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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没有说话,微笑凝固在他的脸上,路生不便多问了。办公室里出奇的静,挂在墙上的钟表”嗒嗒”地走个不停,仿佛是一只永远也不知道疲倦的马儿,始终奔跑在枯燥的路面上,总是那么的快,却永无目的地。终于,主任站了起来,从办公桌旁取了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把冒着热气的瓶嘴儿朝路生仰了仰说:“你喝不喝?”
路生受宠若惊,赶忙从主任手中接过热水瓶,盖好瓶嘴盖,放回了原处。
主任坐了下来,仍然微笑。
在那马儿的蹄音中,路生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的笑容变了,很像佛的,慈祥并且充满了关爱,给了路生万般亲切的感觉。但没过多长时间,那种充满关爱的东西便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使路生怎样也找不回来了。
主任是四十几岁的人了,无形的岁月在悄无声息中爬上了他的脸,变成了密密匝匝的皱纹,因为平时保养得好,所以不太容易看出来。但在那个时候,或者说是那种充满了关爱的东西消失之后,路生看见那些皱纹变成了一条条的虫子,蠕动在主任的脸上,把主任的笑容给一点一点地全都吃光了。主任似乎很难受,面部的肌肉奇怪地抖了几下,却没能阻止那些虫子继续啃咬,他因此陷入了痛苦之中。很久之后,他忽然对路生说:“你知不知道部队精简整编工作已经开始了?”
路生只是看着主任,并没有回答,主任的眼睛告诉他,他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主任接着说:“咱们团也在精简范围,年底你有什么打算?”
路生茫然地摇了摇头,但马上便觉得有些不妥,就冒了句:“听从组织分配吧!”
主任掏出了烟,扔给路生一支。路生把烟还给了主任,说戒了。主任就笑了起来,笑得很自然,很随和,甚至还带着几分豪爽:“嘿嘿,还能把烟戒了,你真行呀!”接着,主任把自己的那支点燃了,猛吸了几口,忽然停了下来,立即灭了火说:“嘿,差点给忘了,办公室不让抽烟的,主任也不能带头违反呀!”
路生有些不太自然地朝主任笑了笑。主任将身子从坐椅后背上移了开来,靠在办公桌沿上,似乎想要振作一下精神,却又用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下巴。之后,他变得温和了起来,往日的那股子威严劲儿全都没了,有些空洞的目光将路生装进去后变得有分量了起来。主任说:“咱们在一起工作了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你细致认真,踏实肯干,我很欣赏!”
主任已切入正题,路生认真地听。
主任说:“你在团里工作,我没照顾好你,感到很内疚,比方说,你家属下岗后,作为领导,我对你关心不够。”
路生心一酸,眼泪几乎快要流出来了,说:“主任,您别这么讲,下岗军嫂那么多,又不是我家属一个人,您怎么能顾得过来呢?团里能有这份心意,我已很感激了!”
“好了,不说这些,我们言归正传。”主任说着停顿了一下,习惯性地向后理了一下头发,往日的那股严肃之气一下子涌到了脸上:“如果部队让你转业你怎么办?”
路生被着实吓了一跳,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主任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主任说:“革命战士一块砖……”
猛地,路生站起身来,敬了一个军礼给主任:“我听从上级安排!”随后,转身离开主任的办公室。走在营区大院里,他有些悲壮地看了天空一眼,他知道这一次谈话意味着他离开部队的日子就要来临了,他听到他的汗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像夏天的河流一样在他的身上汹涌着。他轻轻地唤了一声“雅洁娜”,却见那个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奶奶白如云骑着一只金羊,在天空中云一样地飘走了,在奶奶的身后是一群穿着古怪的人,仿佛是奶奶无限拖长和变大的尾巴。
于是,故事开始了。
3
奶奶是神吗?路生问自己。
不,奶奶不是神,奶奶是人。路生回答自己。分明地,他看到了他的老家金羊塬上的那一座坟茔,他感觉那坟茔从中间裂了一个缝,缝里飘出一团蓝荧荧的火,一个体态丰盈的少妇在那蓝荧荧的火中翩翩舞蹈着,而那个体态丰盈的少妇正是他的奶奶白如云。但是,很快那个少妇就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没有了光彩照人的肌肤、无限温情的眼睛和散发着青春活力的面颊以及耐人寻味的身影……路生的心猛地一颤,不由感叹岁月像是一把无情的刀,这刀可以杀人,一点点地把人的命就割没了!之后,他分明看到一群羊从黄土地上走过,羊的眼睛蓝蓝的,像他才看到的那团蓝荧荧的火,里面燃烧的尽是惆怅与期望……于是,那个距今已经十分遥远的白如云,在他的生命中唱响了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白如云出生于民国初年。据她所说,她还有一个哥哥,但在她十岁时便匆匆离开了人世,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甩给了她的嫂子和她当时所在的那个家。白如云的父亲白老汉是一个极会精打细算着过日子的人,不但守住了祖上留下的那份算不上丰厚的家业,而且以大半辈子的精力和生命最终使自己成为当地的富农,但中年丧子却使他富裕安乐的日子蒙上了一层阴影。好在孙子可以继续家室的香火,或多或少地使白老汉苦闷的心灵得到了些许安慰。
白如云家共有田五十亩,房七间,牛六头。白如云的哥哥去世后,白老汉已年近六十,不能在田地里日夜劳作,经过再三斟酌,白老汉决定雇用村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光棍汉做家里的长工。这个光棍汉后来便成了路生的爷爷路在德。
干净的院落,面南背北的八明柱房子散发着古旧的气息,正屋里住的是白老汉,两侧耳房里分别住的是白如云和白老汉的孙子白如云的侄儿白章。院子的东边和西边分别是厢房与伙房。阳光像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一样明亮着,请来的先生正在院子里的那棵杏树下,坐着一把老式椅为白章教书,白章在地上写着什么,先生念道: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先生说:“这是《诗经·卫风》中一首题为《氓》诗中的几句,是一位弃妇所写。作者通过劝说斑鸠不要馋嘴去吃桑葚,告诫姑娘别轻易爱上男人。她说,男人们寻欢作乐,把女人说甩就甩了,而女人一旦投入进去便会不能自拔的。女人为爱而生,女人甚至可以为爱而死,被弃的女人叫人同情……”
白章说:“我姑姑也会是这样的吗?”
先生清了清嗓子,瞪了白章一眼,继续念道:
■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先生说:“这个女子到了婚嫁的年龄还嫁不出去,只能在心里一个劲儿地着急。开始时,她还想出嫁时选择一个好日子,但很快,她便有些等不及了,也管不了什么吉日不吉日的了。她似乎还想在向自己求婚的男人面前撒撒娇,但易逝的青春如同成熟的梅子纷纷落地,越来越稀少,她很快便没有那个兴趣了,巴不得人家开口呢!这个女子若为足不出户的那类,她将自己这份真实的情感写下来,等待有人前来求婚,而当那一天真正到来,她也许会被羞得满面绯红……”
白章说:“谁说的?我姑姑就不是,我姑姑才不嫁呢!”
先生拿起教鞭,白章赶忙闭嘴,再写。
先生接着念: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
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於焉逍遥。
……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
尔公尔侯!逸豫无期。
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先生说:“白驹皎皎四节出自《诗经·小雅》,‘於焉逍遥’中焉意为此;‘逸豫无期’中期读‘极’。后二节可译为:小小的白马把光辉洒在此地,高贵的宾客!这里安乐无限,你好好游玩(优游),甭打走的主意(勉为‘抑止’意;遁是‘'迁’之意);小小的白马,在空空的山谷,食一捆青草(生刍),马的主人玉般美好,请不要过分珍惜你的音信(毋金玉尔音),对我有疏远之心(遐心)。”
白章说:“先生,是你打了不走的主意了吧……先生,今天该完了吧!”
先生生气地丢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和往常不同的是,白章听见先生边走边吟着一句诗:其人如玉也,其人如玉也!
那会儿,白如云正坐在家门口想着自己的心事,她已经十八岁了,应该有自己的心事可想了。她想的是自己昨晚做的一个梦,一个狗变成了狼的梦。她梦见院子里来了一条很好看的狗,她给了它一些剩饭,狗歪着头开始舔她的手,她抚摸着狗油光闪亮的毛,狗乖乖地卧了下来。她感觉狗毛上有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像血液一样通过她的手掌流入她的身体,让她极惬意极舒服,甚至让她的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炊烟一样飘荡在她的身体内。她就那么摸着,眯上眼睛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但狗就在那时候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脸,她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看到狗变成了一条狼,舌头血红血红的,很长,牙齿像刀子一样泛着清光,眼睛幽蓝幽蓝的和面部表情一起朝她在怪怪地也坏坏地笑,在这笑里,长舌头上的几滴连成线状的口水滴在了她的脸上。她惊慌失措地用被子捂头,然后在一身冷汗里醒了,她摸了摸脸,觉得那口水分明是渗进了自己的肉里……
白章悄悄来到白如云身后,伸手捂住了白如云的眼睛。白如云把两只手向后一钩,把白章快背起来了:“白章,我让你使坏!”白章嘻嘻地笑着:“姑姑,你背不动我了,我长大了!”说着拽起白如云光亮的发辫摸开了。白如云制止着白章,白章说:“姑姑,你说那个老怪今天说的那个其人如玉是什么意思呀!”白如云朝白章抿嘴一笑,她知道她该给山里放牛和砍柴的路在德去送饭了。
听白如云说,路在德个头很高,五大三粗,力大如牛,能单手举起一扇磨盘。他在白如云面前很“坏”,但在白老汉的面前老实而又老实。
白如云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中午投入路在德的怀抱的。那年她十八岁,十八岁的她,如五月天的麦子一天天变得饱满和丰盈起来;十八岁的她,开始变得如同初春时微微开启的花骨朵一般不安分了起来,她开始偷偷留意起自己身边的男人来了;十八岁的她,就是这样在她非常有限的生活空间中暗暗爱上了她家雇用的那个长工——路在德。
那个天气晴好的中午没有一丝风,天空蓝得像现在镶在城市楼房阳台上的蓝玻璃一般,一尘不染。青翠的山谷中静悄悄的,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煞是好看。蝴蝶翩翩飞舞,蜜蜂的鸣叫声轻柔舒缓,黄牛的尾巴在惬意地驱赶着蝇蚊。
“在德哥——吃饭哩——”白如云冲着山谷歌唱般清脆悦耳地喊了一嗓子。
路在德光着膀子从背阳的山凹里钻了出来,碎石一般堆积着的肌肉疙瘩恰到好处地暴露和突兀着,汗水汇集在那里,使他的肌肤之上闪耀出了一种明亮夺目的光泽。白如云就莫名地产生了一种眩晕的感觉。
“大妹子,啥饭呢?”路在德说。
白如云的耳边只剩下了蜜蜂的鸣叫声,面孔成了一朵盛开的桃花。
“大妹子,你真好看哟……”路在德顺势将白如云揽在了怀里。
天上一下子冒出了一群太阳,刺目的光环使白如云难以睁开眼睛。青山摇摇欲坠,温顺的黄牛变成了可怕的庞然大物,它那突兀着的硕大的眼珠子仿佛奇形怪状的无边海洋。山谷间一声轰然巨响,地球在轰响之后的阵痛中缓缓地分成了两半。狂风怂恿着近似于嚣张的乌云漫天而来,太阳没有了,阳光艰难地在厚重的云层之上劈出一道微弱的小缝隙。白如云感觉自己被闷热的天盖了个死,几乎是啸叫着喘息,而后精疲力竭化做一摊水……忽然地,白如云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身上的路在德真像昨天晚上他梦见的那只狼,伸着舌头,流着口水,把汗水和口水一起挥洒在她的脸上和身上,但却没渗进她的肉里,她一点也不怕,而且分明地感到了什么是美妙的幸福。
“大妹子,我爱你哩!”路在德把仿佛丢了骨头的白如云从地上抱了起来。
“人家也爱你嘛……”白如云变成了路在德怀里的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大妹子,咱们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