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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麻麻亮时,黄义花醒了,睁着睡意蒙■的眼睛看到他蒙着头呼呼大睡,但当看到炕头那被撕成了两半的枕头和黑漆漆的荞麦皮,就生气了起来,蹬了蹬他说:“死鬼,这是咋回事!?”
他睁开的眼睛很快又闭上了,从被子里小心翼翼地伸出来的脑袋又忽地钻回去了。佯睡的这会儿,他早已想好对付黄义花的办法。
“死鬼,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黄义花又说。
他在被子里连大气也不敢喘,但不是因为黄义花的质问而害怕。“娃他妈,你看看屋里有没有啥东西?”他说。
黄义花有些不解地环视了屋里一周:“有个鬼呢,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鬼还在吗?昨晚那些鬼和我打了一夜的仗,鬼差点把我吃了!”
黄义花说:“和鬼打仗?好好的屋里哪来的鬼!”
他说:“鬼抢钱,把枕头都撕破了!”
他越说越像回事,黄义花被他说得心里有些发毛了。他又说:“娃他妈,你再看看啊,鬼到底走了没?”
黄义花听了他的这句话,整个身子忽地钻回了被窝,并一个劲儿地向他的身上靠。他虽说有意避着,但湿着的裤子还是被黄义花发现了:“咋湿了?”
他说:“让鬼吓的……”
黄义花说:“真的来鬼了……”
他说:“我尿了一裤裆……”
……
第二天,金羊塬有鬼的消息几乎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王伙子也因为自己的奇思妙想在心里暗自得意。人们把鬼的形象描述得真实而具体,仿佛是亲眼见过了那样,特别是黄义花,简直就把他说成了一个与鬼奋战的大英雄。尽管他因为见鬼而尿了裤子,但黄义花却将那一节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删除了。
24
自见鬼那晚上过后,王伙子很快得了梦游症,虽然他始终怀疑那天晚上在白如云家的窑前自己只是看花了眼,但他还是得了梦游症。得了梦游症的他,每天晚上都在金羊壕里转很久,还要像游魂一样地在金羊塬上飘荡一阵子。有人曾在夜晚看到过他,第二天人家问他干什么去了,他就说自己去打鬼了。他同别人在开玩笑,但别人对他说的却是真的,他认为别人也是同他在开玩笑,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得了梦游症。
那天晚上,梦游着的他进了小掌柜家的院子,冲着亮灯的一间房走了进去,哼着小曲上了床。正在绣花的张一梅看着他进门来吓了一跳,又见他脱得浑身光溜溜的,硬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当看到他那个黑糊糊的大东西,张一梅的下身就开始流水水了。接着,张一梅嘴角跳上一丝窃笑,赶忙吹了灯。
他嘴里支吾着干吗吹灯,然后和张一梅睡在了一张床上。张一梅以为他会狼一样地朝自己扑来,但他却打起了呼噜。
张一梅嗅到了他身上的臭汗味,猫一样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在他的呼噜声里开始玩他的那个东西,而他对此却浑然不知……最终是张一梅受不了了,把他的那个东西放进了自己的身体。
他啊呀了一声醒了,像触电一样要从张一梅的身体上弹出去,但张一梅却疯了一样地抱住他乱啃猛咬。一身冷汗过后,他没来得及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尽情在张一梅身上发挥开了。他觉得张一梅的皮肤很嫩,肉很烫而且极富弹性,又觉得张一梅很香,这让他把自己发挥成了一个男人,狗熊落进沼泽的声音因此在张一梅的房间里响个不停。
一番云雨之后,他和张一梅都喘着粗气,成了水人儿。略微调整和休息,张一梅又在他的身上小老鼠一样地亲开了,但他却非常地害怕了起来,一次又一次地追问着张一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一梅只顾亲他并不回答,他生气地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像挨了小掌柜的皮鞭那样推开了张一梅,穿起衣服径自走了。
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往自己的脑袋瓜上砸了两拳,感觉不像是假的,但却说不上自己是怎么跑到张一梅的房间里去的。隐约之间,他抬眼看到黄义花蹲在路边背着身子哭。
他被吓了一跳,随后觉得在张一梅屋里弄出的热乎乎的汗已被风吹没了,就朝黄义花的背影走了过去。他看到黄义花的背上只穿了件单衣,他想自己和张一梅睡觉的事一定被黄义花知道了,心跳一下加速了——如果黄义花把这件事告诉小掌柜,他将有挨不完的鞭子!
“哭个啥,不回家,半夜三更的!”他说。
黄义花仍在哭。
“好了,不哭了,以后我学好就是了……”他的语气里有几分讨好黄义花的意思了。
黄义花还在哭。
他说:“娃他妈,有啥事咱回屋说……”
黄义花还是个哭。
转念一想,他感到黄义花不可能知道自己刚才和张一梅干的事情,而这会儿黄义花的哭也不是那种女人为男人而哭的哭,口气就硬了起来:“你到底怎么了,啥事,说出来,光哭有啥用!”
但黄义花仍是个哭。
他有些不耐烦了,心想就是你知道了那事,我不承认你又能把我怎样?口气就变得更硬了:“你个贱人,哭个球,再哭小心老子收拾你!”
黄义花止住了哭,但不说话。
他说:“咋了,天塌了,让你这样伤心!”
过了好长时间,黄义花才悠悠地说了一句:“别说了,小心我吓着你……”
他说:“吓个球呢,两口子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是谁?”说着伸手扶黄义花起来,但黄义花却向前一挺身子,忽地站起来跑了。他追着黄义花,一直追到了金羊壕一口废窑里,但黄义花进了那口窑却不见了踪影。他看着窑里空空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喊了黄义花几声,头皮就一阵阵地麻了起来。而当他被狼追着一样地跑回了家,却发现黄义花睡在炕上打着呼噜。
这一次经历,使他再也不敢充当打鬼英雄了,而且使他开始从骨子里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鬼的,但鬼是什么呢?为什么他看到的鬼是自己的老婆呢?而他和张一梅睡觉又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吓得成天待在屋子里连门也不敢出了。
这时已经是冬天,北风整天在屋外呼呼地叫着,好在他家还有一些煤,泥炉子把屋里烧得十分暖和。他让黄义花去小掌柜那里为自己请了几天假,黄义花看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窑顶,不敢多打扰他。
连续几天见不到王伙子之后,张一梅开始像疯了一样地想念起他来。于是,她穿上衣服起床朝王伙子家走了过来,但到了门口时,她却没有了进入的勇气。她在王伙子家那扇弯曲变形的门板缝隙间听到了黄义花打呼噜并且翻身,她知道黄义花睡得很实甚至是死,但她真的没有胆量进入。那呼噜声和翻身声分明是能够震慑她的力量,让她在那扇门板前只有止步。就这样,她在王伙子的院子里转悠了大半个晚上,天快亮时,才有些不甘心地离去了。没有人注意到她临离去时回望的那一眼中到底包含着什么,但她却因为这一眼而思考了整整一天,这一天的思考让她把进入那扇门的一切隔拒都看得极无所谓了,她甚至因为这一天的思考为自己昨天夜里留在王伙子家院子里的那些忐忑不安的身影与脚印感到惋惜,她轻轻一撇嘴,就将昨天夜里的那个自己冷笑得一无是处了。
第五天的夜里,张一梅像回自己的家那样进入了王伙子家的门。在门板的那一声咣当中,她径直来到了王伙子的老婆飘散着呼噜声的炕头,然后,牵起王伙子的耳朵向王伙子的脑子里传达了“张一梅”这三个字。睡得正酣的王伙子被这三个字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但他很快还是明白了这三个字里的意思,而当他准备穿起衣服和张一梅一起向外时,张一梅把被子顺手披在了他的身上。就这样,被子成了再简捷不过的衣服在屋外的寒冬里为王伙子挡起了风。
在窑侧的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光不溜秋的王伙子在冷风中变得疯狂了起来,并在最后的那一刻里把张一梅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地上……
完事后,他们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院子里落了白茫茫的一层,而空中还在不断地飘。这雪使光着身子的他和裸着屁股的张一梅像才从澡堂里出来的那样。
王伙子松开了抱着张一梅的手,张一梅一掉头咬了他的下身一口,对他说了声“明晚我还来”,便提上裤子在雪地中一拐一拐地走了。
王伙子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看到的是张一梅留在雪地上的那些脚印。
进屋后,黄义花迷迷糊糊地问王伙子:“干什么去了……”
王伙子说:“尿了泡尿。”
黄义花一翻身又睡了过去。
王伙子感觉浑身抖得厉害,怎么也都难以再次进入梦乡。而张一梅留在雪地上的那些脚印以及黄义花刚问他的那句话,让他十分不踏实了起来。于是,天不亮他就爬起来扫雪了,等黄义花醒来时,他已经把院里院外扫得干干净净了。那会儿,风停了,空气干冷干冷的,但却清新得要死。王伙子望了窑侧他和张一梅干过事情的那地方一眼,忽然就闻到了张一梅身上那种充满了肉欲的气息,他品味着这气息,不由蹲了下来。准备小解去的黄义花提着裤子一手拿着裤带从他的眼前走过,甩给了他一句:“劲真大!”
王伙子见黄义花出了院子,便美美地吸了口那气,并且将那气闷在胸里,那气在他的心肺里一下子全变成了张一梅的气息,他十分惬意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猛一回头,却见黄义花吊在院前那棵歪脖子沙枣树上了。他一个弹跳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将黄义花解救了下来。
黄义花睁开眼睛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给你们腾路……”
王伙子给黄义花跪了下来:“娃他妈,你都知道了……”
25
王伙子要给黄义花招魂了,这个消息很快在金羊塬传开。从黄义花上吊到这个消息的传开已有整整三天时间了,这三天时间里,黄义花不吃也不喝,整个人只剩下了一口悠着的气。
那天下午,金羊塬上忽然就来了一个和尚模样的人,这个人站在王伙子家的门口不动弹了,王伙子出门见他时,他给王伙子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施主,贫道方才路过此地,见恶鬼拼杀,凶气腾腾,施主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你干了不该干的事情……阿弥陀佛!”
王伙子看了和尚一眼,觉得和尚面色红润,银白色的胡子长长垂下来,感觉像是温柔的头发。他很快就被和尚的这形象征服了,眼睛和心灵甚至身体和脑子一起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和尚绝非一般的凡人——和尚说话像钟声一样响亮并且富有穿透力,身体在这种声音里仿佛能飞起来——他觉得和尚是神,不是人,就将和尚留了下来。
当天晚上,和尚便开始给黄义花招魂了,王伙子家的院子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金羊塬上前来看热闹的人,张一梅也在中间冒充着一分子,但更多的时候她却在盘算着怎样与王伙子再次媾和。为此,她特意在来之前打扮了自己好一阵子,在打扮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的脸不再像先前那样黄兮兮的了,有了红,是一个女人脸上恰到好处的那种会泛光的红。看着自己的形象,再想想和王伙子在一起的情形,她的身体就有了一种冲动的反应,反应之后,她在心里唱山歌一样地对自己说了句:“男人真好!”一路上,见到她的好几个女人都说她的神色好了,她在得意中满足地冲她们打着哈哈,带领着那些女人来到了王伙子的家。
和尚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用红、黄、白、黑、蓝五种纸剪成了七十二个人和马,那些人马便是红人红马红将军、黄人黄马黄将军、白人白马白将军、黑人黑马黑将军和蓝人蓝马蓝将军。而道具则是些家常的东西:罗面的罗、擀面的擀杖,吃饭碗里装着的大半碗面和一块红布以及黄义花随身穿过的几件衣服。
随着香烟的袅袅升起,王伙子按照和尚的旨意将那些人马和将军分五处烧到了院子里,然后又在远离院子的地方烧了一大堆冥票,并且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和尚跟随王伙子干完了这些事情,回到屋里开始奠酒,嘴里念念有词。
和尚眯着眼睛,神情庄严得让在场的人都感到和尚念的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经文。而和尚的表情更让在场的张一梅害怕了起来——她真担心和尚会揭穿她和王伙子之间的事情!
和尚的长须在灯光与香烟中来回摆动了几下,忽然一个跟头翻出门,直奔王伙子那天晚上追过自己老婆的金羊壕里的那口废窑。打火把的人被和尚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站在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