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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在理把两个鸡蛋都塞在了嘴里,使劲地嚼着,眼泪花花的。
见路在理吃完了,黄意晓上炕,吹了灯,羊就在他们和孩子的旁边。
路在理在黑暗中说:“把娃放到我们中间来吧!”黄意晓却把手伸在了他的胸上:“不想……”路在理开始呼呼地喘了,不用黄意晓怎么引导,他很快就爬上来了,黄意晓就在他的下面,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回房事。
黄意晓轻轻地叫着,路在理问她舒坦吗?她说舒坦。完事后,她觉得路在理要比无鸣充实多了,就问路在理:“你会好好待这个孩子吗?”
路在理说:“世上的孩子都一样,我妈对他一点儿外心也没有,我就不用说了……”
黄意晓嘤嘤地哭了起来。
31
七月,发义埠不知什么原因史无前例地涨了一次洪水,路张氏开在脸上的幸福的花很快枯萎了。
浑黄的怪兽咆哮着欲要吞下那两道夹着它的山梁,路家窑的人们惊慌失措地跑出窑洞,滚爬着来到了山顶。河岸边那些高大的沙枣树只剩下细细微微的枝枝杈杈,洪水越过河床扑向田野和村庄,几头可爱的毛驴和温顺的山羊变成了浊浪中一个个小小的点儿,向发义埠留恋地抖出半个圆圈,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奇怪的是太阳照常挂在天上,晴空朗朗。人们呆呆傻傻地望着路家窑一口口的窑洞变成了水的,不约而同地大哭了起来。
“老天爷哪!没了庄稼没了田地,我们咋再给别人干活呀!”路在理的泪水连成了雨线儿,虽然他们都是穷人,并没有土地,但土地被淹则意味着他们被地主解雇。白老汉也被洪水逼到了山顶上,他红着眼睛来到路在理的眼前,扶路在理起来,忽地将路在理抱在怀里哭着说:“我要是这辈子当了地主,我一定让你当长工,活这么大年龄了,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好的长工,以后,有我吃的也就有你吃的!”这要搁在平时,路在理绝对少不了对天磕几个响头,但那时,他除了哭还是哭。白如云家的院落和土地早已彻彻底底地覆没在了洪水中,而黄家岗却因为地势较高逃过了这次水灾。黄意晓看着村口那棵老榆树在水中摇晃的同时,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远处的娘家几眼。
洪水退后,发义埠除了水便是泥,脚步陷入泥泞的哭泣之声清脆而且响亮。一只小老鼠躺在路在理家的院子里,肚子肿胀如气球,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不知是谁在哪里点了火,青色的烟雾顺风飘荡过来如同死鬼游魂,怆然苍凉。窑洞还在,但顶部好几处变得残破且滴着水,让人觉得它随时都会塌陷下来。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路在理蹲在院子中央,路张氏不顾地面的潮湿一屁股坐了下来,黄意晓弓腰驼背地站着。他们围成一个圈儿,像是开会。这时,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路在理揪着自己的头发,沉重地叹了口气,路张氏无声地哭了,黄意晓禁不住偷偷抹了把眼泪,还是个孩子的路在贵则不知深浅地用柴棍儿在地上画着道道儿。
“在理,咋办?”许久之后,黄意晓说。
路在理看了黄意晓一眼,埋头叹气。
“我们总不能不吃不喝吧?”停了一会儿,黄意晓又说。
路张氏哭得更凶了。
“能不能……”黄意晓欲言又止。
路在理看了黄意晓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
“去我们家偷!”黄意晓忽然说。
路张氏和路在理同时把吃惊的目光对准了黄意晓,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而路在贵则欢喜地跳起了蹦子:“偷,好啊,二哥,我和你去偷!”他毕竟是个娃娃,那会儿已经忘了饿。
“咱穷,但要清清白白,咋能有这见不得人的想法……”路张氏把眼泪擦干净了说。
“偷,我们偷的是我娘家,又没偷别人!”黄意晓甩下这句话,一转身进了窑。
路在理赶忙跑过去拉:“意晓,窑还没干呢,小心塌掉!”
黄意晓说:“塌了就塌了,不就是一死吗?活到了这份儿上,我怕个啥!”
路在理说:“你不怕我还怕呢,你的肚子里还有我的娃呢!”
黄意晓被感动了。
当天下午,黄意晓和路在理便出发了。路张氏用没被洪水冲去的一点面,给他们做了一顿能被泥沙碜得掉牙的拌汤,算是为他们填了下肚子,然后弄了些柴草开始熏窑,因为柴草湿,整个窑里都在冒白烟,看不到火苗。路在贵缠着要与路在理一起去偷,但被黄意晓制止了。
黄意晓和路在理顺着山梁挑干些的地方走,路已经被淹得走不成了。有好几回黄意晓险些滚下山坡,路在理提心吊胆,要背她,但都被她拒绝了,她知道路在理饿,自己走路都困难。
想到行窃,路在理分外紧张。眼前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吓他一跳,相反地,黄意晓要比他平静得多了。走了一段路,他们在一面山坡上坐下来休息,路在理说:“意晓,这行吗?”
黄意晓看着路在理的样子很生气:“偷我们家你还当是做贼?”
路在理说:“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干过这个呢!”
黄意晓说:“那你就去等死吧!”
从路家窑到黄家岗大约有六十里的路。
“我们必须在下半夜前赶到。”黄意晓对路在理说,“下半夜,连猴子都会打盹儿……到了地方,我给你说咋偷,你去,我就不进去了……”
路在理默默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黄意晓又说:“你知道,我们家院西面最边上的两间房是灶房,你翻墙进去到灶房后面,那里有泥土补起的两个窟窿,挖开它,就可拿到要拿的东西了……”
“狗呢?巡夜的呢?你爸的枪……”路在理忐忑地问。
“你又想尿裤子了?”黄意晓说,但她觉得这种时候并不适合开这种玩笑,“狗就在灶房后面拴着,你哼一声就行了,我们家的狗不咬熟人……”
“要是被抓住了咋办?”路在理真的害怕了起来。
“不会的,我爸虽然狠,但他对我还是蛮好的……”黄意晓停了一会儿说,“万一你被抓住了,你就说是我让你来拿东西的……”
说到这里,黄意晓的心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和路在理一起心情变得沉重了起来。
夕阳下的土地没有了升腾的雾气,河水浑黄,清脆而响亮地从他们的心上流过。
“你们家伙房为啥在墙后留那么两个窟窿?”路在理忽然问。
黄意晓半晌才缓缓地说:“我们家以前被盗过……大年三十,没吃头的穷人……”
32
当天夜里,路在理和黄意晓如期赶到黄家岗。夜幕沉沉,黄意晓娘家的院墙外站满了高大的白杨树,如同威严的兵卒,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狗的吠声在厚重的夜幕下无所不及,路在理不由浑身发颤,脚步也零乱了起来。而当他和黄意晓猫一般地来到西边院墙的墙根下,狗叫得更凶了,他们就躲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了。
“咋办?”路在理在黑暗中问黄意晓,那时他极力想要看清黄意晓的脸。
“家里人还等着咱呢,咱能在这时回头吗?”黄意晓说。
“这么高的墙,我怎么上去?”路在理犹豫着害怕了起来。
“我给你支架!”黄意晓说着躬下了身子。
路在理没骨头了似的,连脚也抬不起来了。
“草包!”黄意晓骂了路在理一句。
“我是怕……”路在理说。
“怕什么呀你!”黄意晓有些生气了。
路在理说:“我是怕你受不了……”
“老是关键时候不成,来,上来!”
路在理终于抬脚踩上了黄意晓的肩,黄意晓艰难地站直了。路在理浑身抖着怎么都抓不住墙头。黄意晓问他好了没有,他却从黄意晓的肩上掉了下来,屁股重重地落在地上,大张着嘴喘着粗气,却对黄意晓说:“小心肚里的娃……”黄意晓听了这话便哭了起来。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黄意晓再次为路在理支架,路在理爬上墙头,看到黄意晓娘家的那条狗蓝汪汪的眼睛注视着他。他看着那狗的眼睛,蹲在墙头上,仿佛把什么都忘了。
黄意晓问路在理:“你干什么呢?怎么还不跳下去!”
那条狗哼哼唧唧的,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仿佛在欢迎路在理的到来。
“你怎么还不跳下去呀!怎么了呀你?”黄意晓又说。
路在理说:“狗……狗……”
黄意晓说:“狗认得你呢!别怕,没事的!”
路在理闭上眼睛,嘭地跳了下去。
那条狗扑上来用舌头舔着路在理的衣襟,从舌头上传出的热乎乎的气息,感动得路在理险些掉下了眼泪。接着,路在理摸了摸狗的头就向西边伙房的方向走去了,那狗跟在他的身后,他反而不那么紧张了。顺理成章地,路在理在伙房的后面找到了黄意晓说的那两个“窟窿”,取出怀里事先准备好的铲子,他的胳膊却变得软绵绵的,一点儿劲也没有了。他用铲子在自己的胳膊上拍了几下,这才鸡啄米似的挖了起来。很长时间过去了,但路在理就是挖不开那个窟窿。而当他猛一抬头看见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了,心里一急,裤裆又湿了,但就是在这个时候,下身散发出的热气,使他一下子有劲了。紧接着,他三下五除二,几下子就把一个窟窿给挖开了。
饭菜的香味使路在理身后的狗不停地摇头摆尾,仿佛开始讨好路在理了。路在理把胳膊伸了进去,他记得黄意晓告诉过他左边是米缸,右边是面缸。但在兴奋中,他忽然想起自己忘记带碗了。这该怎么办呢?他犯难了,在地上左右看了一阵子,意外地看到了半只残破的沙锅。他把那沙锅从泥土中拽出来,心中对上苍充满了感激。
随后,他用沙锅舀了一些面出来,又从怀里拿出了面口袋。得到的面使他渐入了佳境,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大口大口地吃饭,很是波澜壮阔或气势恢弘地咀嚼和下咽着。但很快,他的胳膊便明显短了——他用破沙锅已经够不到面缸里的面了。他非常艰难地努力着,却一不小心将沙锅掉在了面缸里,里面传出的”咣当”声使他意识到半缸面已经被他舀到了底儿上,他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但更让他感到要命的是,他的胳膊被里面的一只手捉住了。那手上的温热贴着他胳膊上的冰凉,他动也不敢动一下了!
“谁?”屋里问。
“是,是小姐……”他说。
“路在理?”屋里问。
他等着屋里的人在自己的胳膊上砍一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胳膊在这个时候被松开了。
“小姐她好吗?”
“发义埠……发义埠涨水了……”他说。
“是小姐让你来的?”
“……”
“老爷知道你会来,你舀吧,老爷交代过了!”
不知为什么,他哭了起来。
“你怎么不舀了?老爷说要是你来了,让你舀个够,别让小姐挨饿。”
他哭得更凶了:“我没出息,小姐和我在一起受罪了!”
“老爷说小姐虽然干了不光彩的事情,但不管怎么都是他心上的肉,老爷还说他没儿子,让你们给他多养几个孙子……”屋里说,“米面都在缸里,你可以进来装,米缸里面有二十个银圆,你一块拿去,门给你开着……”
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干下了丢人的事,我要回呢!”
屋里说:“路在理,你别犟了……这年月能活下来就是本事……这银圆你拿去,大门是开着的,老爷让你走大门……这里还有几个馍,你吃了路上有劲……老爷让你快些走,别让黄家岗的人看见……”
……
回到黄意晓面前,路在理一副三魂七魄全都丢尽了的样子。这时,天已经基本上亮了。
“你是不是被捉住了?”黄意晓问。
路在理没有说话。
黄意晓嘤嘤地哭了起来,路在理把二十块银圆和馍一起放在了她的面前。
路在理说:“走吧,老爷不想让黄家岗的人看到我们……”
黄意晓止住了哭:“吃了再走吧,你不饿吗?”
路在理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非常饿了。
黄意晓问路在理:“你是不是又尿裤子了?”
路在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十一章
33
俞伙子是在宁夏一个叫中卫的地方见到路在德的。本来黄土地上的人们是很少出门的,但几年前,俞伙子听说自己有个远房的姐姐嫁到了中卫城里成了地主,穷困潦倒的他便背了半袋炒面不辞劳苦地去找寻姐姐。那个姐姐俞伙子是寻到了,但人家根本就不认他,甚至连一口水也没给他,更不用说慷慨解囊救济救济他了。这使俞伙子彻彻底底地失望了一回。在将泪水洒遍中卫城的同时,他总结出了一句连三岁小孩儿都不否认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