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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川这才明白路张氏是在干什么,虽说她不知道路张氏给路在贵捣出了些什么,但这无异于她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按照路张氏说的,王平川将那些类似于炒面状的东西用温水冲了,然后一勺一勺地向路在贵的嘴里灌。路在贵的嘴唇翕动着,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被渴死的人突然得到了从天而降的甘露,渐渐地,他的脸上开始有了生命的气象,而当他真正醒过来的时候,王平川和所有在场的人微笑的泪水都开始闪光,但他的第一句话却是问路之焕的:“你妈殁了?”
路之焕叫了他一声“尕爸”然后哭了起来。
他说:“娃娃,这都是造化,你哭什么呢?”
第二天,金羊塬上开始有了唢呐声,如同一只幼小的雏鸟在笨拙地飞翔着。路在贵坐在狐狸鼻子墚的对面开始吹他的“军号”了,谁也劝不了他。每天放羊都路过那里的路之焕听着他的唢呐声,再看看他人一天天消瘦得不成样子,心里过意不去,有回偷偷给他挤了些羊奶,但他并不领情,将盛羊奶的塑料袋扔到了金羊壕里,大骂路之焕:“你已经坐过半年牢了,还想坐吗?”路之焕被气哭了,这事也很快被人告密了。
生产队长怒目圆睁,对路之焕吼叫道:“你给我面壁!”
路之焕一转身面对墙壁站得直直的了,贴在墙壁上的冷气仿佛是凉水泼在了路之焕的脸上。但他觉得自己的脸很烫,快把那冰冷的凉水或者说空气烫热了。
生产队长看了路之焕的背两眼,鼻孔里喷涌着的热气更凶地喷涌了起来。
路之焕想这事儿若是让社员们知道了一定很丢人。
生产队长拍桌子,再次吼叫道:“你现在咋这么听话了,你他娘的给我转过来!”
路之焕乖乖地转过身来,不敢多看生产队长一眼,头跌在了胸上。
生产队长继续吼叫:“你把羊奶偷给人吃了,羊饿死了咋办,你想没想过?你放了几十年羊,就这思想!”
路之焕的腿肚子开始发抖,因为,昨天有只羊已死了。
生产队长接着吼叫:“今年的羊要死掉一个老子跟你没完!”
路之焕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脖子向上伸了伸,但头没敢多抬,气流被堵在喉头,声音像是老鼠在叫:“……队长,羊已死了一只……”
“什么?已经死了!”队长仿佛爆炸了,说着一把揪住了路之焕的衣领,“我他娘的就知道一定会出事的,你老实交代,你一共偷了多少奶!”
路之焕仿佛屋檐上的稻草,被风儿吹得抖个不停,说:“就一回……”
生产队长眼睛里喷着火,说:“就一回?那羊怎么死了,你给我说呀你!”
路之焕鼓足了劲儿:“死掉的是一只老羊!”
“什么?老羊?你咋就不会把你偷的羊奶给老羊吃!”
路之焕愣头愣脑了起来:“老羊不吃奶!”
生产队长抽了他一个耳光,在声响的余音中背着手踱了起来。
“羊既然已经死了,就吃了吧……”路之焕说着哭了起来,“队长,我没放好羊,你随便怎么惩罚我吧!”
生产队长踱到窗前停了下来,许久之后才对着窗上的那层纸说:“吃了就吃了,但只能是俩人吃!”
路之焕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就像米面加工厂的电灯泡儿。
生产队长说:“还不快去收拾,这回我放你一马!”
路之焕三下五除二两下子将羊剥了,生产队长三下五除二两下子把羊肉炖在了锅里。
生产队长说:“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路之焕啥也没说。
生产队长说:“你在上房里等着,一会儿吃上点儿。”
路之焕没敢进上房,只是蹲在了上房的门口。
两小时后,生产队长端了碗羊肉汤:“吃上点儿吧,吃上点儿赶紧走,下面有块肋巴骨。”
路之焕想吃肋巴骨,顾不得烫嘴,呼呼啦啦几下子喝到了碗底儿上。一块肋巴骨光溜溜地泛着青光嘲笑着他。他抬头看了等着拿碗的生产队长一眼,然后把骨头含在嘴里立起身来。生产队长在他的身后补了一句:“咱是同谋。”他的眼泪便流了出来,他想,我尕爸当队长的时候,就是在六○年也没偷吃过羊肉啊!
当夜,路在贵竟然把“军号”吹成了曲调,“军号”声飘落在金羊塬的上空和山野,如同千万个孤魂野鬼在呜咽。月色暗淡了下来,当年他带领社员在金羊壕里挖下的那个涝池里的水变得灰蒙蒙、黑漆漆的了。住在羊圈的路之焕听着这唢呐声怎么也睡不着,就起身找他来了。
见到路之焕,路在贵停止了吹。
路之焕说:“尕爸,你吹得我心里难受!”
路在贵说:“我吹的是军号!”
路之焕说:“尕爸,毛主席死了,生产队长说你是反革命分子,不让你参加……”
路在贵将唢呐扔到山沟里,呼呼地喘着气回到家,他想来想去怎么也都睡不着,过了很长时间,他的球就莫名其妙地胀了起来。但当他推醒王平川要求那个的时候,王平川却怎么也不敢,他逼得不成,王平川就跪在炕上哭了起来:“我不能啊,你是反革命分子,生产队没让你去劳改就够给你脸了!”他气呼呼地跳起来将王平川按在炕角里:“不敢?当年你咋就敢嫁给老子了!”接着不由分说地进入了王平川,王平川惨叫了一声。他说:“他们说我是坏人,我能理解,但你不让我日,我就不成!”他呼哧呼哧地有着发挥不完的力量,让王平川有了些感觉。他说:“他妈的,你叫呀,你死了吗?”王平川说:“你轻点,小心让娃们听见!”他说:“娃们在隔壁房里哪能听见,咱今晚放开整!”王平川说:“娃都大了,听见不好!”他说:“他们知道个屁!”王平川说:“娃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了,当然明白了!”但说完后王平川还是轻轻地哼了起来,而他却停了下来:“不可能吧?咱娃十六七了?”王平川一抱他说:“你快来。”他却泄了。之后,他反复地想着他的孩子是怎么到了十六七岁的,很想问问王平川是路之乾十六还是路之春十六?但王平川却打起了呼噜。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许久才睡去。
第二天,路在贵对路之乾和路之春说:“你们给我过来!”
路之春有些害怕地到了他的跟前,但路之乾却站在地上没动。
他看了路之乾一眼,又说:“你没听到老子叫你!”
路之乾说:“听到了,但我为什么要听反革命的话?”
他想起身去打路之乾,但他浑身上下一点儿劲也没有了。随后,他感觉到自己真的老了,因此,和路之乾的目光僵持了一会儿,他已经分明有些力不从心了。力不从心的他低下了头,再也懒得去理路之乾了。很久之后,才对路之春说:“你趴在地上,用脚尖和手掌把身体撑平!”
路之春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心里虽说有些不愿意,但还是照着他说的那样去做了。
他接着说:“把胳膊放下去,然后再把身体撑起来,不要撅屁股,用肚皮、胸部、脚尖和胳膊上的力量将身体平平地撑起来!”
路之春只好照做。
他说:“好,再来!”
他说:“接着来,真好!”
……
路之春用脚尖和胳膊撑着身体,按照他的要求一下子做了七八十个类似的动作。他说:“妈的,看不出来啊,这个狗日的从小病恹恹的,这几年缓过劲了,比那个大土匪差不了多少!”
路之春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我哥哥不是大土匪……”
他说:“什么?我就让你叫他大土匪!”
路之春说:“我哥哥就是怎么了也还是我哥哥,更何况他还领导着我呢!”
他说:“不说了,老子今年送你去当兵!”随后,他感到这些年来自己很是对不起路之春,原因是路之春从小身体一直不怎么好,而路之乾却与之恰恰相反,不但身体结实而且人也聪明,他打心底里喜欢路之乾而反感路之春。他打路之乾很小的时候就看路之乾是一个当兵的好苗子,他想把他送到部队去干一些事情,但是他没想到曾斗过他的路之乾现在根本不听他的话了,路之乾已经是靖远红卫兵的一个小头目了!
第二十九章
108
那个冬天,路之春真的当兵走了。坐汽车再坐火车,路之春距新疆越来越近了。也就是那一年,热闹的中国开始变得平静了。作为红卫兵头头的路之乾因为不想与昔日的“部下”一起再入学堂,干了一年农活之后,开始投机倒把了。从此,他与路在贵水火不相容。
列车上的路之春买了一本交通图,随便翻了翻,那上面对于新疆的“疆”字的“剖析”让他吃惊,之后,他觉得很多人们再熟悉不过的事物中,其实是暗藏玄机的。疆字的弓部像祖国西北绵长的国界线,新疆的形状本身也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而弓内的土字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新疆之大,占了中国国土面积的六分之一。弓与土后的三横和两个田字正好是新疆的地形——三山夹两盆——阿尔泰山脉、准噶尔盆地、天山山脉、塔里木盆地和昆仑山脉。这奇妙的一个疆字把什么都给代替了,因为他即将要成为守卫着祖国疆土的边防战士,所以他在那”弓”字里又看出了另外的一层含义,心中不由生出了几许激动。
火车在夜色里穿行。路之春去了趟洗手间,在那里,他和一个四十多岁的新疆人聊了几句,那个新疆人听说他们这批兵要去的是一个叫吉木萨的地方,就对他说了句“从乌鲁木齐到吉木萨才二百多公里,牙长的半截路”。二百多公里,这个数字从新疆人的嘴里说出来就不得不让路之珍有些佩服了。不到新疆不知中国之大,新疆人关于路程的数字概念大气十足。这让路之春有些风马牛不相及地想起了刚入疆时看到的馕。
路之春听说,馕是新疆维吾尔族、哈萨克族人日常生活中的主食之一,也是一种极具地域特色的食品。馕的好处在于它可以存放很久而不腐,新疆地广人稀,尤其是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人们出远门常常是怀揣几个馕,行走在黄沙漫漫的道路上。走不动了,坐下来,喝口水、咬块馕,因此,新疆人把二百多公里路看成牙那么长也不是偶然的,这中间似乎还包含着一种远古流传下来的生活习俗。但紧接着,路之春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他虽然没有到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但他觉得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黄澄澄的,好像馕,新疆人怀揣着像沙漠一样的馕走新疆,走天下,这两样东西与他们永伴相随,而他们的家却在绿洲上,绿洲因而成了他们心中的思恋和向往。
沙漠意味着荒凉,馕给了生命以营养,而绿洲则是新疆人迷恋的家园。于是,河流、湖泊、蓝天、白云、雪峰、冰川、牛羊、人家和庄稼都成了新疆人怀揣着馕上路的旅途上的一种风景,这风景集秀美和洪荒于一体,这风景随后成了一个不断变幻着的美丽世界。于是,在很多年以前就有了新疆的馕,在很多年之后随即产生了新疆人对于路途数字概念的大气。这便是路之春对于新疆的认识。
列车穿行于黑暗中,不用看就知道此刻与列车擦肩而过的正是茫茫戈壁或者戈壁边缘的绿树丛中的人家。“冷饼盈怀唤作馕”,林则徐在离开新疆时把馕写在了自己的诗里,这馕在此前或此后都或早或晚地出现在了很多人的诗句中。于是,馕其实早就成了新疆的另外一种形式的歌,新疆在这歌中被很多人实实在在地揣在怀中。
在乌鲁木齐下了火车,开始坐汽车。路之春就那么走近了让他安静得只剩下呼吸了的戈壁。上学的时候,他就知道戈壁是我国大漠的别称,从兴安岭向西南延伸于天山东麓,长约两千公里,一望无垠,故又称“瀚海”。以往,瀚海在他的眼里就是苍凉的代名词,但今天,他要到的瀚海却有着一个响亮的名字——将军。因而,虽说才刚刚当兵的他一下子生出了许多军人的热情与豪迈。此时,是一个烈日炎炎的正午,坚硬白炽的阳光如万里长剑,从天而降,他听见戈壁顽石被刺得“嘎嘎”直响。
接路之春他们来部队的军官说,将军戈壁是准噶尔盆地东部一个荒无人烟的区域。相传,这里曾是一位大将军征战殉国的地方。在来时的路上路之春听朋友说,每当正午的阳光照耀黑色的顽石,这里时刻都会为进入它怀抱的每一个人捧上“海市蜃楼”的精神大餐。不凑巧的是,也许那个正午的阳光太鲜亮,路之春并没享受到戈壁奉献出的这份厚礼,他想得最多的是那个死于此地的将军。隐隐地,他感觉他仿佛与中国历史上那个大气的唐朝有关——将军率五百余名士兵与西突厥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