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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路之珍和李明超就那么坐着,她以为那是一种军事训练,便不敢打扰了,定定地站着等。
路之珍看见俞珠儿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那会儿,路之珍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拍了拍李明超的肩说了声:“李明超,该做饭了!”接着,一抬头就看见了俞珠儿。俞珠儿在路之珍的眼前牙齿咬着下嘴唇,腿肚子在发抖。路之珍忽地坐了起来,冒了句:“你咋来了!?”俞珠儿没注意就把眼泪给掉了下来。倒是李明超热情,扑上来狠狠地拥抱了俞珠儿,就差没亲俞珠儿一口了。
俞珠儿的到来使741蓬荜生辉,李明超乐呵呵地下了厨房,路之珍感到和俞珠儿待在一起没劲儿也便跑到厨房里去了,嘴里还一个劲儿地说着:“她怎么会来呢?她怎么会来呢?”李明超与路之珍完全不同,他唱着歌毫不吝惜地把他和路之珍准备吃一个星期的菜全都做给俞珠儿了。但当他备齐饭菜时,俞珠儿已呼呼大睡了。
路之珍好不容易才叫醒了俞珠儿,但在饭桌上俞珠儿仍是呵欠接连着呵欠,将李明超的热情全给浪费了,好比用来浇田的水白白地流到了阴沟里。
晚上,李明超很知趣地搬到伙房里去了。路之珍蒙头就睡了,俞珠儿洗脚时,发现自己的腿脚全肿了,但让她更伤心和难过的是路之珍的无动于衷。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路之珍也总是阴着个脸,常常傻傻地看着戈壁滩上的石头,仿佛是俞珠儿坏了他的什么事情一样。第四天,李明超病了,部队的生活车把他送到了叶城医院,因为路之珍不理自己,俞珠儿就跟着汽车来医院照顾李明超了。
李明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面色蜡黄,嘴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俞珠儿每天都为他送饭、打水,甚至还帮他洗脸、洗脚。他心情不好时,俞珠儿就陪他出去散步,给他讲老家的一些开心事。李明超很快便快乐了起来,给俞珠儿讲了好多好多部队上的事,还对俞珠儿讲了好多好多从书本上看来的神话传说。俞珠儿听得入了迷,也开始喜欢李明超了。
有天俞珠儿从食堂里打了一碗稀饭回来,一勺一勺地喂给李明超。李明超喝着喝着就对俞珠儿说:“嫂子,你真美!”
俞珠儿说:“嫂子老了……”
李明超说:“嫂子不老,嫂子好看!”
俞珠儿停下了手中的勺子。
李明超说:“嫂子,能让我亲你一下吗?”
俞珠儿停顿了好长时间,说:“如果亲一下你的病能好,你就亲吧……”
李明超一仰身子,亲了俞珠儿一口。
俞珠儿的眼泪掉了下来。
李明超说:“嫂子,以后要是我生个女儿一定嫁给你儿子!”
俞珠儿说:“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生个儿子……”
李明超说:“你一定能生个儿子,还是个当兵的!”
回到哨所后,俞珠儿把这事告诉了路之珍,路之珍不由分说地抽了她一耳光,她委屈得哭了很久。在这种委屈里,她不由分说地把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肚子苦水全都倒给了路之珍。
俞珠儿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和我结婚第二天,就当兵走了。你走的时候,我很想抓住你的手问你:你走了我咋办呀?但我没有,你的眼神当时好像对我说:办法总会有的!我甚至还听见你对我说:你放心,我到部队后会常寄钱给你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由一个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都快老了,你别说寄一分钱给我,就连封信也没给我写过!我容易吗?我住的那口窑,你知道大得很,没有门,多少年了,你哥哥才给我弄了一条草帘子挡风避雨,窑里夏天很热,冬天很冷……你知道吗……有天晚上,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怀里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吓得哭喊了起来,那毛茸茸的东西就在我哭喊的时候忽地一跃而起,从窑门上蹿了出去,我才发现那是一只狗……随后,我看见外面下雪了,白晃晃的一片,狗也怕冷呀……你知道,咱那个地方常没吃的,人都快被饿死了,有回,你们家实在是没吃的了,我就想回我们家弄些吃的来,从你们家到我们家不过那么牙长的半截路,但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走到,我的眼前一会儿金星乱冒,一会儿漆黑一片。我饿,我是实实在在地走不动。我就那么整整地走了一个下午,走到了我们家,我在那里如狼似虎地吞了一顿饭,但却全都吐了出来。我对我爸说:大,我不回去了,我怕饿,我再也不回去了。我爸见我已瘦得不成样子,虽说心疼,但很快就把我带回你们家了。他对妈说:亲家,女大不可留,我把娃娃给你带回来了,以后你就看着办吧。我能听得出来我爸说的“你就看着办吧”这话里面的意思。我伤心极了,但我想我要做个有骨气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苦再累我都认了……现在,如果你不愿意就给我句话!
俞珠儿说着说着就被路之珍抱了起来,然后他把俞珠儿摁倒在床不由分说地亲吻了起来,也就是在那个晚上,他感到了这位乡村女人的柔情与热烈,他在她的身上风卷残云般地发挥着自己,他想以此给她些许回报。也正是这个女人使他感到自己是个男人的同时,找到了他失落已久的故乡,他在她的身上嗅到了金羊塬的气息,嗅到了那里的泥土的芬芳与苦涩,嗅到了那里生生不息的人间气息与艰难生活中孕育出的近于坚硬的美好。他看到冬天像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乘坚策肥,远道而来,将属于故乡的绿色撸得干干净净。故乡在凛凛寒风中,显示出那种厚重苍凉却又让人肃然起敬的底色,多出许多耐人寻味的风景来。他看到在寒冷中变得坚硬起来的树木,有些愤怒地将如钢似铁的枝丫戳进蓝天的胸膛,已不具备多少温暖的阳光便会为故乡流泻出几分宁静来。他看到那时的故乡没了鸡鸣狗叫,完全可以听见欲静又动的空气的微粒儿与树木和房屋相撞的声响。而在向阳的一些角落里,总有那么些老汉叼着长长的烟斗,双唇不厌其烦地“吧嗒”着向外喷烟。时间在烟锅儿中一点点地流失,他们一遍遍漫不经心地磕着烟灰,换着新烟……他还看到他们将烟斗顺手插入系在腰间的布带间,伸伸胳膊腿儿,骨节惬意地“嘎嘎”响着,仿佛是春季的破冰之声……他听到了生命的舒展。随后,他又看到卷卷落叶如同欢快的老鼠,舞蹈着从金羊塬走过,而那些抽烟的人对此浑然不知。当他们抬起头颅,面对温和明媚的阳光,目光总会变得痴迷起来,那个如他们一样的好像已经有些苍老的太阳,使他们平静异常,他们的似水年华就是从那阳光中流走的。他们的一切因此变得淡淡远远,太阳同他们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
看到这里,他不想再看了,从军十多年了,于边关大漠中,他似乎从来没有看到故乡原来是这个样子——寒风吹来,冰雪袭来,那些山,总是岿然不动,他不由从心底生出对那山的几许敬佩来。这个时候,他想到冷是冬天的标志。他想到故乡的冬天寒冷异常,而冷却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接近了。他想到了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的一种取暖的方式——一帮子冻得鼻青脸红的娃娃,你推我,我搡你,大家十分用力地挤成一堆,挤来挤去,时间久了身上也便暖和了。挤成堆儿的他们总会在那时挖空心思地说上些俏皮的话,欢声笑语便在冬天里飞得很远很远了。现在,他意犹未尽地回想起这种取暖方式。
他听到白如云说:“娃,快上炕来,把我的娃给冻坏了。”但他却把俞珠儿抱得紧紧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路之珍起床后看到门上多了一个红双喜,是李明超连夜将叶子送给他的红毛衣拆了,用毛线为他和俞珠儿做的。
路之珍说:“你把毛衣拆了还能穿吗?”
李明超说:“不能穿就留给你儿子我侄儿将来穿,嫂子手那么巧,改改就成了!”
那红毛线做的红双喜在昆仑山的风里不停地抖着,就像琴弦一样发出了声响。路之珍在这琴音里分明嗅到了一种世界上很少存在的芬芳。琴香?叶子的香?他想到了叶子离开741的情形,叶子真美啊!但此时当他面对俞珠儿,就觉得叶子像彩虹一样地变虚了,而俞珠儿总是那样的实在!在这虚实之间,昆仑山上曾经的战火和徐营长的死一下子就将他的心给撞痛了。他问自己:“叶子需要我照顾吗?我能当上营长吗?我当了营长俞珠儿怎么办?”之后,他便下厨为俞珠儿做起饭来了。油在锅中“吱啦啦”地响着,他仿佛看到俞珠儿在油里欢乐地笑着,接着,他让菜刀在案板上发出了歌唱一样的声音……一个星期以后,俞珠儿要走了,他们的“临时家庭”就这么画上了一个句号。路之珍背着俞珠儿的行李走在前头,俞珠儿紧跟在他身后,门“咣”地响了一声,锁死了。俞珠儿回头望了她与路之珍仅住过不到半个月的房间一眼:低低矮矮如瘦小的老祖母,不知是哪年哪月用白灰粉刷过的墙壁已变得灰暗甚至有些发黑了,有好几块地方已斑驳且脱落了。
路之珍说:“快走。”
俞珠儿说:“让我再看一眼吧!”
路之珍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间房子吗?”
俞珠儿说:“我爱这房子!”
路之珍一回头,见俞珠儿的眼中盛开着泪花,心情随即难受了起来。
俞珠儿感觉很累,想挽住路之珍的胳膊,以便少用些力气。但路之珍走得很快,她得紧紧地跟着。她与路之珍间的距离虽说只有一步之远,但她就是赶不上那一步。路之珍大步向前,呼吸粗重。索性,她有意再落了一段距离,欣赏起路之珍走路的神态来了。路之珍身材高大,走路时的姿势很有男子汉味儿,两条粗壮的胳膊挥来挥去的,很有朝气,脚步有力,看上去仿佛是一座山在移动。
路之珍走了一会儿,发现俞珠儿没有跟上来,猛地停了下来看到俞珠儿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洋溢着微笑的涟漪,就觉得妻子很美,却大声喊道:“站那干啥?到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走!”
“唉——”俞珠儿叹了口气。
月光如水,世界是透明的。俞珠儿猛一回头,却见李明超远远地站在哨所门口……
101
奇迹是俞珠儿从新疆回来一个月后发生的。那天,村里一个姑娘结婚,请俞珠儿吃饭,俞珠儿换了套新衣服乐乐呵呵地去了。在那里,俞珠儿遇到了一个戴石头镜留山羊胡子的老汉。老汉怪怪地看着俞珠儿,让俞珠儿感觉身上仿佛无数个虫子咬着似的,很不自在。老汉咧着嘴巴,拈着山羊胡子,抑扬顿挫地对俞珠儿说:“千般宝物腹中有,万分纯洁乐逍遥,苍天在上苦难少,夫妻团圆百事好。”俞珠儿还未明白老汉说了些啥,老汉已扬长而去了。随后,一群婆娘围住了俞珠儿,七嘴八舌地问俞珠儿老汉刚才说了些啥。俞珠儿像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死活弄不清这群婆娘为啥对那个老汉那么感兴趣。婆娘们扯袖子的扯袖子,拉衣襟的拉衣襟,非得要俞珠儿把刚才老汉说的话说出来不可。俞珠儿的记性不好,半天才想起了一句“千般宝物腹中有”。婆娘们怪模怪样地笑了起来,其中的一个甚至偷偷地将手伸到了俞珠儿的肚皮上。俞珠儿赶忙将那手拽了出去,大惑不解地问:“你们这是在笑什么呀!”婆娘们仍捂着嘴“哧哧”地笑着,一窝蜂似的拥了上来,在俞珠儿的身上抠来摸去,俞珠儿躲闪着,欲逃不能。
“哎呀,你有了就有了嘛,还遮遮掩掩地干啥。”
“放开我,啥是个有了!?”俞珠儿急了。
那群婆娘哄的一下笑了,接着“正经”了下来,说:“傻妹子,连有了都不知道,你是在装聋还是在卖傻呀!”
俞珠儿真的不知“有了”到底是个啥,她站在那里来回地看着自己的衣襟和裤腿,甚至以为自己的身上有了虱子,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婆娘们见俞珠儿真的不知道“有了”为何,很知趣地收了场,告诉俞珠儿“有了”就是“怀上娃娃了”。
俞珠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我咋不知道!”
一场闹剧就这么很没意思地结束了,那些婆娘们纷纷散开忙自己的事去了。但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并没有走,她许是看出了什么名堂,便和俞珠儿闲唠叨了起来。俞珠儿觉得她很不错,有那种大姐姐才有的风范和柔情,也便很快忘了刚才的事。但没过多久,年龄稍大些的那位便将话题又绕了回来,而且绕得极有水平,让俞珠儿一点儿察觉也没有。她自然而然地说:“你真的没有吗?”
俞珠儿说:“没有吧,有了是啥感觉?”
那个女人莞尔一笑,用那种让俞珠儿一点儿也不觉得羞臊的口吻说:“这段时间你见红了吗?”
“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