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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程张佩芬韵背影,忽然心血来嘲,把她叫住了。
程太回转头来问:“有什么事吗?”
我一时语塞,脑海刹那间空白一片。
回复知觉时,父亲的遗书,字字呈现脑际。
我讷讷地间:“程太你来过我家吗?”
程张佩芬显然觉得我的问题有点唐突,没有即时作答。
隔了那么几十秒,才点了点头。
“我的意思是,我想请你今晚放了工,到我家去吃顿晚饭。”
“哦?谢谢你。”程太终于宽松下来:“让我给家里拨个电话,交代一声吧!”
“把程先生也请在一起吧?”
“不,不,不!”程张佩芬一叠连声地说了好几个“不”字,才猛然醒起自
己有点失太,一张脸立时间涨得通红!
我也骇异,这种急躁与惶恐,从来不会出现在程张佩芬身上。应该说,她不
单失态,且显得有点失常!
很自然地,我联想到那位程先生去,大概是个出不了大场面的家伙吧!
时代在不停转变,从前收藏在兰闺秀阁里头的女人,不一定是如珠如宝的意
思,大有可能是嫌弃妇道人家,见少识薄,难登大雅之堂。
今日世移事易,女流之辈四字,意含贬抑,已不合时宜。
把家庭经济以致光彩放在肩膊上承担的女人,越来越多。
社会在接纳和需要女性从事各行各业的同时,回报以一点宽松纵容,益显女
性的得志。于是,走在人前人后,岂只不比男士逊色,更易惹起男性自卑。
不肯跟事业成功的女伴站出来亮相者,彼彼皆是,免得站在一块儿时,无端
添了一层寒酸气!
程张佩芬见惯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雄才大略的商界中人不愿意把家中的小
男人带出来,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我跟程太一起下斑,回到家里去时,先到园子里喝一杯茶。
拍着崖岸的涛声,跌荡有致,老像一首小曲,听惯了,尤其觉得悦耳。
我问程太:
“爸爸当年买下这地皮,要建这么一间大宅时,你参与过意见吗?”
张佩芬呷着茶,眼神温和,稍微望向海天一方的远处,才答: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大概只有四五岁。”
她轻轻地叹一口气:“却记不清前事了。”
“你投效利通那年,我出世了没有?”
“当然还未出世呢!利通在六O年初,才由银铺转为银行,我是在银铺跟你
父亲出身的。你忘记了?”
不,我没有忘记,只不过想借故跟她聊起往事,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父亲的旧事,一定有很多揭晓谜底的资料。
程张佩芬一向说话都极之谨慎,也许是职业病,要从她身上套消息,难比登
天!连对我这个名正言顺的上司,都只是问一句答一句,其余枝枝叶叶,一律欠
奉。
我并不气馁,开门见山地再问:“程太,那你当然见过我的母亲了?”
程张佩芬一愕,随即点点头。
“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穷追猛打。
把程张佩芬请到我家里来,正是要摒除所有环境上的阻挠,静静地、专心一
致地探取情报。
“我跟她并不熟谙。”
这个答案,我得记在心头,细细揣度,也许其中有什么奥秘。
一般利通银行的老伙计,每逢提起我母亲,都必定美言几句。一为捧父亲的
场,二为本身客气,三为母亲的确在生育我之前,到利通银铺帮忙父亲打点业务,
做些零碎的功夫,跟那班老同事混得顶熟。
这程张佩芬竟然不买账!一句跟我母亲不相热,就推搪掉,很有点不愿提起
她的样子。
为什么?
我才不去打草惊蛇,也无谓杯弓蛇影,她未必一定是正角儿,可能只是父亲
那场好戏的忠实观众。在旁呐喊的人,都有权偏袒,又往往爱挑自己认为最合眼
缘的老倌,自动迷上了,从此精神上予以无限度支持。
程张佩芬根本是个主观极强的人,她的忠耿,可能令她不自觉地增加了对父
亲私生活的参与感。
于是,我不妨推测,她可能识得父亲的情妇,心还偏着那女人一点,因而对
我母亲的尊重稍减。
又或者……
老天,不会是程张佩芬吧?
她并不漂亮,端端正正的一张脸,配以不讨人好感亦不惹人反感的五官,只
那份充塞于眉梢眼角的孤高梗直,颇见突出。
父亲会不会是晓得欣赏女人气质有甚于相貌的人?多数男人都不会,商场上
的男人尤然!
我告诉自己可不能再鲁莽,弄出什么笑话来了。帼眉是从小到大的老朋友。,
她品性沮驯,不会怪罪于我,过分的热烈与鲁莽若然发生在程张佩芬身上,后果
堪虞!
晚饭开在小偏厅内,只两个人用饭,不劳坐到正式饭厅去,空空洞洞的,益
显孤清,女人最易感触,拍连一口饭也吃得不畅快,何必!
我问菲佣:“瑞心姨呢?”
“她刚回睡房去!”
“不跟我们一道吃饭吗?”
“她说她有点困!”
我回转头来,问程太:“你也认识瑞心姨姨吗?”
程太礼貌地点点头。
“不熟悉?”
“不!”答得很干脆。
我把一块豉油鸡髀,夹进程太的饭碗去,并且说:
“瑞心姨姨的拿手好戏!你试试!”
“对不起,我不吃鸡的。”程太把鸡髀放在骨碟上,那小小的动作,我看在
眼内,只觉得她有点挥之不去的厌弃。
这女人好固执!
“程太!菜不合你口味吗?我嘱厨子再弄几个你喜欢吃的小菜吧!”
“不!我只对这味鸡没有兴趣罢了!其他的都好!”
一顿饭,在平淡而毫无建设性的小事开始的情况中用毕。
菲佣上甜品时,我随意地说:
“希望你喜欢雪耳炖木瓜,这是父亲最心爱的甜品!”
“喜欢!”程太一羹羹地吃得很仔细。
“从前父亲下班后在家吃饭,总要吃这道甜品的!”我有意无童地又加多一
句:“能够有个体贴的贤内助,知道自己的口味,是男人最大的幸福,可惜父亲
缺了这重福分,幸亏瑞心姨姨跟惯他的脾性……”
我好像还没有讲完,程太就接我的说话:
“贤内助不一定在家里头管事,在公事上默默苦干,能助男人一臂之力的,
更难能可贵。”
我没有再搭腔。程张佩芬显然觉得自己的一通话有点不对劲,她尝试补充说:
“我意思是你母亲从前跟故主席创业的功劳更大!”
是不是有点画蛇添足了?
我心明澄至极,觉得事有跷蹊。
一个平日深沉拘谨,审言慎行,习惯了非到迫不得已的境地,都不会多讲一
句无谓说话的女人,今儿这个晚上,算是露了一点马脚了。
我打蛇随棍上:
“这么说,爸爸心仪的女人,依你看应是那种现代式的所谓女强人,他不会
觉得只躲在厨房里的贤妻良母有何吸引,是不是?”
“我只能这样猜想!”程张佩芬一脸的酡红仍在:“你看呢?你父亲常说知
父莫若女,你俩沟通得很好,会更知道他的心意吧?”
程张佩芬语调的殷切,令我更添几分怪异的感觉,她竟跟我一样,对父亲会
心仪于哪一类型女人,如许有兴趣知道?她不是个事不关己,己不劳心的人吗?
抑或是上一代的人对宾主交情,额外深厚,不比现今的受薪阶层,总之价高者得,
绝不会跟老板发生感情?
跟老板发生感情?唉,我又胡思乱想到哪儿去了!
再三提醒自己,不宜操之过急。于是,再没有寻根究底下去。吃罢了甜品不
久我就心满意足地让司机把程张佩芬送回家去。
曲终人散之后,醒起瑞心姨姨身体不适,快步走到她房里去看望。轻轻地叩
了门,房门竟没有关上,我伸手推门进去,嘁,“瑞心姨姨!”
快步走到床前,竟见瑞心姨姨在假寐。一双眼珠子分明在眼皮下震动着。脸
上还有泪痕!
老天!什么事了?
“瑞心姨!”我坐在床沿,轻轻摇她的手:“你觉得如何?很不舒服吗?我
这就去请医生来:”
瑞心姨微张着眼,急躁地跟我说:“不,我没什么,睡一会就好:”
“病向浅中医!”
“只觉心上有点翳,闷闷的,不碍事,慧慧,你放心!”
“瑞心姨,你别固执,现今家里头只余我俩,你还不好好保重,教我怎么放
心?”
瑞心姨姨的眼泪忍不住流出来,突然地流了一脸。
“慧慧,慧慧!”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来!告诉我,有任何翳在心头的苦闷,说出来就
好!”我像哄一个孩子似的,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你知道慧慧从小就疼爱你!”
“慧慧,你能把我当成你母亲般看待吗?”
我吓得把手缩回,一时间不知所措。
父亲的遗书,又一下子摊开在脑梅里。
“慧慧,我是不是要求过分了?一个一辈子只懂躲在厨房里煮两餐饭,嘘寒
问暖的老妈子,微不足道,只是……”有太多的苦衷出不了口?
我惊骇。是什么令瑞心姨姨今夜如此的激动?
她虽是个坦诚开朗的女人,不习惯凡事遮掩隐瞒,可是刚才那句话,也还是
失之于鲁莽。
差不多三十年,我对瑞心姨姨都视如亲属,并无贬抑之心。然,名分上总是
主仆,她在江家行走经年,最基本的人情规矩,必是晓得的,因恩出自上,我主
动地承认她是自己人才算光彩,缘何会开口相求,冒有失尊严的恶险?除非,作
为我母亲的身分于她非常非常重要!我呆呆地望住瑞心姨良久,才晓得答:
“你怎样胡思乱想起来了?是不是这些天来,父亲已故,我又忙个不亦乐乎,
剩下你独个儿在家,变得孤伶伶似的,所以额外敏感了?我是你一手带大的,有
哪个时刻我没有把你看成自己母亲似的,如果慧慧一时间疏忽了,你要原谅!”
“不,不!”瑞心姨姨一边摇着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对不起,慧慧,是
我多心,你一向都待我好,这我知道!”为什么突然多心呢?
我心里头的问题,终于忍不住说出声来!
瑞心姨姨无辞以对。
“告诉我,瑞心姨,究竟什么事叫你如此的不畅快?”我跟着一句:“你要
是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有什么事不可以相告?”
瑞心姨姨握住了我的手,这六十岁的年纪,打理家头细务凡三十多年,手还
是软绵绵的。
瑞心姨姨年轻时,说不定是个相当吸引人的女人。一张瓜子脸,配细致的眼
耳口鼻,衬细嫩的皮肤,很能惹人怜爱。放这么一个温柔开朗,兼而有之的女人
在家里干活,持家理务,额外地喜气洋洋。
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嫁出去,竟在江家终老!
听父亲稍稍提过,瑞心姨姨父母是我外祖父家的佣人她出世后,一直陪在傅
家小姐身旁,又随她嫁至江家来。四九年更跟我母亲自广州再南移,与父亲会合,
定居香港。
四十年香江岁月,一个小岛都可以由穷乡僻壤摇身变作国际名城,瑞心姨姨
还是踏着前人的脚步,完完全全活在旧式社会的世代奴仆制度里!
我懂性以来,未听过她有怨言半勾,在父亲面前更是唯命是从。
从未试过提出什么要求的她,如今竟开口说了个令我骇异的要求!一定是什
么情绪刺激下的回应!
我不否认,自己是太有兴趣追查下去了。
“瑞心姨姨,你信不过我?”
瑞心姨姨摇着头,终于讷讷地说:
“我不喜欢程太!慧慧,以后免得过,别让她再上江家来!”
我愕然。
“我又要求过分了?从前你父亲在时,也没有把她请到家里来的!只除了一
次……”
“为什么?”我冲口而出。
瑞心姨姨没有答。
我还是想问:
“就为你不高兴她吗?你又凭什么不喜欢主人的秘书了?”
可是,我再问不出口,一种女性专有的、对感情的敏锐触觉,刺激着我的思
维,我试图把一夜之内所搜集的零碎资料,并合起来,成为一幅比较清晰的图案。
瑞心姨姨分明辞穷接不上我的问话,脸上立时间写上层层叠叠尴尬犹疑,很
有点不知所措地移动着身体。
我只好自动自觉地替她打圃场:
“我跟程太初合作,请她来吃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