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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9-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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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爷爷是被舅奶奶深夜弄回到她的小屋里的,为了不让人知道,她一个人硬是将舅爷爷背了回去。我不知道在那年的那个寒冷的夜晚,舅奶奶是如何将这具又冷又硬的尸体背回去的,这个瘦弱、单薄、像纸片一样轻飘飘的女人,以什么样的毅力以什么样的意念,竟然将这具尸体背回去了。我后来听她说她背的时候死沉死沉,她背的时候他的脚拖在地上,拖得又冷又硬的路面咚咚响,她心疼得叫起来,她怕拖伤他的脚,她听到了他喊疼的声音,真的,她确实是听到了的。但他僵硬的脚不会弯,她只得使劲儿地往上伸,这样的姿势压得她几乎匍匐在地下。她累得一身湿透,手和脚酸疼得不行,她还是在青石路上摔了一跤,她听到了舅爷爷哎哟的叫痛声,摔倒的时候她努力地朝前倾,想使尸体压在她身上,但尸体还是摔到路面上了,她急得叫起来,她把他抱在怀里,小心地摸着他的膝盖,连连地说疼吗?疼吗?鹏程,你忍一忍,都怪我,都怪我。她边摸边流眼泪,最后,总算弄回了她的屋里。 
  那几天,她的小屋紧闭,人们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那几天,天气是很冷很冷的,她却觉得还冷得不够。她将舅爷爷放在床上,她烧了水,将舅爷爷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她说鹏程,你一生爱干净,一生要体面,我要让你干净、体面地上路呀。她动手为舅爷爷理了发,剃了胡须。这样,虽然舅爷爷的脸还是那样布满皱纹、塌陷、红线锁眼边,但总算清爽、体面了许多。她连夜做了一套新衣服,给舅爷爷穿上后,她就在他身边躺下。 
  如果不是祖母来,不知道舅奶奶要怎么办。祖母是挟着寒风披着白霜来的,来的时候自然是深夜。祖母生气,祖母说淑娴,你要干啥?人死灯灭,入土为安,你这样是不行的。赶快埋了,要不然被人发现就麻烦了。舅奶奶身子一软,在祖母身边倒下,祖母抚着她的头,淑娴,我明白你的心了,姐错怪了你,但千疼万疼,终有一别。快将鹏程埋了,不然他不安呀。 
  深更半夜,连夜连晚,祖母和舅奶奶请了乡下的亲戚将舅爷爷弄到离城很远的乡下,舅奶奶倾其所有,给舅爷爷买了一具薄皮棺材,当舅奶奶在身上翻了又翻,拿出一沓藏在内衣里的钱,当祖母看着舅奶奶将缝在内衣里的口袋上的线头咬断,手里拿着那沓湿润、温热的钱时,祖母又哭了,祖母哽咽着说,淑娴,这是你的养命钱呀,你留着,钱我来凑。舅奶奶坚决地说姐,我跟鹏程半辈子,他辉煌一生,潦倒一生,落魄一生,我难过呀。这钱,用在他身上,值。想到舅爷爷坎坷、潦倒的一生,想到她们的遭遇,两个女人抱着头,失声痛哭,哭得周围的人心里发憷,大家都有无尽的心事,无尽的伤心,大家都流下了伤感的泪,一时间,墓地上哭声阵阵,哀号连连,天地动容,阴风劲吹。 
  想不到,在入殓时,祖母和舅奶奶又争执起来了。两个女人脸红脖粗,怒目相向,谁也不让谁。舅奶奶在舅爷爷已经入棺装殓好时,突然拿出一副崭新的眼镜,眼镜盒是镀铬的,寒凉中闪着灼灼的光,像舅爷爷曾经佩戴过的宝剑上的光芒。舅奶奶轻轻地把眼镜盒放在舅爷爷的头边,说鹏程,我给你配好眼镜了,这是我打了半年草席赚的钱呢?是请光明眼镜店的孙师傅配的呢。戴上它,你以后就看得清报纸了。她刚说完,祖母一下就发作了,她把眼镜一把抢在手,说淑娴你蠢呀,鹏程就是看报纸出事的。他咋能再这样,你还给他配眼镜,你是害他呀。舅奶奶紧紧抓住祖母的手不放,她知道祖母暴躁,她怕祖母将眼镜摔掉,舅奶奶说姐,你让他戴上眼镜走吧,或许那边是可以看书看报的,鹏程看报成癖,没有眼镜咋看呀,你看他那眼睛,啥样了?你忍心让他凑进报纸去看呀。祖母依然不放手,祖母说这边都是这样,那边难说也是这样,你让他安生点儿,平平稳稳过日子。在这边还有你我照应,到那边谁管他呀。祖母这样一说,舅奶奶的手就松了,祖母将眼镜狠狠地摔在石头上,眼镜立即成了碎片,那无数的碎片像无数的泪滴,在枯草和泥土中无声地哭泣。 
   
  三 
   
  舅奶奶一生无子女,也不知道是谁的问题,我曾在一次睡醒之后听到祖母问舅奶奶,舅奶奶一脸羞怯,低垂着头,说他们原来是有一个儿子的,在战场上丢失了找也找不到,以后舅爷爷在渡江和日本人作战时,和士兵一起下水去搭浮桥,天气太冷,冻成了冰棍,以后就再也不行了。没有子女的舅奶奶非常孤独,她特别喜欢小孩子,在她居住的那个大杂院里,有许多泥猴样的脏孩子,大杂院里的人家多数是拉手推车的,当搬运工的,靠打草席纺羊毛为生的,他们成天忙于生计,根本没有时间照管孩子。每个孩子都是蓬头垢面,脏兮兮的,他们流着清鼻涕,脸上的污垢像鳞甲,脚上穿着前面露脚趾后面露脚跟的鞋,有的根本就不兴穿鞋。他们的父母成天在外面讨生活,根本无暇管他们,像放猫放狗样任其活着完事。舅奶奶心疼他们,她打来清水,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洗脸,满满一盆水顷刻就成污泥了。舅奶奶又换了一盆水,再给他们洗,那时很忙,很多大人都到外面去忙跃进了,这些孩子一到天黑,就像无巢可归的麻雀一样蹲在屋檐下,大人们怕他们玩儿火,怕偷盗,都把孩子关在门外,看着这些在黑暗的夜里又冷又怕的小家伙,舅奶奶心疼不已,她把他们叫进家里,让他们坐在火塘边,屋里的煤油灯昏暗地跳着,火塘里的火苗断断续续地窜出来,一切都显得温馨和宁静。舅奶奶看着这些孩子,心情很复杂,她有酸楚,有疼痛,有难以言喻的疮疤,她时而摸摸这个的脸,时而摸摸那个的头,无比怜爱的样子。小孩子的家长们陆续回来了,他们来到舅奶奶的小屋里领回自己的孩子,有的已经睡着了,他们抱着、牵着,说一些感激之类的话。但也有一家不领情,那就是居民委员黄湘云,她每次见到她的小女儿到舅奶奶家,她都要硬生生地将她扯出来,嘴里说些难听的话。小女儿不愿走,哭着喊着,她就给她屁股上几巴掌,打得舅奶奶又心疼又尴尬。以后小姑娘来,舅奶奶要她也不是,不要她也不是,弄得舅奶奶比小姑娘更伤心。 
  舅爷爷和舅奶奶离婚的理由很简单,他一是觉得自己成分太坏,给舅奶奶带来许多灾难;二是想让她重新找一个可靠的人结婚,生个一男半女,晚年有个依托,他责怪自己当初不该把如花似玉的女人带到天遥地远的云南,他知道舅奶奶内心的孤独、寂寞和无奈。他的这个好心却难以实现,舅奶奶离了婚并不等于她的身份已经改变,她仍然是旧军官的离异太太,这个身份在那年代是无法被人忘却的。舅奶奶找不到合适的人,打她主意的人倒是不少,其中在居委会当文书的那个瘦子是最主动最无聊的,瘦子曾在国民党时的县政府当过文书,解放后就被清除赋闲了。这人很会钻营,当时有文化的人极少,他就积极地去写标语,写材料,办黑板报,参加普查人口,由于他没黑没白地干,又擅长投机钻营,就被缺人的居委会主任看中,让他当了个文书。他后来因为揭发舅爷爷和其他人有功,竟被选为居委会副主任。瘦子是目睹过舅奶奶风采的人,当年在城门口欢迎抗日英雄朱鹏程的时候,他就被这个风采照人、气韵不凡、讲一口纯正普通话的女人所折服,他曾发誓要找就找这样的女人,人也就不枉度一生。这个情结一直折磨着他,他为实现这个愿望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 
  舅奶奶那时也就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她的身材依旧婀娜,她的容貌依旧姣好,尤其是她小巧笔挺的鼻子和那双似梦非梦、似幻非幻的眼睛,那双眼睛水汪汪地掩映在厚厚的睫毛里,像深秋的深潭,叫人魂魄俱飞,尽管舅奶奶已经沦落成一个靠打草席为生的女人,尽管舅奶奶的纤巧细嫩的手掌已经被草绳搓得像树皮一样粗糙,尽管舅奶奶穿着宽大深黑的对襟衣和大杂院里的妇人没有区别,但仍然掩盖不了她的神采、风韵,她的神采、风韵总是不经意地从宽大的对襟衣服里溢出来,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都是别具一格的。舅爷爷死后,瘦子寻找机会经常来纠缠舅奶奶,他是有家室的,他的老婆是个粗壮而凶悍的女人,瘦子则双颊瘦削,眼眶深陷,黄牙暴露,看着就恶心。 
  瘦子经常以发通知,登记这登记那为借口来找舅奶奶,那时十室九空,大杂院里的人多出去搞大跃进了,舅奶奶孤身一人,又疾病缠身,就没去。瘦子说这是他跟居委会主任讲了照顾她的。舅奶奶不敢得罪他,尽管她从心里恨死了他,但只得尽量装出客气的样子接待他,那天大杂院里没人,瘦子瞅准机会来了,他给舅奶奶带来了小半口袋白面和一封红糖沙糕,他知道这个女人是北方人,嗜面如命,恐怕许多日子没见过了。事实确是这样,那年头连包谷和洋芋都吃不饱,谁敢奢望白面呢?我就吃过祖母用包谷皮皮做的“炒面”,包谷皮皮以前是喂猪或喂鸡的,吃在脖嗓眼是卡的,咽不下去。但我却吃得津津有味,尽管噎得眼睛翻白。舅奶奶看到那袋白面眼里的火星跳了一下,随即暗淡了,她知道瘦子的用心。瘦子是捕捉到这瞬间的变化的,他说淑娴,你放心吃,我现在在保管粮食,吃完了我再给你弄。说完他又拆开红糖沙糕,这种粗劣的糕点现在是没有人吃了,但在当时是极珍贵的。舅奶奶不自主地咽了口清口水,还是忍住不去看,瘦子凑过来,他把沙糕放在舅奶奶的手里,舅奶奶接过,觉得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她是个善良的人。她刚把沙糕放进嘴里时,瘦子却饿狼般扑上来,他抱住舅奶奶乱亲乱啃,啃得舅奶奶把半块沙糕也吐了出来。当他的手向舅奶奶温热饱满的乳房摸去时,舅奶奶坚决地抓住了他的爪子,他喘息着、挣扎着、挣脱了舅奶奶的手,将她压在身下,腾出手去解舅奶奶的裤带,尽管舅奶奶拼命挣扎,但她毕竟是个弱小的女子,眼看就要得逞,门外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一个女子高声大气地喊小娥、小娥,你在哪里,快死出来。这是居民委员,就是那个不让女儿到舅奶奶家的女人,她是早就看到了瘦子的,她知道瘦子的意图,这个根红苗壮的女人早想当居委会的副主任了,无奈她不识字,无奈瘦子极会钻营,她想这机会太好了,既可以把瘦子搞垮又可以把舅奶奶搞臭,她待着时机,这个机会终于让她逮住了,她破门而入,正好将正欲行事的瘦子逮住。 
  瘦子是有历史问题的,居委会主任也不敢保他,尽管他知道这个人好用。瘦子被撤了职,接受群众监督改造了。而舅奶奶也成了破鞋,被居委会批斗了几次,在她脖上挂了一双烂草鞋,悲痛无比、屈辱无比的舅奶奶几次想寻死。祖母知道消息后赶来看她。祖母望着嘤嘤哭泣的她也不劝。祖母冷冷地说你去死呀,你看你有啥用,连吊脖子都不会找根牢点儿的绳子。现在买包耗子药也买不到,我给你带把菜刀来,刀子虽钝,自杀还是可以的。你死了,你的魂就可以回北方了,省得我一天都在想咋个送你去北方找亲人。舅奶奶听祖母这样一说,就不哭了,舅奶奶一生的最大愿望就是能回北方去找亲人,她在花季年华的时候随那个团长来到偏僻遥远的小城,一直没有回去过。她孤苦伶仃,寂寞凄清,时时刻刻都想到北方去寻找亲人。这个梦缠绕着她使她痛苦万分又幸福万分。她含着泪说姐,你一定要帮我回北方一次呀,我想念家乡,想念亲人呀。我怕我死了,连尸骨都丢在这里,我透心透骨的凉呀。祖母这才搂着她的肩,说淑娴,你放心,姐再难要成全你这个梦的。 
   
  四 
   
  对舅奶奶垂涎的人不止瘦子一人,好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被舅奶奶纯正的普通话所吸引,更被她的美貌、风韵吸引,他们认为舅奶奶是孤身一人,又是北方人,加之成分高,似乎要获得她是不费什么力气的。可舅奶奶却是一个守身如玉的女人,为了阻止这些人的非分之想,她采取了许多措施,她不再穿合身的对襟衣服。她穿大裤裆的裤子,特意把衣服做成没有腰身的衣服,穿上这种衣服人就像是被一个鸡罩罩住,松松垮垮、臃肿肥大,人就像个会移动的鸡罩。她的头发是剪过、烫过的,像旧上海出的年画上的美女,小城过去只有一个理发师会剪这样的头发。现在她让它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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