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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在黄意晓当时那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年龄段里,一旦喜欢上了别人,就总希望人家对自己也有所表示,但艾军却是非常令黄意晓失望的。傍晚,他约黄意晓出来,在省城的黄河边一直走到天黑,黄意晓很想他能趁着夜色很高雅地吻一下自己,但艾军从来也没有过。为此,黄意晓给艾军作过很多暗示,但艾军仿佛很惧怕她,就连和她走在一起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黄意晓暗自发誓,艾军若是再这样的话,就绝对不会去陪他在那儿极没意思地压马路了。但一次次黄意晓总不能实现自己的诺言,总是事到临头改变了主意。她知道自己是爱上艾军了,为了验证艾军是否爱自己,她把艾军在她面前的表现说给一个和她关系非常要好的兰州的表姐,请表姐作判断,但当时正面临婚姻失败的表姐给黄意晓的回答是——世界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黄意晓伤心得要死,她不想再理艾军了。但一天下午,艾军忽然就铁着脸来黄意晓所在的女子中学找黄意晓了。
黄意晓在同学们的嬉笑声里走向操场,艾军正在那里等她。她用含羞但却优雅的目光看了艾军一眼,说:“那么多的人,你也不怕害臊。”
“……”艾军又犯结巴了。
“有事你快些说,马上就上课了……”黄意晓低着头,不停地揉捏着衣襟。
“我要去当兵了……”艾军说。
“那你要是死了怎么办?”黄意晓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死了就死了吧,我还没想那么多……”艾军说。
听了艾军的话,黄意晓没想到自己居然哭了起来。
艾军问黄意晓怎么了,黄意晓一扭头跑了,一溜烟地跑到教室里大哭了起来。
那是冬天,一个天气不太明朗的下午。当天晚上黄意晓一个人来到了黄河边,黄河上已经结了冰,深夜里冰在寒冷的空气里”嘭嘭”直响,没有一点流水声,空气干冷干冷的。她坐着的河边那段地带叫雁滩,是省城的黄河古河道,黄河还在这里分出了两条支流:雁滩河与段家滩河。她想起夏天,人们在河边的滩地里种水烟、棉花、瓜果以及麦子,不能种庄稼的泥泞地里长满了芦苇,有一人多高。她想起夏初一些外地的候鸟便陆陆续续地赶到了这一带,如大雁、绿头鸭等,它们与本地的一些栖鸟儿悠然自得地生活在绿意盎然的芦苇间,人们很少惊扰它们。她想起在夏天夜晚来临时,她曾和艾军一起走在这河滩上,听着流水声、蛙鸣声、蟋蟀声散步,就像走在一幅充满诗情的画里。到了六七月份,杏子熟了,麦子也熟了,他们一边散步一边吃杏,而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们则将童年欢快的笑声留在了清清的河水与金色的麦浪间。那些被他们随意丢在地上的杏核儿,第二年多半会长成树,就像春天飘落在地上的柳絮很快就会变成柳林一样……想着想着她就哭了。
黄河结冰了,一块块的浮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很是壮观的冰桥,有些地方冰桥的高度竟然达到十多米,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座冰山。那些冰山亮晃晃地出现在黄意晓的眼前,即使在夜晚还有些刺目。天快亮了,住在河北岸的人们便忙乎开了。黄意晓听到鸡叫声,住河北岸的人们在河上结冰后,每天都在蒙蒙夜色里相互吆喝着赶着骡马进城驮粪。一时间,冰桥之上人来人往,变得热闹了起来。一户人家的骡子掉进了冰窟窿里大家在抬,又一户人家的马险些被滑倒,钉在骡马蹄上的铁掌在冰面上“嘎嘎”作响,与人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诉说着冰桥上的欢乐与艰辛。人们用从城里驮来的灰土粪(过去兰州人习惯将炉灰倒在厕所里)给田地加肥,田地回报人们的是丰厚的庄稼……但她仿佛与这热闹格格不入,她起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裤子已经被冰粘住了……她就这么想了艾军整整一个晚上,她想着艾军会去哪里呢?以后他还会给她来信吗?
艾军真正离开省城是二月中旬。那时候,学校还没开学,黄意晓仍待在老家。艾军没有通知黄意晓为他送行。黄意晓得到消息后,急急火火地乘车赶往省城去送他。那一天,省城街道上的人真多,人挤人都快挤成山了,拉艾军们走的小卡车只有停在路边上。黄意晓穿着学生装,二月的天气还有些冷,但向前挤了没多久就汗流浃背了。头上的汗水流在她的刘海上,就像是田野里的庄稼挂满了露珠儿。远远地,她看见由上面组织的来送兵的很多学生,排着长队,很有秩序。他们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呼喊着“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西北人支援抗日”、“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国门”之类的口号。那些学生每喊一句总要把胳膊举起来,用力地振一振,仿佛游行示威一样。有的手里还拿着国民党军队的军旗,拼命地摇晃着。艾军他们从学生的口号声中走了过来,都穿着一样的衣服,长得仿佛都一样,黄意晓根本分辨不出哪一个是艾军。等她挤过去时,艾军他们已没了踪影。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凭着感觉在学生们留出的夹道上跑着追了过去,可她不但没有追到艾军,还险些撞在迎面驶来的一辆小卡车上。开车的将头伸出车窗,非常气愤和肮脏地骂了她一句,但她没有听见。她一心想要见到艾军,还想从汽车与人群间的狭小空间里钻过去,但却被一只大手给拽住了。她挣扎了几下,没挣扎脱,只好转过头来请求大手放开她,但大手却朝她仰了仰下巴说:“你瞎了吗?当兵的都在那辆车上呢!”等她反应过来,那车已离她有十几米远了。她跑过去,一只手拽住那车的后屁股,一只手狠狠地砸车的后厢板。
大约是出了省城,汽车提了速,黄意晓被甩开了,她很不甘心地跟着汽车跑了一阵子,朝汽车冒烟的屁股挥了好一阵子手。她想艾军一定看见她了,但却因为没有亲眼见到艾军和艾军没告诉她要走的事而伤心地哭了。
回到学校的宿舍里,她便得了场病,同宿舍的女生给她抓了一服中药,大夫说,头疼脑热不是什么大问题。给黄意晓抓药的这个女生叫兰兰,扎一对小辫,高兴起来就像一只快乐的蝴蝶。兰兰告诉黄意晓,日本人已经攻下了东三省,大家都说日本人不但坏还厉害得很,中国怕是更不太平了,国民党的军队已经死了很多人,但也没挡住日本人的侵略……兰兰最后担心地说:“日本人不会打到兰州吧……”
黄意晓什么反应也没有,在她的心里那会儿只有艾军了,在那一刻里,她爱上了艾军!而当在某一天,她翻开抽屉忽然地发现艾军以前送给她的一些写满了诗的小纸片,她就把那些小纸片从抽屉移到了枕头下。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到那些小纸片,她总会哭,眼泪把那些诗句冲模糊了,看不清了,那些小纸片也变得皱皱巴巴的,颜色泛黄了,就像繁茂枝头即将凋零的硕大的叶片。随后,她的眼前全是艾军的影子,她问自己,喜爱一个人原来这么容易,这么简单?但她却说不清楚。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学会用文字记录或者说是表达自己的心情的。
9
那天傍晚,兰兰垂着眼皮进门,倒在床上叹了口气告诉黄意晓国民党军队又败了,日本人快把大半个中国都打下来了。但见黄意晓正在写东西,她就忽地坐了起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又开始闪亮了。而当她看到黄意晓在写诗,就说自己认识省城一家诗刊的一个编辑,倒不如实际些把诗拿出去发表了,弄点儿润笔不说,说不定还成了抗日救国的英雄呢。但说完了这些,她们都觉得没劲,都开始干各自应该干的事情了。
夕阳穿过窗户,把金色的余晖毫不保留地挥洒在了宿舍的地板上,使宿舍的四壁隐隐约约地辉煌壮丽了起来。兰兰站在窗户边上,对着夕阳,眸子里燃烧着西天的云彩,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转过身子对着黄意晓:“不如我现在带你去找那个编辑吧!”无事可做的黄意晓没有反对,她们一起出发了。黄意晓带上了自己的一首诗:灵魂在高处我冷我走在路上我看到我看到很多人在高处高贵地忧伤……
兰兰认识的那个编辑叫无鸣,穿中山装,大兰兰和黄意晓将近十岁的样子。兰兰把黄意晓带到无鸣所在的诗刊编辑部,说自己还有事就匆匆走了。面对黄意晓,无鸣的白脸总是欢腾着,目光如同清晨从朝霞背后跳出来的两束阳光,醉人地舞动着金色粉末。他与人握手时侧着身,不向别人弯腰,一只胳膊拼命地向下伸,就像怕别人够不着似的。而架在他如同俊秀山梁般鼻梁上明光闪亮的镜片,仿佛在告诉别人,他是个满腹经纶的不轻易向别人妥协的学者。那会儿,黄意晓还感到他的手上带着滚滚热浪,黄意晓想大概是他体内盛载的过多的热情散发出来的,心情莫名地就有些紧张了。虽然在省城上学,算是一个在当时比较开明的女青年,但与男人握手黄意晓还是第一次经历,她感觉自己冰凉的小手在这个男人宽大的热乎乎的手掌里仿佛是一条鱼,在不安地跳动着。
编辑部在一排平房里,只有一间房,里面放着两张桌子和一台用来取暖的小火炉。虽说已经是四月份,小火炉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但炉膛燃过的蜂窝煤还在,泛着紫红色,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两张桌子上有一叠《民国日报》和甘肃省党部主办的《甘肃民国日报》和甘肃省政府主办的《西北日报》,还乱七八糟地堆着很多书信和无鸣他们两三个人主办的油印诗刊。
房子里有些阴暗,要比外面凉快很多。无鸣拉来一张椅子让黄意晓坐下,问黄意晓喝不喝水,说是如果黄意晓喝他可以现在生火烧。黄意晓摇了摇头,打量了无鸣一眼,发现他的面孔白白净净,站起来时给人的感觉有些长,像向日葵秆子。随后,无鸣滔滔不绝地说着杜甫、说着李白、说着苏东坡,还说着五四新文化运动和胡适、鲁迅以及他自己。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
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这就是胡适的诗。”无鸣说。接着,他又为黄意晓讲起了“蝴蝶”背后的故事:“胡适和妻子江冬秀之间没有爱情,但他对另外一个女人曹诚英却情有独钟。一九一七年,胡适归乡与江冬秀完婚时,曹诚英做伴娘,就在这次婚礼上,两人一见倾心。曹诚英比胡适小十一岁,是胡适之嫂的同父异母妹妹……胡适给她写过好多的诗。唉,伟大的爱情啊……”无鸣说着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激动地念起了胡适的另一首诗:那一年我回到了山中,无意中寻着了一株梅花树,可惜我不能久住山中,匆匆见了,便匆匆地去。/这回我又回到山中,那梅树已移到人家去了。我好容易寻到了那人家,可怜他已全不似当年的曲度了。/……我是不轻易伤心的人,也不禁为他滴几点眼泪。一半是哀念梅花,一半是怜悯人们的愚昧……
这首诗使黄意晓忽然就想起艾军来了,有些伤心了。无鸣很快便发现了黄意晓的不快,他随即一变说:“诗是个开心丸,我给你来个好听的,意晓同窗!”和他说话不必思索,态度不必矜持。
抬起头来说笑,低下头去弄水。
任你深思也好,微讴也好;驴背上,山门下,偶一回头时,总是活泼地,笑嘻嘻地。
“意晓同窗,这是冰心的《可爱的》,多好的诗!”无鸣说。
“可爱的?”黄意晓在心里问自己。她不知道是冰心的诗好,还是无鸣的“意晓同窗”叫得好,反正她的心情仿佛一下子变好了。渐渐地,她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中,夜色已悄然来临了。当他们看到月亮扭着头流泻着千万里温柔在窗外窥视他们之时,他们才发现忘记开灯了,整个屋子在月光中诗意地流动和翻滚着诗意的黑暗。
无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模糊的影子为黑暗添上了意犹未尽的一笔。他没有急着去开灯,而是色彩纷呈地念起李白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声音中仿佛有一种说不明道不白的失落。但当他在窗前站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变得激动和兴奋了起来,说几千年前,诗人就能把天上的月亮邀来与自己和自己的影子在一起喝酒,这是何等的洒脱,哪像我们现在的诗人,走,咱去戏院里听戏。黄意晓欲要推辞,但无鸣已拉着她的胳膊出了门。
戏院里飘着一种让黄意晓说不清的味道,那些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的伙子用一种怪怪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个学生模样的女生,而这里面的味道除了一股仿佛是臭汗的味道和烟的味道之外,还有一种隐约能让黄意晓的身体分泌水分的味道。在这种味道里,黄意晓感到自己仿佛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