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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羊-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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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如云在坑里躺下了,对站在坑边不知所措的路之焕说:“娃,你把我和你妹妹一起埋了吧!”说完白如云侧过身子搂上路之花要睡觉似的开始了一种等待。他看着白如云和路之花在坑底的身躯,目光渐渐变直了,仿佛是被焊在他自己的脑袋瓜和白如云路之花之间,动也不能动一下。他甚至还感到被焊接了的目光正在一点点地变短,不断地下拉他的脑袋,使他的身子不由前倾,这种神奇的力量使他的骨头一软,嘭地跪在了土堆上,而后在酣畅淋漓中声泪俱下地叫了白如云一声”妈”!
  但是,白如云像真的和路之花一起死了那样,一点儿动静也没了,他由此开始号啕大哭。在哭声里,他发现红老兵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面向墓坑跪下了。
  红老兵说:“如云,哪头重哪头轻你心里得有个数啊……”
  他说:“妈,别这样了,我们心里都不好受……”
  红老兵说:“如云,咱还有妈呢,咱还有两个娃呢……”
  他说:“妈,你要是走了我们就没妈了……”
  白如云依旧没有动静,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红老兵也是泪花闪闪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把该说的话仿佛都快说完,红老兵推了推他:“快去,把你妈背上来!”这时白如云已经晕了过去,路之焕把她从墓坑里背上来的时候,她连眼睛也没睁一下。路之焕将她放在地上,开始使劲唤她妈了。她悠悠地缓了一口气,而后把眼睛睁了开来:“娃,你为啥要让妈活着,你妹妹一个人在这地方会害怕……”
  路之焕又大喊了白如云一声:“妈妈。”许久之后,白如云仿佛是立遗嘱一样一字一顿地对路之焕说:“娃,你记住,妈已经死过一回了,以后,再发生什么妈妈都不怕也不伤心了……”
  路之焕的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白如云说:“娃,你背上妈吧!”路之焕随后把白如云背了起来,他感觉白如云仿佛真的成云了,一点儿重量也没有,但他却感觉自己是那样的疲惫,甚至没有一点力量。空气仍然和往常一样活动在他和白如云行走的空间,但他感觉这空气已经变成了水,让他和他的妈妈都在这上漂。他们漂过了路张氏依然张望着的狐狸鼻子墚,离他们身后的那堆泥土越来越远了……
  80
  金羊塬来了客人,这个人便是罗春,他来金羊塬的目的是想从他的战友红老兵这里得到一些粮食。生活在城里的他,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就那么饿下去。在夕阳里,他正一点一点地向金羊塬靠近,夕阳照着他古铜色的脸庞,那里汗津津的,而他已显得疲惫不堪了,每行走一步,小腿肚子都像灌了铅一样地沉重。他的战友红老兵如今已是五合合作社金羊塬生产队的队长了,一个生产队的队长给他弄十几斤粮食也许不成问题吧,但事实让罗春在进入金羊塬的那一刻完全失望了。
  红老兵在自家的窑洞里接待了罗春,他们依然是喊着对方的名字拥抱在了一起,只是声音没有红老兵去劳改队看路之焕那回响亮,拥抱也没有那一回那般有力了,因为这个,这一回他们都把眼泪收敛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随后,他们坐在炕沿上,相互看了一阵子,一时间什么也都说不出来了。夕阳把微弱的余光投进窑洞,窑洞里已经有些暗淡了,而窑洞对面山梁上的那几棵树已被剥光了皮,直插在天地间,就像他们在战场上用过的刺刀。
  红老兵叹了口气说:“人吃不饱,生产队里的工作搞不上去,被拔白旗了……”
  红老兵又说:“你在县城,有没有听说其他地方是不是这个景况?”
  罗春叹了口气:“都一样……”
  红老兵跟着叹了口气,窑里的空气一下子沉闷了起来。路之珍在这个时候抖抖索索地进门了。红老兵托着下巴、歪着头连看也没看路之珍一眼,便对罗春说:“是二娃……”
  罗春从炕沿上下来,打量了路之珍一眼,觉得他的身体在抖着,眼睛里放着一种看不见的蓝光,就认定了那一定是被饿的。
  红老兵对路之珍说:“这是你罗叔,才从城里来……”路之珍就对罗春说了声“罗叔好”,然后在窑里转了一圈,便去路张氏的窑里睡觉了,这些年,他都和路之花和路张氏住在一起。
  罗春问红老兵:“娃多大了……”
  红老兵说:“二十六了……”
  罗春说:“我看娃饿得慌……”
  红老兵说:“都在饿,又不是他一个人……”
  当晚,罗春住在了白如云的家里,路之珍、路张氏以及白如云挤到另一口窑里。罗春的肚子咕咕地响着,和红老兵说着一些过去的事情,但总不带劲儿。也许是觉得无趣了,红老兵忽然就问罗春:“老罗,你是不是很饿啊……”
  罗春说:“不,不饿的!”
  红老兵说:“老罗你在这种时候还骗人,唉……”
  罗春停了一会儿又说:“班长,就是我饿了,你有啥办法呢?”
  红老兵说:“老罗,这年月是咋了,尽让人饿肚子?”
  罗春叹了口气。
  红老兵也叹了口气。
  罗春又说:“班长,我看你那二娃饿得不成了,让娃去当兵吧!”
  红老兵说:“他二十六了,超龄了……”
  罗春说:“可以找人啊,你记得陕北时的那个艾军吧?他现在成了军区的副参谋长!”
  红老兵没有说话。
  罗春接着说:“当兵至少饿不死……”
  沉默了一会儿,罗春和红老兵两个人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红老兵把罗春带到食堂里吃了顿饭,并在社员们离去之后,让食堂管理员给了罗春两个洋芋,罗春狼吞虎咽地吃了那两个洋芋之后,长长地出了口气,说:“哎,这一吃就扎实了,也不知道社员们饿着肚子怎么干革命!”
  红老兵瞪了罗春一眼,罗春看到食堂管理员正在看着自己,就把嘴闭上了。红老兵对食堂管理员说:“这是县上来的干部,照顾照顾,我们谈工作,你别再听了!”食堂管理员这才起身极不情愿地走了。
  接着,罗春告诉红老兵自己打算要回了,红老兵挽留罗春,罗春说:“班长,你肚子想的啥我还不知道,我再待下去不就多吃你一口粮食,不就又有一个社员多挨一天饿……”
  红老兵说:“老罗,你看你说的,有我老兵吃的就有你老罗吃的!”
  罗春忽地把红老兵抱住,并使劲摇晃了两下:“班长,保重啊!”说着便出了食堂的门。
  红老兵跟在罗春的身后,算是送罗春。罗春说:“班长,你回去吧!”
  红老兵说:“让我再送你一程吧!”
  就这样,他们走出了长长的一段路,红老兵的拐杖戳得大地嘭嘭直响,罗春看到那拐杖已被红老兵磨得油光闪亮了。红老兵回头看了一眼苍茫茫的金羊塬,对罗春说:“老罗,我们坐一会儿吧!”罗春回头看了红老兵一眼,觉得他没了腿的一条裤腿在风中飘动得让人有几分心酸。于是,两个人便就地坐了下来,但红老兵却低着头什么都不说了。
  罗春问红老兵:“班长,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红老兵叹了口气:“哎,老罗,我能有啥心事?”
  罗春又说:“老兵有事你就说出来!”
  红老兵看了天空一眼,眼泪汪汪的:“老罗,我活不了多久了……”
  罗春赶忙说:“班长,你别胡说,咱枪林弹雨都走过来了,现在还有啥不能活的!”
  红老兵又看了天空一眼,不过,这回当他把头低下来时,嘴与鼻孔里却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罗春站了起来:“班长,你真没出息!”
  红老兵说:“老罗我告诉你,打个娃娃当兵我从来没哭过,这回我哭了,哭真让心里好受啊……”
  罗春说:“班长,光哭不成啊,有事情你就说出来嘛!”
  红老兵擦了把眼泪,把罗春拽到地上坐了下来:“老罗,你说到共产主义了咋人们连肚子都吃不饱了……”
  罗春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红老兵慢慢悠悠地说:“老罗,我给你说,要是我死了,你就常来看看我老婆和她那些娃儿……咱们是战友,亲如兄弟的战友,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我……”
  罗春说:“班长,你不要再胡说了……”
  红老兵说:“老罗,今天咱就在这儿结拜个兄弟吧,我比你大,你是我弟,我是你哥,咱让这苍天作证!”
  罗春不知该说什么了。
  红老兵忽地立起身来,在罗春的肩上拍了一把,说:“兄弟,你走好,老哥不送你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把自己在金羊塬上行走的东斜西歪的背影永远地留给了罗春。

第二十三章
  81
  一辆吉普车停在了白如云家门前,车上走下一个军人,此人姓唐,是艾军的秘书。此前,罗春给艾军写了一封信,罗春对艾军说,首长,如果条件合适,就让娃去当兵吧,好歹也是一条出路。艾军看过信说,好哇,好哇,想当兵是件好事情嘛,罗春你这个家伙还记得我!唐秘书因此就来了白如云家,但不是专门来看路之珍的,是路过。艾军再三叮嘱他要来看看路之珍是否符合当兵条件。
  唐秘书站在白如云家门口时,白如云家的狗失职了。它非但没有阻止唐秘书进白如云家的门,还像个可怜的乞丐一样欢迎唐秘书,摇头摆尾的,想让唐秘书给它一些吃的东西,它已经饿得连路也走不动了,这外来的一线希望使它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能量。红老兵光着脚丫子从炕头上跳下来,当他那粗如老榆树皮的手与唐秘书的手握在一起时,感觉仿佛是触到了一块湿湿的海绵。但这并没有给红老兵带来一丁点儿舒适感,相反,红老兵在不好意思中有些慌张起来。
  唐秘书看了路之珍一眼,就说路之珍能在部队上当个通信员什么的。之后,他就要走。可是,路张氏就在那时,拄着拐棍儿进了家门,紧紧抓住唐秘书的手大哭了起来:“儿啊,你可是来看我们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咋把你女人娃娃丢下这么多年啊!”
  红老兵赶忙上前拉住路张氏,路张氏几乎要跌在地上了,但还要提起拐棍来打唐秘书:“就是你的官当得再大,老娘还是老娘!”白如云急忙冲了过去,拉住路张氏:“妈,这不是在德啊!”路张氏随后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泪水涟涟。
  当弄清了是怎么回事,唐秘书见路张氏实在是可怜,就从衣兜里掏出五元钱递给了路张氏,说:“老人家,您别嫌少……”
  路张氏把那五元的崭新的纸币拿在了手里,摸了好一会儿还给了唐秘书:“娃娃,我咋能花你的钱呢,你和我非亲非故的,我要花就花我儿的钱呀……”
  路张氏的话简单朴实但却色彩纷呈,感动了唐秘书。唐秘书的眼眶湿润了,他觉得路张氏简直就是一座可亲可敬而且有血有肉的山脉。对这样的一座山脉,他只有深深地致敬。那个时候,他想起了他的母亲。他从小生长在城市中,他的母亲如今已六十有余,脸上虽有了皱褶但却不显老。老态龙钟的路张氏使他一下子感到了老的苍凉、悲壮和力量。面对路张氏,他感觉好像是面对沧桑的中国大地。他思绪万千。
  唐秘书作为一个城里人牢牢记住在白如云家看到的一些东西。那在补丁上显露出窟窿眼儿的床单,那只用红胶泥捏成的放在炕头上的没有烟囱的乌龟炉子,还有那带着驴粪味儿的青烟……当他坐着那辆吉普车飞奔着离去的时候,吉普车的后面飞扬起两道黄尘,一如黄河中翻滚的浪,而他前方的天空却在明亮地蓝着。
  他透过车玻璃看了看道边的黄土地。黄土地呆板地躺在那里,在漫漫严冬里没有任何防寒的衣物。远处的两个不大也不小的丘陵,酷似黄土地扁平干瘦的乳房。几只毛驴呆呆地立在那里,痴情地望着远方,而当他看到那些没了皮的树和那一个个只有皮包骨头的面孔之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穿在自己身上的军装,隐隐地难受了起来。
  路之珍要去当兵的消息很快在金羊塬传开了,那个先前曾领白如云去中卫城寻找路在德的俞伙子来到了白如云的家。他在白如云家的窑门口蹲了很久,然后说:“白嫂,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白如云说:“他俞叔,有事你就说吧!”
  俞伙子说:“你的娃都大了,你咋就没想着给娃找个女人?”
  白如云说:“这年月,娃都快饿死了,还找什么女人……”
  接着,他们面对面地相互看了一会儿,就什么都不愿意说了。大约过了半袋烟的工夫,俞伙子把头低了下来,结束了这种相对无言的尴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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