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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何处-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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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至少随手举出数十个是不困难的。
  家庭戏班的建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仅要多方物色优伶,延聘教习训练女乐优童,还要由家班主人寻访或自撰剧本,营造演出用的场所,或戏台,或厅堂,或戏船,此外还要为演出张罗筵席,探讨技艺,参与竞争……这一切使得家班主人不能不把日常精力的极大一部分都耗费在昆曲上,并力求使自己也成为一个昆曲行家。如果这样的事情只是发生在个别富豪之家那倒也罢了,但事实上这在明代后期已成为一种很普遍的现象。一种戏剧审美方式如此强悍地闯入这么多上层家庭的内部,成为他们不可缺少的生活嗜好,甚至成为他们争相趋附的生活方式,这在世界戏剧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在以往的中国戏曲史研究上,这种家庭戏班常常被斥之为“世纪末”士大夫阶层奢侈、糜烂的生活表征,这是以社会学取代了戏剧学。从戏剧学的视角来看,家庭戏班呈现了昆曲艺术社会渗透力的某种极致,也透露出昆曲艺术的美学结构与中国宗法伦理社会结构之间的深层对应,与庭院式演出空间之间的深层对应,与士大夫文化心态之间的深层对应。
  其三,职业昆班的高度发达和备受欢迎。
  职业戏班在万历初年光苏州一郡就已达数千人,以后则有更进一步的发展。这么多人靠昆曲演出为生,正是因为社会大众都痴迷着昆曲。据记载,当时有很大一批人到了几乎每天必须看昆曲的地步,曾引起研究者兴趣的明潘允端《玉华堂日记》和祁彪佳《祁忠敏公日记》就清楚地记述了当时演剧和观剧的频繁度,人们好像天天都在观看昆曲,读了不免让今人大吃一惊。日记还表明,这种日日看戏的习惯不仅普及于苏州、杭州、扬州、上海,而且同样也出现于北京和天津。这种习惯势必又使职业昆班的演出每每人满为患,据张岱《陶庵梦忆》记载,杭州余蕴叔戏班的一次演出曾出现过“万余人齐声呐喊”的壮观景象,而苏州枫桥杨神庙一次职业戏班的演出竟然达到“四方观者数十万人”。陆文衡在《啬庵随笔》中也说苏州一带看戏到了“通国若狂”的地步。社会各阶层对职业昆班的这种狂热比虎丘山中秋曲会的热闹有更深的意义,因为这已不仅仅是以唱曲为主而是完全面对完整的演出了,而且不是一年一度而是天天皆然;也比家庭戏班的活动更有价值,因为这已冲破高墙深院的局囿而直接与千百万民众融合在一起了,能剔除某种家庭戏班演出所不可避免的偶然性而更准确地反映昆曲在当时的社会实现形态。千万双挑剔的眼睛和日复一日的不停演出使职业昆班在艺术上精益求精,一大批优秀的演员脱颖而出。因此,人们对职业昆班的痴迷是最有研究价值的一种痴迷。
  以上三个方面证明,昆曲在中国历史上曾长时间地酿发过惊人的观赏热潮和参与热潮,其程度远超先于它的元杂剧和宋元南剧,以及后于它的花部诸腔,甚至在现代也未曾有任何一种观剧热潮能与之相比肩。这一事实已可证明它作为一种戏剧范型比其他范型曾经更透彻、更深刻地锲入过我们民族的集体审美心理,是我们民族精神历程中最重要的审美对象之一。在戏剧领域,离开了观众轰动而所谓的“重要”是单向的“重要”,是没有造成事实的“重要”,因此也是一种虚假的“重要”,不应该占据多大的历史地位。现代戏剧学只重视在社会历史上真正实现了的戏剧,或者说真正融入了社会历史、与社会历史不可分割的戏剧,从这种观念出发,昆曲的历史地位也就明显地凸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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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议的社会性痴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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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性痴迷是一种很值得玩味的文化现象。一切艺术都在寻找着自己的接受者,而一切接受者都在寻找着接受对象,当一种艺术与一个群落终于对位并产生如胶似漆的互吸力的时候,当它们交融一体而几乎物我两忘的时候,便产生了社会的痴迷。如前所说,在中国艺术史上唐诗和书法都产生过长时间的社会性痴迷,社会的精神翅翼围着它们转,人生的形象、生活的价值都与它们不可分,为着一句诗、一笔字,各种近乎癫狂的举动和匪夷所思的故事都随之产生,而社会大众竟也不觉为怪,由此足可断定唐诗和书法在中国的古典审美构架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昆曲作为一种在广阔范围内引起了社会性痴迷的艺术门类繁荣了两百多年,其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也就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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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层文化的高浓度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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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前的社会普及必然牵动上层文化界,上层文化界可以隔岸观火,也可以偶尔涉足,这就只能使社会普及停留在原生态的阶段;如果上层文化界终于按捺不住,浩荡介入,而且慷慨地把自身的文化优势投注其间,那么就会产生惊天动地的文化现象了。
  昆曲,是世俗艺术中吸纳上层文化最多的一个门类。
  在昆曲之前,北杂剧也达到过很高的文化品味,也出现过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这样的文化大师,但是如果北杂剧的创作队伍与昆曲的创作队伍作一个整体比较就会发现,昆曲创作队伍里高文化等级的人要多得多。大致说来,北杂剧创作队伍中的骨干和代表性人物是士大夫中的中下层知识分子,而昆曲创作队伍中的骨干和代表性人物是士大夫中的中上层知识分子,这是不同时代背景和社会风气使然,也与两种戏剧范型发达的时限长短有关。元代杂剧作家中有进士及第的极为罕见,而明代以进士及第而做官的剧作家多达二十八位。科举等级当然不等于文化等级,但这一现象充分证明了明代的上层知识界与戏剧活动的密切关系。
  上层文化人排除了自己与昆曲之间的心理障碍,不仅理直气壮地观赏、创作,甚至有的人还亲自扮演,粉墨登场,久而久之,昆曲就成为他们直抒胸臆的最佳方式,他们的生命与昆曲之间沟通得十分畅达,因此他们也就有意无意地把自身的文化感悟传递给了昆曲。总的说来,昆曲与元杂剧相比,创作者的主体人格传达得更加透彻和诚恳了。尽管也有不少令人厌烦的封建道学之作,但就其最杰出的一些代表作而言则再鲜明不过地折射当时中国上层知识界的集体文化心理。《清忠谱》所表现的取义成仁的牺牲精神,《长生殿》所表现的历史沧桑感和对已逝情爱的幽怨缅怀,《桃花扇》所表现的兴亡感与宗教灭寂感,尤其是汤显祖的《牡丹亭》从人本立场出发对至情、生死的试炼和感叹,都是上层知识界内心的真诚吐露,我们如果把这几个方面组合在一起,完全可以看作是中国传统文化人格的几根支柱。这几部传奇作品与《红楼梦》等几部小说加在一起,构成了明清两代一切文化良知都很难逃逸在外的精神感应圈。直到今天,我们若要领略那个时期的精神气质和文化风韵,这几部作品仍是极具典型意义的课本。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元杂剧还是花部诸腔都无法与之相比。元杂剧当然也具有足够的精神强度,关汉卿式的强烈和王实甫式的艳丽都可以传之千古,本人曾在拙著《中国戏剧文化史述》一书中论证,元杂剧在精神上有两大主调,第一主调是倾吐整体性的烦闷和愤怒,第二主调是讴歌非正统的美好追求,并由这两大主调伸发出真正的悲剧美和喜剧美;但不能否认,这种情绪吐露还还不是对主体精神领域的系统开掘,在深度上还是比不上《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至于花部诸腔,以生气勃勃的艺术面貌取代日渐疲惫的昆曲自有天然合理性,但在剧作精神上大多浅陋得多,除了鲜明的道德观念,因果报应期待和某些反叛意识外就没有太多更深入的内涵了。跻身在花部的热闹中,《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的意蕴和感慨很可能显得过于执著、凝重而“落伍”了,但“落伍”也保持着自身的高度。
  高层文化人在给昆曲输入精神浓度的同时也给它带来相应的审美格调。众所周知,昆曲从文词的典雅生动、意境的营造到心理气氛的渲染都获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有不少唱词段落在文学价值上完全可以与历代著名诗词并驾齐驱。更难能可贵的是,多数昆曲作品在编剧技法上也十分高超,使得典雅深邃的文词能借助于戏剧性的舟筏通达当时无数世俗观众的接受水平,引起全社会的欣赏和迷醉。在唱腔上,音乐格局的婉转变化,演唱节奏顿挫疾徐的控制,配器的齐全,都达到空前的水平而取得了柔丽妩媚、一唱三叹的效果。在表演上角色行当的细密分工,写意舞姿和抒情舞姿的丰富,念白的生动幽默,也成了一门需要多年学习才能把握的复杂技艺。这些自然都与社会性痴迷所造成的激励有关,也与高层文化界对它的精工细磨分不开。高层文化人把他们的全部文化素养和审美积淀都投注在昆曲的一招一式、一腔一调之中,诗、书、琴、画、舞、乐融成一体而升腾成种种舞台景象。因此不妨说,离开了文化精英的大幅度聚合是很难办得到的。
  有不少研究者论断,花部的表演艺术超过了昆曲,笔者认为不能一概而论。在花部中,有不少剧种在以后的发展过程中强化了表演艺术,有些新兴的地方戏曲在表演上也可能要比昆曲清新活泼,但从整体戏剧文化而言,表演艺术并不仅仅是演员的事。昆曲艺术中高层文化人的大幅度聚合给予表演艺术的总体格调和美学控制,是花部诸腔很难再获得的,因此即便仅就表演而论,昆曲也是后起的各地方剧种的先师。事实上后代一些严谨的戏曲剧种在训练演员时都要求用昆曲表演来扎实功底。尽管这些先师自己已难得展现身手,却还保留着足够的示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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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分的理性自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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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曲艺术在中国艺术史上还有一个足以傲人之处是它拥有一大批够资格的理论家,其中大部分又是实践家兼理论家。可以说,中国戏曲理论宝库中绝大部分最珍贵的建树实际上是昆曲理论。这样,昆曲艺术的全部活动和进展,都伴随着清晰的逻辑表述和理性监督,始终享受着智力点化和精神指引,因而它也就成了一种高度自觉自明的文化。
  元杂剧所拥有过的理论是很零碎的。经过仔细爬剔,我们才能从一些诗序和笔记性的记述中发现某些谈演唱、唱词和评述演员的篇什,在当时不会产生很大的影响。对元杂剧作家的评述要等到明代才产生,而且无论是贾仲明还是朱权都是用诗化语言进行极简约模糊的评判,有史料价值,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戏剧理论。即就一代大家关汉卿论,直到明代才被约略提及,而朱权在排列中把他放在杂剧作家的第六位,还评之为“可上可下之才”,这足以证明面对元杂剧的理论烛照是多么微弱,元杂剧作为一种成熟的戏曲范型又是多么可怜地缺少自觉自明。这种情况不能不使元杂剧的整体文化形象显得不够健全。到了昆曲时代就完全不一样了,至少是从魏良辅开始吧,几乎一切像模像样的昆曲大家都有理论意识,都要把自己的实践活动上升到理性高度。到了万历年间,以汤显祖和沈璟的出色理论成果和著名理论对峙为标志,加以潘之恒的表演理论以及胡应麟、徐复祚、臧懋循、吕天成等人的论述,整体理论水准一下子提得很高,此后又有极为厚重的王骥德的《曲律》,以及祁彪佳、孟称舜等人的思考,接连不断。到了清代,中国古代最大的戏曲理论家李渔在昆曲领域应运而生,又出现了昆曲表演理论著作《梨园原》,以及其他各种理论著作,一些著名的昆曲剧目,也得到了应有的理论评述。
  上述有关昆曲的一系列理论成果,后来常常被人们看成是中国戏曲剧种的普遍理论,这就进一步证明了昆曲对中国戏曲整体的代表性。我们今天凭借李渔、王骥德等人的理论成果所梳理出来的中国传统戏剧学,实际上是昆曲戏剧学,即便在昆曲已经衰落了的时代也一直让各个剧种分享着这种昆曲戏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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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学格局的多方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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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我们从昆曲艺术在社会接受上的广度和深度、内在文化素质上的高度以及在理性上的自觉自明程度几个方面论定了它在中国戏曲史诸范型中无可匹敌的至高地位。在昆曲艺术衰落之后,这一切并不仅仅作为一种远年往事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它们转化成一种含而不露的美学格局和美学风范,对后代的各种戏曲进行了多方面的渗透。
  例如:(一)高度诗化的风范。昆曲艺术不仅文词是充分诗化的,而且音乐唱腔和舞蹈动作也都获得了诗情画意的陶冶,成为一种优美的有机组合。这种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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