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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羊-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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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等艾军反应过来,王亚已经跑上前去和姑娘搭话了:“姑娘,你是来革命的吧?我们也是,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有个照应!”
  姑娘被眼前冷不丁冒出的王亚吓了一跳,随后看了王亚一眼说:“你是来革命的?”
  王亚赶忙说:“就是的!”
  姑娘说:“我听说陕北的部队里相互称呼叫同志,以后你叫我同志,我姓李,叫李茜!”
  王亚说:“李茜同志,我从书上看到,距延安城约二十公里的万花山是代父从军、疆场杀敌的花木兰的故乡,你就是花木兰!”
  李茜笑了。
  冷风袭来,涩涩的土香欢呼着袭进王亚、艾军还有李茜的鼻孔。李茜迎风而立,醉了一样地展开双臂:“到了延安才能知道什么是泥土的香味!”
  ……
  世上的事情有时候是很巧的,一年多之后,抗大女学员李茜平平地躺在延河边的一块巨石旁,她的眼睛还睁着,同那块巨石一起迎来了陕北的又一轮日出。然而,巨石并没有因为李茜的加入而显出一星半点的欢悦和兴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已在这里待了亿万年,仍旧那么不动声色地站立着,仍旧那么饱经沧桑地麻木着,仿佛世界与它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它的面容依旧是黑的,依旧给人一种属于铁的坚硬和冰凉的感觉。它不说话,永远都不会说话,是因为没有人喜欢它。已是深秋时节了,延河清澈、平静地流淌着,黄土地在枯死的蒿丛下低吟浅唱,吟着贫瘠,吟着苍凉。李茜的眼睛中还映照着延河水、泥土,但她已经停止了呼吸,她的胸前盛开着一束血的花朵,花蕊是黑的,并且深深地凹进了她苗条的身躯,那是子弹给穿出的窟窿。她年轻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身体早已冰凉。当然,属于她的那粉红色的漂亮的脸蛋儿,也变成了一团惨白。抗大的几名女学员发现了她,先是大雁听到了弓弦响声一样的惊呼,继而泪雨霏霏。
  已是抗大六队学员的王亚从门缝里瞟了一眼,又转身躲进了窑洞的最里面,重重四壁掩盖不住他此刻的紧张与不安。
  泪水霏霏了一阵子的女学员开始变得愤怒了,躲在屋子里的王亚都认识她们,王亚似乎听到了她们的牙齿在嘎嘎地响着,可怕极了。他甚至还看见,她们一个个举着枪,朝他奔涌了过来,如海潮般势不可当。枪声响成一片,他感到有好多的子弹已朝他飞了过来,他本能地举起胳膊,蜷曲着护住了脑袋。但是,子弹们一点儿也没有从他的肋骨间打进他的躯体,他却感觉血黏糊糊地流了出来,便慌乱地捂起了子弹飞入的部位。他这才发现,只不过一场虚惊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子弹,但他的头上却落下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他一次次地对自己说“别怕”,但越说越不顶用了。
  一阵脚步声进了屋门,六队队长带着几个人来了。王亚想,看起来,他们已经想到是他了,这反倒使他的心情平静了下来。接着,他向队长交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他说:“队长,杀人偿命,我知道我是有罪的。但念在真心投靠革命的份儿上,我请求上级让我戴罪立功,最好是死在战场上!”
  队长什么也没有说,他的脸虽绷得紧紧的,但目光中却流露出一缕隐约的同情与惋惜。他认真地看了王亚一会儿,转身快步出了窑洞。接着,两个战士从门外进来,带走了王亚。
  那一堆在李茜身旁痛哭的女学员,看着王亚灰头土脸的样子,举起拳头游行示威一样地喊了几句:“枪毙杀人犯!”“严惩凶手!”
  禁闭室的地面有些潮湿,阳光有些暗淡。墙根底下毛茸茸地渗着白花花的碱气,一串老鼠的爪迹清晰地留在那里,仿佛是二三十分钟前,它才从这里跑过。王亚来回地踱着,很快便将地面上的浮土踩平踩亮了。
  这是难熬的一天。
  王亚出事后,艾军很快便听说了,他来看王亚,这时的他已是彭总的警卫员了。
  见到王亚他们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时间一点点地流淌着,他们能听到空气的碰撞声。忽然,王亚抬起头来问艾军:“艾军,你记不记得当时被马营长带到部队的那个女人?”
  艾军说:“怎么了?”
  王亚摸了一把脸:“我快死了,我给你说句实话吧,我弄过她,我想她会不会怀上我的……”
  艾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王亚,什么也没说就起身走了。
  夜晚,王亚是在老鼠的歌唱声中前思后想辗转反侧的。天快亮的时候,老鼠没了动静,想必它们已将警卫送给王亚的晚餐扫荡一空了。
  第二天一大早,艾军就走在了去彭总居住的窑洞的路上,太阳从天空流泻下来,把黄土小道冲刷得明亮异常。他感觉阳光有些飘,脚步也不像以前那么沉稳有力了。在彭总的门前,他犯了犹豫,不知该如何向彭总开口!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决定去找彭总给王亚求情。
  几只麻雀在窑顶的山坡上单调但非常刺耳地”唧喳”了几下,艾军看了它们一眼,它们仍在坡上不停地跳着,非常机灵地啄着,时不时地用圆溜溜的眼睛扫一下周围的情况。艾军不知怎的,就看它们看出了神,仿佛是把王亚的事给忘了。他先是对那些麻雀充满了同情,后来,他发现它们其实蛮可爱的。阳光把他的影子平放在地上,长长的,比他的实体高出了好几倍。
  “艾军。”忽然,艾军听见彭总在窑内喊他,声音仍旧同往常一样没啥区别地亲切着。他赶忙收回了神,把准备妥的语言匀成徐徐细气重新咽到了肚里。
  窑洞有些轻微的冷,彭总盘腿坐在土炕上,正伏在矮小的炕桌上写着什么。
  艾军走了进来,而彭总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艾军没有吱声,他怕打扰彭总工作。
  彭总放下了手中的笔,把脸侧向艾军,和蔼地笑着说:“艾军,我早就知道是你了,怎么不进来呢,我不会吃人嘛!”
  “彭总!”艾军说。
  “艾军,快,快来坐。”彭总说。
  艾军没有坐,他已经有些忐忑不安了。
  “艾军,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为王亚来说情的吧。”彭总看了艾军一眼说。
  “彭总……”艾军刚一开口,但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勇气了。
  “艾军,不要紧的,你说吧,我很想听听你怎么看这事。”彭总说。
  “彭总,王亚出身贫苦,投靠革命是真心的,而且还有些文化……”艾军说。
  彭总不说话了,窑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起来。
  艾军瞟了彭总的方桌一眼,见那上面放着一张国民党的《中央日报》,题头新闻标题字号大得惊人。他也曾看到过这张报纸上的这则新闻,说的是陕北发生“桃色事件”,攻击延安“封建割据”、“无法无天”。除此之外,他还看见过大量的类似的报道,它们都是抓住“王亚事件”,冲着边区政府而来的。艾军看着看着,突然觉得窑内的空气凝固了,这凝固的空气使他不敢抬头再看彭总一眼了。
  “艾军,别谈了!”艾军看到彭总的手指了指窑洞门口,“你跟我到外面去!”
  出了窑洞,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彭总望着天空叹了口气:“多好的青年啊……”
  见艾军不说话,彭总又说:“艾军,你说王亚谈恋爱时带个枪干什么?”
  “也许,他只是想吓唬吓唬李茜吧!”艾军说。
  接下来,他们都变得沉默了起来。冬季的陕北高原是一片不毛之地,极目之处全都是光秃秃的。
  延河的水清清地流淌着,艾军仿佛看到王亚与李茜并肩漫步于河岸边。这时的他们已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那种缠绵了,王亚的脸阴沉沉的,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腰间的手枪,很显然地,他还对与李茜和好抱有最后一线希望。李茜留着两条长辫子有着挺拔的鼻梁、漂亮的眼睛。但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想到一场灾难正在等待着她,一下子倒在延河边时,她松开咬在嘴里的辫梢,释然地叹了口气,又怅然地抬眼望了望远处……
  “也许,王亚是因为失手……”艾军说。
  彭总笑了笑反问艾军:“你觉得会吗?” 
  39
  审判场是临时设置的,露天。几张大小不一的木桌并成长溜,边缘参差不齐,桌面上光溜溜的,连一张桌布也没有。边区法院院长雷经天坐在正中间,两边是陪审员。
  王亚被两名红军战士推到了审判台前,围观的群众开始骚动,负责警戒的红军战士努力地阻止着人墙的前移。十月的陕北大地厚土苍黄,但天空湛蓝,蓝得出奇。
  抗大的一群女兵也来了。明亮的阳光流泻下来,温情地照耀着围观群众一张张饱经沧桑的面孔。法庭陈述王亚犯罪经过,并宣布处以极刑。围观群众悄无声息,默默为王亚让出一条通道。
  一杆枪,被举了起来,枪管不停地抖着,准星上的虚光像蓝色的精灵在舞蹈。那是一支老步枪,举枪的正是在白如云家住过的红军战士孙玉根,他有些紧张,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把枪口对准自己的战友。他死命地拉着枪身,枪托几乎要插进他的身体……终于,颤动着的食指开始缓缓下压扳机了……
  艾军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把眼睛闭上了,他想至少王亚还有一点希望吧——一个女人是否怀上了王亚的孩子的希望,但随后,他发现自己哭了。
  枪响了。弹壳闪烁着金黄的亮光,沉闷地落在了尽是浮尘的干燥地面上,一缕青烟在蓝色的阳光中温柔地变换着姿势,在孙玉根的眼前经久不散。他收回了枪,听见枪声的余音在天上盘旋。他不敢看前方一眼,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晶莹地滑落,他的衣背已被汗水浸透,硝烟的味道被他深深吸进了躯体。
  打这以后,孙玉根夜里开始做噩梦,他常梦见血色的子弹经常目中无人地飞了过来,成群结队。他还梦见浮尘在空中近于嚣张地飞扬着,子弹击倒了阵地上一个十七八岁的战士,又向另一个十七八岁的战士扑来。年轻精干的王亚看着已经被子弹击倒的战士,忽然怪叫一声绕过已被子弹击倒的战士,朝着还没被子弹击倒的战士扑了过去,战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亚摁在地上。子弹从王亚的背上飞了过去,王亚的棉衣被划破了,烧着了,肌肉被子弹啃出了一条深深的沟,血流不止。但王亚不知道什么是疼痛,他看了被子弹击倒的战士纯净的眼睛和还没有长成胡子的绒毛一眼,眼里便着起了火,他近于疯狂地吼叫着,扶起战壕上的机枪,冲着密密麻麻正向阵地拥来的敌人扫射开了。在连续不断的嗒嗒声中,王亚的脸青一块儿,黄一块,血就顺着他的脸青一块儿、黄一块儿地流淌着。被王亚摁在地上的战士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王亚,仿佛变傻。子弹还在成群结队地飞着,但怎么也不敢接近他们的躯体了。朝阵地涌来的敌人大片大片地倒下,其余的开始像潮水一样地后退了……他总是被这噩梦一次次地吓醒,他想给别人说说这个梦,但他说了别人总不相信,因为他跟王亚根本就不认识。不久,他便被分配到了警卫营,和几个年轻的战士住在一口窑里,当了他们的副班长,但那个噩梦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有一天当他把自己做噩梦的事告诉班里一个叫罗春的人时,这个人一下子朝他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咱们队伍里那个叫肖玉璧的贪污犯吧?他就是我枪毙的,毙他的时候,我感觉真是痛快。那是夏天,延安天蓝云白,我举起枪来没怎么瞄准,他就命丧黄泉了。枪声响过,群众欢呼不止,延安正在拔节的麦子都统统长高了一大截……”
  罗春手舞足蹈,讲得津津有味,自豪之气洋溢在他的脸上,如同滚滚春潮,但孙玉根对此并不怎么感兴趣。
  孙玉根说:“我想也许是武器错了,我不想再杀自己的人了……”
  “自己的人中间也有坏人!”罗春说。
  孙玉根说:“王亚曾经在一场战斗中救过我的命……是真的,我一直收着枪毙他的那颗子弹的弹壳……”
  罗春目不转睛地盯着孙玉根,脸上的不解渐渐凝固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孙玉根解开了棉衣的扣子,一边脱着一边说:“这弹壳就在我的背上,你看看吧……”
  罗春木头一样地坐在那里动也没动一下,显然他是被惊傻了。
  时间像空气一样地流动了起来,在短暂中间罗春感觉到了它的漫长,在漫长中让罗春品味出了它的短暂。终于,罗春立起了身,走到了孙玉根身边的炕沿旁。
  孙玉根微微地向罗春侧了一下背,罗春看见孙玉根的衬衣上难看的补丁,而那弹壳像从孙玉根背上冒出的半截指头,在衬衣的掩护下,近于刺目地竖着,饱满得让罗春难以接受。孙玉根身上的气息就是在那个时候温暖地弥漫着,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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