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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乾隆二十四年,脂砚老病不能执笔,便委托另一至亲畸笏主批;畸笏与雪芹继续工作了三年,写了一些续文,可惜这些续文都是片断故事,没有连接起来,而曹雪芹却死了;这些续文也就都散失了。其后畸笏又把这没有结尾的八十回加了几次批,并改名为《红楼梦》,公开抄传,立即风靡了许多读者;到现在还有不少当时的手抄本留下来。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索隐派的复活(6)
曹雪芹花了许多气力,总得讨回一点代价,于是趁着修改的当儿,在书上加了一笔说,“……后因曹雪芹在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把自己的功劳表扬一番。但他到底是个老实人,说的都是老实话,并没有夸张,更没有说这书是他的创作;可是后人偏偏不肯让他做老实人,硬要说他是作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八十回的小说,问世之初,只是大家传抄,没有刊印。到后来于乾隆五十六年,有一位叫程伟元的书商把书刻印出来时,忽然变成一百二十回了;这后四十回不知是谁起的稿,只知道是由高鹗“补”齐的,不过狗尾到底不能续貂,这后四十回的文笔,显然和前八十回有异,而续文的内容,更是与曹的原意差了十万八千里了。赵同:《红楼猜梦》第15至第18页,台北三三书坊1980年版。
赵同对《红楼梦》的内容和创作过程的设想是具体而完整的,我们不忍从中断他的思路,所以不避文长,把这段带有结论性质的叙述全部引录在这里。每个涉猎红学的人都知道,《红楼梦》的成书过程和作者的家世疑案重重,至今仍有许多重大问题未获解决,经常有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矛盾横亘在研究者的面前,一方面固然可以诱发人们来寻微探妙的兴趣,另一方面也难免使人望洋兴叹,感到可望而不可及,如同乱麻一般,寻不到做纲领的头绪。
平心而论,赵同关于作者及成书过程的设想,是有相当道理的,确可以解决一些矛盾,揆情度理,不是没有可能。曹为《红楼梦》原稿的作者,曹雪芹加以批阅增删,这样推测,在逻辑上完全允许,前几年戴不凡连续撰文,力主《红楼梦》是在“石兄”旧稿的基础上“巧手新裁”而成,戴不凡:《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载《北方论丛》1979年第1期。庶几近似于赵同的说法,只不过戴不凡认为旧稿的作者“石兄”可能是曹荃的第二子,曾过继给曹寅,畸笏才是曹,作为一种猜测,戴不凡的说法不乏合情理之处,但终嫌证据不是,难以真正立说。赵同的设想也是一样,所以叫《红楼猜梦》,这是他的聪明处。猜猜可以,论定则谈不上。当然我们希望他的猜测是对的,最好将来能够为新发现的历史资料所证实;只是现在,由于没有足够可靠材料的支撑,从学术研究的角度着眼,还只能认为不过是一种猜测而已,虽然是合理的猜测,聪明的猜测。
赵同关于《红楼梦》影射康熙末年诸皇子争夺储位的说法,不是新说,孙静庵、蔡元培、寿鹏飞、潘重规等都曾发表过类似见解;不同的是,赵同反对索隐派惯用的测字方法,他是从作者的作书缘起即“写此书的意识和目的”来着眼,不是说书中所有的故事都取材于皇子们的活动。他申明:“影射和取材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赵同:《红楼猜梦》第18页。这就对影射做出新的解释了。无论原作者是曹也好,曹雪芹也好,反正曹家经历过由盛而衰的过程,康熙和雍正的政权交替是曹氏家族由盛而衰的转折点,雍正皇帝亲自下令抄没了他们的家,因此后来通过写作《红楼梦》回顾这段梦幻一般的往事时,在“意识和目的”上有所寄托,有所影射,是不奇怪的,如果这样来寻求影射,实际上是探考作者的创作动机,就文学研究而言,完全是正当而有意义的。
赵同意在猜这样一个大谜,出发点殊可取,不愧为聪明的索隐法。问题是他猜着猜着,不能自己,还是想把书中人物和曹家成员以及诸皇子等,一个个对号入座,结果还是陷入了索隐派不能自拔的泥淖。且看他列出的书中人物及其影射者和在曹氏家族中的身份之间的对照表:
皇太后——贾母——曹寅之母;
康熙帝——贾赦、贾政夫妇、元春——曹寅夫妇、平郡王妃;
皇长子允——贾环——曹之弟索住;
皇次子(太子)允礽——贾宝玉——曹;
皇三子允祉——薛宝钗及袭人——曹之妻及幼时爱婢;
皇四子允禛(雍正)——迎春及孙绍祖——曹之姊及姊丈;
皇五子允祺——李纹——××;
皇七子允祐——李纨——曹长嫂;
皇八子允禩夫妇——凤姐——曹颙之嫂马氏;
皇九子允禟——史湘云——××;
皇十子允——妙玉——××;
皇十二子允祹——李绮——××;
皇十三子允祥——邢岫烟——××;
皇十四子允禵——探春——曹寅次女;
皇十五子允——惜春——曹之妹;
皇十七子允礼——宝琴——××;
(其他皇子因早殇或当时年龄太幼,均不计)
索额图——秦氏——曹侄媳;
曹——林黛玉——曹初恋的表妹;
××——巧姐——××。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索隐派的复活(7)
这样来一一坐实,而且是一身而二任,书中人物既要充当曹氏家族中的一个角色,又要影射诸皇子中的一个人,真是难矣哉。加之赵同认为《红楼梦》展开的故事情节,就包含有夺嫡案的具体过程,如第五回梦游太虚幻境,赵同说是写康熙四十一年玄烨阅河到德州时,太子中途害病,召来已退休的索额图暂时陪侍,结果索为太子计,便教太子为君之道,希望能够团结诸皇子。不料康熙误会了索额图的用心,以为是助太子谋篡,于是处死了索额图,在书中便是第十三回的秦可卿之死。但太子仍继续在扩大自己的势力,是为第十六回的建造大观园。到康熙四十七年,允进谗,太子被废,允禩被削爵拘禁,这就是第二十五回叔嫂逢五鬼及第三十三回宝玉挨打。不久太子又复位,组织上进一步结党,因此有第三十七回的结海棠社,第四十九回宝琴等入园,但结党者多了,难免生事,出现了茯苓霜等案。虽经过允祉、允祥协助整顿,即第五十六回探春理家,但效果不大,反而弊病增加,如发生绣春囊案。康熙五十七年,玄烨实行清党,在书中则为第七十四回的抄检大观园,结果允祉乘机退出太子党,也就是宝钗离园,等等。
照赵同先生的推测,《红楼梦》里的这桌家家酒,就是如此摆法,结果是不独人物各有影射,故事情节也都有所象征,本来是要推求“作者写此书的意识和目的”,结果还是把书中的故事情节当作了皇子们的活动,走向了自己意愿的反面,由聪明的索隐变得不那么聪明了,笔者不禁为之惋惜。五十年代以后台湾和香港出版的红学索隐派著作,不止笔者提到的这几部。承台湾大学刘广定教授寄示邱世亮著《红楼梦影射雍正篡位论》和王以安的《红楼梦晓》及《红楼梦引》,此三种专书对索隐之观念和方法亦有所发挥。《篡位论》提出:“宝钗影射雍正皇帝,宝玉影射康熙皇帝。就《红楼梦》全书观之,中心就是宝钗、黛玉在争宝玉,然而代表宝玉的通灵宝玉从各方面来看实际上是皇帝的印玺,也就是中国的传国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如此一来,宝钗跟黛玉所争的其实是在争帝位。”(见该书之作者自序第2页,学生书局1991年初版)则核心论旨仍是索隐旧说的重复。《红楼梦晓》认为书中敷演的是明清之际、满汉之间的政治故事,指陈影射的人物更多,如说贾珍、尤氏影福王,尤二姐影永历帝,尤三姐影隆武帝,贾琏影多铎,元春影玄烨,贾蓉、秦可卿影崇祯等等;而贾宝玉则同时影顺治、多尔衮、冒辟疆、玄烨四人。一人而多影,是索隐派红学的逻辑破绽,《梦晓》之作者未能幸免。至于书名,原名《石头记》,是“事偷记”的意思。读之忍俊不禁。《梦晓》初版于1986年,六年之后同一作者出版之《红楼梦引》进而写道:“事偷记者何?无非太后下嫁,顺治出家,康熙纳姑,雍正夺嫡等当世流传而清廷深以为讳的秘事,这就是作者所谓‘辛酸泪’之真意。”不过《梦引》征引明清史事甚详,且对《红楼梦》第六回单独做评传,用《诗·七月》敷解书中对刘姥姥的描写,以为刘妪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也是影射“亡明之胜金”,理由是《木兰辞》里有“愿得明驼千里足”句,中间有“明”字,《周易·说卦》云“乾为马、为金”,因此可以得到证明(见该书第181页,台北新陆书局版)。这未免草木皆名、漫无依据了。补注于此,谨向广定教授深致谢忱——笔者。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索隐派红学的终结(1)
索隐派红学的产生,有作品本身的原因和时代思潮及文化环境方面的原因,前面已经谈过了。除此之外,还有中国文学的特性和学术传统方面的原因,从文学研究的方法论的角度来看,这方面的原因更具有普遍性,可以说,是红学索隐派存在的理论前提。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而书面语言必须借助于文字方能表达。中国字的特点,是形、音、义的结合,凭借方块字可以变化出许多花样来。所以《文心雕龙》有“谐隐”篇犹嫌未足,复又有“隐秀”篇,一而再、再而三地探讨隐语和复义问题。刘勰说:“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独拔者也。隐以复意为工,秀以卓绝为巧,斯乃旧章之懿绩,才情之嘉会也。夫隐之为体,义生文外,秘响傍通,伏采潜发,譬爻象之变互体,川渎之韫珠玉也。”又说:“隐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他还列举春秋战国以来许多婉曲表达和讽喻的例证,说明隐这种修辞格具有怎样的语言效果。所谓“重旨”、“复义”、“伏采”、“遁辞”,是文学创作特别是诗歌创作的最常见的特征。中国传统文学重意在言外,讲象外之象,道理即在于此。值得注意的是,刘勰在探讨隐语和复义时,已经联系到小说,写道:“然文辞之有谐隐,譬九流之有小说,盖稗官所采,以广视听。”当然刘勰是用小说作比,证明谐隐这种文体,或谐隐作为文学的一种表现方法,是不可缺少的,即“虽有丝麻,无弃菅蒯”的意思。但所以拿小说做比,也由于小说这种文学样式更容易包纳隐语和复义的表现方法。特别是进入成熟期的明清小说,象征和隐喻已司空见惯,隐象是小说形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文学研究中出现索隐的方法,不仅是中国文学理论发展的结果,也是小说创作不断向前发展的一种需要。因此索隐作为一种研究文学的方法,是合乎情理的,可以成立,应该承认其产生并存在的理由。
应用索隐的方法研究作家和作品,并不始于对《红楼梦》的研究,更不是说只有《红楼梦》才能用索隐的方法。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中,即举了《世说新语》里以“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当“绝妙好辞”的例证,并指出《儒林外史》的庄绍光即指程绵庄,马纯上即冯粹中,牛布衣即牛草衣等等,连竭力反对索隐的胡适也是承认的。《金瓶梅》问世后,猜测书中人物系谁之化身,不绝于编关于《金瓶梅》的影射问题,袁中道的《游居柿录》、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均有记载,可参阅孔另境编《中国小说史料》第81至第83页,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只不过对《红楼梦》的索隐更集中也更能够引起人们的兴趣,发展到后来,形成了名副其实的红学索隐派。作者在开卷第一回公开宣称,他已经“将真事隐去”了,并描写了“甄士隐”其人,还能怪寻根问底者要去索隐一番吗?何况《红楼梦》中确有很多谜语,不独研究者,一般读者也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