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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白话版资治通鉴 :战国时代-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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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杨曰:
  司马光从没有一本专书或一篇专文,完整的表达他的政治思想和政治立场,却在《资治通鉴·司马光曰》评语里,陆陆续续、零零星星的透露无遗。(这是写给皇帝看的,所以称“臣光”。)当十一世纪宋王朝宰相王安石正推行政治改革,以图拯救正向死亡之谷奔驰的帝国之时,司马光率领传统保守的士大夫群,坚决抵制。结果改革失败,腐烂加速,半个中
  国,丧失在北方新崛起的金帝国之手。
  在《司马光曰》中,可以充分看出司马光的意识形态,他有一种崇古的狂热和一种维持现状的固执。他关心的是官僚群和大地主的利益,远超过关心人民的利益。我们了解他的基本立场后,才能了解他苦口婆心以赴的目的何在。
  司马光最服膺的是孔丘的正名主义,我们解释正名的意义是:“是什么就是什么。”当选总统还没有就职,是“总统当选人”;就职之后,则是“总统”;下台摆地摊,则是“小贩”。而孔丘的正名认知,却恰恰相反:“是什么偏不是什么。”具体的说:“曾经是什么,就永远是什么。”楚王国早就是一个王国,身为首领的酋长早就是自称和被称国王,可是《春秋》却咬定牙关,硬称楚国王是“楚子”,你不是说你是国王么,我偏偏称你五百年前周国王初封你时的那个官位——“子爵”,因为你本来就是“子爵”嘛。这种胶柱鼓瑟式讲礼教、定名分的正名主义,在当时不过是为了对抗动乱的一种手段,然而,发展下来却成了一种政治意淫,不切实际,而且把自己陷入一个被嘲笑的困局。
  公元前四七八年,齐国国君(三十任平公)姜骜,跟鲁国国君(二十八任哀公)姬蒋,在蒙邑(山东省蒙阴县)举行高阶层会议,二人见面时,姜骜向姬蒋叩头(八世纪之前,中国人席地而坐——正确的说,是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所谓叩头,只是深深的把头俯下。跟八世纪后必须屈辱的先行双膝跪地的叩头不同),这是所有礼节中最尊敬的一种。可是,鲁国国君姬蒋,却双手一拱,只作了一个揖。这情形跟现代社会交际场合,你先伸手,对方却不伸手,只微微的点一下头一样。姜骜跟他的随从大臣,都怒不可遏。鲁国宾相引经据典的说:“依照礼教的规定,国君见国君,不过作揖,国君只有见国王时才叩头,你们怎么连这都不懂?”齐国确实不懂,不过不久就懂了。四年后的公元前四七四年,两国国君在顾邑(山东省鄄城县)再度会盟,齐国早就准备妥当,届时一声令下,跳出几个壮士,抓住姬蒋,强迫他向姜骜叩头。这时礼教派不上用场,姬蒋只好叩头。齐国为这件事,还编了一首诗歌:“鲁国人冥顽不灵/多少年都不清醒/使我们难以为情/他们死守着儒书/引起无谓的纷争。”
  公元前五世纪二○年代就成为笑柄的那种礼教,司马光不但用来评论同为公元前五世纪九○年代的三家分晋,还在该笑柄发生后一千五百年的十一世纪,拿到桌面上膜拜。
  司马光是一位正统的儒家学派学者,竭力反对古代所没有的任何东西和任何改革现状的措施。他跟宋王朝六任帝(神宗)赵顼之间,有一段生动的对话,充分表露出这种思想。赵顼曾经问他:“公元前二世纪的西汉王朝,如果一直守着它第一任宰相萧何制定的法律规章,不加改变,你以为可以吗?”司马光回答说:“当然可以,岂止守着西汉王朝可以,即令公元前二十四世纪的那些君王和夏、商、周王朝所制定的法律规章,一直用到今天(十一世纪)的话,也都十分恰当。刘彻(七任武帝)改变祖宗的法,盗匪遂遍中国。刘姡Вㄊ蝗卧郏└谋涓盖椎姆ǎ骱和醭蛑ト酢K裕孀谒贫ǖ姆晒嬲拢圆豢捎腥魏胃谋洹!�
  司马光的政治思想是一项狂热偏执的时代反动,跟鲁国国君(二十八任哀公)姬蒋一样,只能把事情搞得更糟。赵、魏、韩三大家族,瓜分晋国,司马光断定,如果周国王不加封爵,他们自称为封国国君的话,那就是叛逆,遇到像姜小白(齐国十六任国君桓公)或姬重耳(晋国二十四任国君文公)这样的人,就会兴兵讨伐。然而事实俱在,楚王国首领早就自称和被称国王,并没有人封他,那可是最早的和最典型的叛逆,而且跟姜小白、姬重耳同一个时代,撞了个正着,姜、姬二人岂敢给楚王一记耳光?对称“国王”的叛逆,都干瞪眼,怎么能预卜对不过称“国君”的叛逆,就动手把他干掉?封国林立下的国君们,他们自己互相攻杀,大吃小、强吃弱,从没有人因为谁是国王加封过的“圣贤的后裔”而饶了对方的。怎么偏偏赵、魏、韩会由于是国王加封的而没人敢碰?而且恰恰相反,碰他们的人可多的是,就在加封后的第二年(前四○一年),秦国就攻击魏国。
  司马光还犯了举证的错误。周王国所以残存,不是因为他们国王遵守名分——仅只遵守名分,便可保持政权不坠,天下没有这回事。而是它太弱太小,不构成力量,而又有残余的利用价值。卫国比周王国生存更久,难道卫国比周王国更为美妙?至于子启之宁愿国亡也不愿当君王,不知道是听谁说的?史实是:子受辛以嫡子身份继承帝位时,根本没有人拥护庶子子启夺权,不是他不敢,而是他不能。犹如柏杨,不是我不敢当美国总统,而是我不能当美国总统。吴季札是另一种情势,他如果当了国王,才是遵守礼教;拒绝当国王,反而破坏礼教,因为老爹下令兄终弟及,哥哥们都严格遵守,只有吴季札公然背叛“君”“父”,以致引起流血政变。
  司马光这位儒家学派大师,所代表的儒家思想中,没有民主观念,更没有人权观念,只有强烈的维护既得利益阶层的奴性。他要求的是,平民必须安于被统治的现状。等级不可改变,名分不可改变;君王永远是君王,平民永远是平民,夹在当中的司马光所属的以做官为唯一职业的知识分子——士大夫阶层,永远是士大夫。赵、魏、韩三大家族瓜分晋国,是一项可能促使平民惊醒的巨响,拆穿了礼教的和等级、名分不可改变的神话。因为礼教、等级、名分,全部来自官位和权力。姬发如果不使朝歌(河南省淇县)“血流漂杵”,他和他爹
  姬昌,哪里来的礼教?哪里来的尊严等级?哪里来的高贵名分?当平民觉醒,了解礼教只是保护既得利益阶层的铁丝网,尊严的等级、高贵的名分,自己同样可以争取到手时,士大夫才有真正的危机。司马光发现平民借着三家分晋这件事的启示,可能培养出独立思考能力,不禁又气又惧,遂在《司马光曰》中,要求皇帝重建统治者和既得利益者永恒的权威。不过,连司马光自己,也不能坚守他的立场,《资治通鉴》中,对叛逆的楚王国头目,只好仍称“楚王”,不敢称“楚子”。
  2 最初,控制晋国政府的,不仅是赵、魏、韩三大家族,而是四大家族——另一是智姓家族。开始的时候,智姓家族族长(宣子)智申,指定儿子智瑶当他的继承人。族人智果表示异议,说:“智瑶不如你另外一位庶子智宵。智瑶有五项超人的优点,只有一项缺点。五项优点是:一表人才,精于骑射,通晓各项技能,文章流利,坚决果断。一项缺点是:胸襟狭窄,刻薄寡恩。五种才干加上毫无容人之量,谁能跟他和平相处?如果要智瑶作你继承人的话,智姓家族一定覆灭。”智申不理会这项建议,智果遂向政府登记,另立族谱,改姓“辅”。
  赵姓家族族长(简子)赵鞅有两个儿子,长子赵伯鲁,幼子赵无恤。赵鞅要决定继承人时,不知道哪个儿子较好,于是在两块竹简上刻下一段普通训诫的话,交给他们研读收藏,吩咐说:“要切记在心。”三年之后,再问他们,赵伯鲁张口结舌,忘了个净光,而且连竹简也弄掉了。赵无恤却背诵如流,问他要竹简,立刻从袖子里掏出来(古人宽衣大袖)。于是,老爹赵鞅对赵无恤留下深刻印象,指定他当继承人。
  柏杨曰:
  赵无恤的才干,毋庸置疑。但立刻从袖子里掏出竹简,却有点蹊跷。竹简是笨重之物,放在袖子里长达三年之久,天下岂有这种怪事。似乎只有一种可能,赵无恤在老爹身旁埋有暗探,早得到消息。只能证明他的狡狯,不能证明所预期的他一定能忍辱负重。
  赵鞅任命尹铎镇守赵姓家族的根据地晋阳(山西省太原市),尹铎问说:“你是教我去搜括财富?还是教我使晋阳成为你可靠的退路?”赵鞅说:“当然要使晋阳成为我可靠的退路。”尹铎到职之后,立刻减轻赋税,整修战备。赵鞅对赵无恤说:“晋国一旦发生灾变,记住,不要认为尹铎年轻,不要认为晋阳距首府太远(新田跟晋阳间航空距离三百千米),一定前往投奔。”
  赵鞅逝世后,智瑶(襄子)掌握晋国政府大权,一天,跟韩姓家族族长(康子)韩虎、魏姓家族族长(桓子)魏驹,在蓝台设宴饮酒欢聚。智瑶戏弄韩虎,又侮辱韩家的总管(相)段规。智国听到之后,警告说:“激怒对方而不防备报复,灾难必然临头。”智瑶说:“我就是灾难,我不给别人灾难,已算运气了,谁敢给我灾难?”智国说:“恐怕不是这样,《夏书》有句话:‘一个人屡犯过失,结下的怨毒不在明处,不能因为看不见就粗心大意。’大人物能在小事情上谨慎,才能避免大的忧患。而今,公开宴会上,一下子就使韩家的族长和韩家的重臣,蒙受耻辱,而又不戒备他们的反弹,只一味安慰自己:‘他们不敢!’结局一定要糟。连黄蜂蚂蚁,都能害人,何况一个庞大的武装兵团的首领和他的助手?”智瑶听不进去。
  不久,智瑶向韩虎要求割让领土,韩虎气得发抖。段规说:“智瑶喜欢占小便宜,性情又十分刚愎,如果拒绝,一定对我们发动攻击。不如给他,他尝了这种甜头后,必然对别人如法炮制,别人不给,一定发生战争。我们既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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