不离开本文,重视从整体艺术风格上把握作品,在艺术领悟方面,比王国维又进了一步。
《红楼梦》的后四十回续书应如何评价?这直接涉及文学考证。《红楼梦辨》中的不少篇文章,都是细心考证这一问题的,如《辨原本回目只有八十》、《高鹗续书的依据》、《后四十回的批评》、《高本戚本大体的比较》等,基本上都是考证文字。但如前所说,俞先生所做的是文学考证,是与小说批评结合在一起的,所以他在比较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文字异同的同时,更从艺术创作的特征出发,得出“凡书都不能续”《红楼梦辨》第210页、第3页。的结论。他说:
凡好的文章,都有个性流露,越是好的,所表现的个性越是活泼泼地。因为如此,所以文章本难续,好的文章更难续。为什么难续呢?作者有他的个性,续书人也有他的个性,万万不能融洽的。不能融洽的思想、情感和文学的手段,却要勉强去合作一部出,当然是个“四不像”。故就作者论,不但反对任何人来续他的著作,即是他自己,如环境心境改变了,也不能勉强写完未了的文章。这是从事文艺的应具的诚实。
至就续者论,他最好的方法,是抛弃这个妄想;若是不能如此,便将陷于不可解决的困难。文章贵有个性,续他人的文章,却最忌的是有个性。因为如果表现了你的个性,便不能算是续作;如一定要续作,当然须要尊重作者的个性,时时去代他立言。但果然如此,阻抑自己的才性所长,而俯仰随人,不特行文时如囚犯一样未免太苦,且即使勉强成文,也只是“尸居余气”罢了。
我认为没有什么人能够反驳俞先生的观点,因为他是依据艺术规律进行论证的,而后来的事实,进一步证实了他的观点。虽然想续写《红楼梦》者代不乏人,迄今为止,没有一个成功的,连程、高补作的水平也达不到。此无他,就是俞先生讲的:“凡书都不能续,不但《红楼梦》不能续;凡续书的人都失败,不但高鹗诸人失败而已。”见《红楼梦辨》第3页。也就是艺术规律不能违背。由此可以看到,使用小说批评的方法研究《红楼梦》,有考证不可替代的作用,因为这种方法在理论上具有说服人的力量,可以弥补单证的不足。
俞平伯治红学的初衷,似乎也是在追求一种文学考证和小说批评的结合。顾序讲的他们主要在“本文上用力”,固是一证,俞先生在《红楼梦辨》的附录札记中,更反复致意。一则说:“考证虽是近于科学的、历史的,但并无妨于文艺底领略,且岂但无妨,更可以引读者做深一层的领略。”见《红楼梦辨》第212页、213页。二则说:“我们可以一方做《红楼梦》的分析工夫,但一方仍可以综合地去赏鉴、陶醉;不能说因为有了考证,便妨害人们的鉴赏。”②③见《红楼梦辨》第212页、213页。三则说:“考证和赏鉴是两方面的观察,无冲突的可能。”②四则说:“考证正是游山的向导,地理风土志,是游人所必备的东西”,因此“要荡瑕涤秽,要使读者得恢复赏鉴的能力,认识那一种作品的庐山真面”。③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从前我们不理解俞平伯先生的苦诣孤心,或者对他的书读得不细,误认为他的考证和胡适一样,没有看到他对红学的独特追求,失之交臂而不自知,确是一件殊可遗憾之事。
值得注意的是,俞先生在1925年所写的《红楼梦辨的修正》一文。这篇文章的具体背景,我们已经无法查考了,审其行文语意,当是有所为而发。请看下面的措词:
小说只是小说,文学只是文学,既不当误认做一部历史,亦不当误认做一篇科学的论文。对于文艺,除掉赏鉴以外,不妨做一种研究;但这研究,不当成为历史的或科学的,只是趣味的研究。历史的或科学的研究方法,即使精当极了,但所研究的对象既非历史或科学,则岂非有点驴唇不对马嘴的毛病。我不说那些方法不可参用到趣味的研究上去;我亦不是说趣味的研究另有一种妙法,可以传人。我说欣赏文艺时附带一点研究,亦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若拿了一把解剖刀来切割,恐怕割来割去了无所得。这不怪你的手术欠佳,或你的宝刀欠快,只是“割鸡焉用牛刀”耳。参见《红楼梦研究参考资料选辑》第二辑,第8至第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俞平伯所代表的考证派红学(3)
不仅是有所为而发,字里行间,已颇有些牢骚了。强调《红楼梦》研究不是历史的或科学的研究,而是趣味的研究,好像针对的是胡适,或者至少表示了与胡适提倡的科学考证不尽相同的见解。但何以隐忍着一股不平之情,就难以悬揣了。接下去俞先生又写道:
趣味的研究既没有特殊的妙法,则何以区别于其他?我说,这种研究其对象和方法都不是固定的。如果你把研究释为求得固定的知识,则它或本不成为研究,即说是在那边闹着玩亦可。我只自己觉得——毫无理由的直觉——这种研究大可存在。我们平心静气地仔仔细细地观察一件事,希望能够恰到好处(face the fact as it is),不把复综的密缕看做疏剌剌的几条,不把浑圆的体看做平薄的片。我们笃信自己观察的是,但同时了解而承认他们应有他们的是处。人各完成其所谓是,而不妨碍他人的。这或是一般研究的方法所共有,但我以为在今日此地,实有重新提示一番的必要。做趣味的研究者,能谨守这些陈言更能不贵卤莽的获得而尚缜密的寻求;我以为即独标一帜,不为过夸。《红楼梦研究参考资料选辑》第二辑,第9页。
看来,也许当时有人对俞平伯的研究方法有微词,比如指摘他的研究为趣味的研究,而不是科学的研究等等,所以他才有上述议论,目的是为了自辩。所谓趣味的研究,就是渗透着赏鉴的小说批评,不为考证家所重,势属必然。小说批评作为一种研究方法,当然不同于考证,但两者是可以统一的,俞平伯坚持的就是统一的观点。他的意思是,如果有人一定认为考证和小说批评不能互补,那末对不起,就让我们各人完成自己的,不要否定别人,妨碍别人。话虽这么说,由于小说批评的地位在当时并不稳固,他对只强调考证的风气甚为不满,所以下面又说:“《红楼梦》在文坛上,至今尚为一部不可磨灭的杰构。昔人以猜谜法读它,我们以考据癖气读它,都觉得可怜而可笑。”《红楼梦研究参考资料选辑》第二辑,第9页。初看似自省,实际上有具体的嘲讽目标。我认为俞先生是在不遗余力地为小说批评派红学辩护。“不要把圆浑的体看做平薄的片”,是西方小说批评的惯用观念,俞平伯在文章中忽插入此语,不知是来源有自,还是自己感发,暗与理合。无论哪种情况,都表明他的小说批评已带有一定的现代意味。此文写在他欧行归来之后,在文学观念和批评方法上受西方小说批评的影响,也是情理中事。
至于俞平伯1949年以后写的红学文章,除一部分专门考证版本者外,包括1954年发表的《红楼梦简论》和在香港《大公报》连载的《读红楼梦随笔》《红楼梦简论》载1954年3月号《新建设》杂志;《读红楼梦随笔》连载于1954年1月1日至4月23日香港《大公报》。,绝大多数都可纳入小说批评的范围。他所追求的是一种趣味研究,也就是小说批评与文学考证的融合。如果说考证派红学的集大成者是周汝昌,那末,俞平伯应该是小说批评派红学的始终不渝的身体力行者。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考证派红学笼罩下的小说批评派红学(1)
王国维开其端的小说批评派红学,命途多舛,刚一诞生,便有王梦阮和沈瓶庵以及蔡元培、邓狂言等索隐派著作相继问世,接着便是胡、蔡论战,考证派红学的压倒优势于是形成。所以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并没有在社会上引起多大反响。俞平伯的红学研究,因为代表的是小说批评与文学考证的结合,虽然在社会上有影响,人们却没有理解他的特殊研究方法,误认为与胡适的考证毫无二致,尽管如此,他似乎还感受到一定的压力,因而在《红楼梦辨的修正》一文中自为回护。可见受考证派红学笼罩的小说批评派红学,处境是何等艰窘。
当然在胡适发表《红楼梦考证》之前,梁启超倡导小说界之革命,谈论小说一时蔚为风气,有的专论《红楼梦》的文章,已与我们所说的小说批评非常相似。1915年《小说海》上刊载的季新的《红楼梦新评》参见《红楼梦卷》第一册,第301至第319页。,方法基本上还未能摆脱评点式,但持论甚深邃,对《红楼梦》的反封建的思想内涵多有阐发,论点相当大胆。即如文章在提出宝玉一生钟情于黛玉,而又往往滥及其情于旁人,此不足为训之后,对各种婚姻制度有一段爬罗剔抉的议论。先是挞伐一夫多妻制:“若一夫多妻之制,直视女子如饮食之物。八大八小,十二围碟,样样不同,各有适口充肠之美,下箸既频,又欲辨其味,大嚼之后,便已弃其余,直不视为人类,又何爱情之有?”然后泛论婚姻制度本身:
推而极之,则婚姻之制度亦为爱情之障碍。盖多妻之制,以女子为饮食物,固是私心;一妻之制,以女子为珍宝,亦是私心。西人斥多妻者之言日:“汝有钻石如此,将以之嵌戒指乎?抑将捶为无数之碎颗乎?”此以喻爱情之宜专也。殊不知视妇女为珍宝之心,皎然如见,此不可为讳者也。中国之俗,结婚不得自由。西国之俗,结婚得自由矣,而离婚不得自由……诚以婚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