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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不算大。不过钱谦益已经觉察到:在诸多匪首之中,大约要以此人行事最是狡猾。
流寇已经是如此麻烦,而外围满洲的女真人更加不得消停——七月份,后金军出兵攻打旅顺。这支后金军的指挥者不是旁人,正是前大明叛将,登州之乱的罪魁祸首孔有德!
不得不说,孔有德这个人确实很有大将之才。先前在得知登州老窝被抄,全军准备回头与那支突然出现的什么“琼海军”大战之时,他已经让心腹之人悄悄在黄县以北的海边秘密准备了一些海船,当时叛军尚在围攻莱州府,手头能动用的资源还多,做这些准备并不困难。
等到黄县第一场大战打完,数万人被对方区区两三千打了个落花流水,局面一下子变得险恶:前方莱州府攻不下来,后方登州老窝被抄,往内陆腹地则是一片穷山恶水,北边则是汪洋大海。对于一支数万乃至与十余万的大军来说,算是陷入了绝境。但对于孔有德麾下早就准备好的百十名心腹,倒还有条后路——最后他们也正是利用那些海边小船逃出生天。之后便如同真正历史上那样:投了满洲。
不过这一时空的孔有德与历史上相比,局面要窘迫了许多:好基友耿仲明挂了,不要说携带什么大炮之类技术兵器了,最后能跟他逃出大陆的才不过区区百余人。后金方面对他的待遇自然也不可能像历史上那么好。封王是甭指望了,能保住命就不错,甚至最初有人主张把这数百汉人打散了分给各家做包衣奴才,拉去北大荒开垦种地。
总算皇太极颇为英明,力排众议仍然收留了孔有德这支降军,将其编入到汉军八旗。比起历史上皇太极亲自出城迎接,见面亲切拥抱,一开始就封其为“恭顺王”的超高起点,本时空孔有德的后金仕途之路要坎坷了许多。但在某一方面他却要比历史上强些,那就是关于火器的应用与见识。
战场是最好的课堂,用鲜血换来的教训总是无比深刻。吴三桂作为旁观者尚且感觉大有收获,孔有德这个亲身体验过琼海军火力强度的对手自然体会到更多。至少,在本时空大部分人对于火器终究能走到哪一步尚且心存疑虑时,孔有德已经非常清晰的看到了火器的未来发展之路——被火箭炮当头砸过,只要不是蠢到家就肯定能开窍的。
现如今他投奔了后金,把这些见识也一起带到了满洲。不过他手头并没有实物,连一门火炮都没有,只能靠两张嘴皮子向新主子邀功卖好。而以满洲女真对汉人一向的轻视,以及对于祖宗传下骑射战术的偏爱,孔有德宣扬的火器制胜论在这里本应该是没什么市场的。
——要知道哪怕就是如后世康熙这样的“圣明之君”,对于造出了连珠火铳的发明家戴梓也没啥好感,直接打发其去北大荒种地了。可偏偏……如今后金的当家人是皇太极!这个明显开了外挂的家伙,居然仅仅凭着孔有德一番言辞,便作出了最能发挥其能力的安排……
皇太极把后金军中所有使用火器的部队集中起来,单独建成一军。在军队名称上没有沿用以往的“尼堪超哈”(汉军)旧名,而是称其为“乌真超哈”(火器军)。名义上的总指挥官是佟养性——他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把大权交给一个降将。但在具体的军队建设上,却放手让孔有德全力施展。
一开始还只是让孔有德指挥一个牛录,也就是三百余人的部队——基本上都是跟着他从山东逃过来的老部下。但很快,随着此人能力逐渐展现出来,皇太极愈发对其重用,不久之后便让其指挥一个甲喇,也就是五个牛录一千多人的兵力了。
而孔有德也迫切需要向皇太极证明自己的能力,于是在初步完成军队建设之后,他便请求出兵攻打旅顺口。旅顺口如今是归属于皮岛东江镇辖下,东江镇总兵黄龙亲自驻守在那里。
东江军自当年毛文龙时代起便屡次骚扰辽东腹地,乃是后金心头大患。女真人几次想要拔掉这颗钉子,却一直未能如愿。此次听说孔有德仅凭区区千余人便想对东江下手,那些女真亲贵们无不嘲笑出声。
但他们也压根儿不想阻止,反正是汉人之间狗咬狗,正乐得看好戏。
而孔有德既然敢提出来攻打旅顺,自然也是胸有成竹——作为东江镇创始人毛文龙的干儿子,当年的东江干将毛永诗,他太了解这支部队的虚实底细以及作战方式了。别看东江军每次向大明朝要补给时都号称有“数万虎弁”,对满洲这边作宣传是更是十几万几十万的吹大牛,其实真正能打的主力也就几千,剩下全是些老弱病残。孔有德手下这一千多人本就都属于精壮,经过一番强化训练后完全有把握对付三到四倍的明军,更不用说东江这样知根知底的弱旅。
而且自毛文龙死后,大明朝廷对东江军的补给严重缺乏,连最起码的军粮供应都难以保证。黄龙之所以要亲自跑到旅顺来驻扎,不是因为别的,正是为了防止这边的守军因为缺粮而作乱!——他们以前干过这事儿,还不止一回。更不用说孔有德如今虽然投了后金,在东江军中却还有若干旧相识,拉拉关系,光劝降大约就能劝过来好几千。
总而言之……在孔有德看来,如今的东江军就好像一座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子,只要在大门口狠狠踹上一脚,整座房子就会坍塌掉,于是他很有把握的出战了。
明朝这边当然不知道其中详情,但他们很快便收到了来自旅顺的求救书信。幸亏孔有德手下人手不多,不敢攻得太快。黄龙一边死命抵御着,一边接二连三的派人向大陆上求援,短短数日之内已经向登州及京师派来了三四波信使,情况十分危急。
面对如此危局,如果是个正常的朝廷,本应该立即作出应对才是。可如今,朝廷内部却也是一团乱麻,对此压根儿就是……毫无反应。
第五百八十二章 贵客临门(下)
这事情还要从今年年初说起——前段时间因为花钱之处猛增,天子及内阁都在想办法弄钱添补窟窿。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历年盐课上,结果整理下来发现全国各省共积亏盐课银子三百二十余万两,崇祯皇帝随即下令各地有司必须限期如数全部缴齐,否则指名参处,同时还规定必须要成色最好的金花银。
这道命令一下,各路官员自然是叫苦连天——连年天灾人祸,连正常田赋都收不齐了,突然间朝廷一声令下,各位地方官脑袋上凭空又增添出三百多万两的“积欠”指标,这谁吃得消?大家都说难以完成。但崇祯帝却不为所动,坚决要求地方执行下去,谁做不到就摘谁的乌纱帽!
为此他还专门抓了个典型——华亭县令郑友元亏欠金花银两千九百两,崇祯帝指令户部尚书毕自严查处此事。而毕自严与郑氏关系很好,便为后者遮掩说已经上缴了一部分,余下会慢慢补齐。本来这种事情都是瞒上不瞒下,糊弄过去也就罢了,谁知道崇祯帝突然变得极其认真,亲自派人彻查内库,发现一两银子都未入缴。于是乎龙颜大怒,不但将郑某人下狱,连毕尚书也一起关进去了。后来虽然在群臣的劝说之下将其释放,但其户部尚书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
不少人,包括钱谦益都曾向皇帝求情,说毕尚书本身一向很清廉,这件事情不过受人牵累而已。关键一点在于毕自严乃是当今大明朝廷里最为精通财政的干员,他这一去就没人能接下户部那个烂摊子!
但崇祯的刚愎性格在此事上表露无疑,坚决不肯听。于是,就在这个急需调派钱粮支援前方的关键时刻,户部尚书出缺了!还不仅仅是户部尚书一处,好几个关键位置上,由于主官拖欠了税银或是上缴不及时,统统都被皇帝说一不二的拿下。
由此可见崇祯皇帝朱由检的缺乏经验——他也不想想看,会因为缴税问题而受到牵累的,都是些什么官儿——必然都是来自那些直接负责管理钱粮银谷的部门啊!象钱谦益所负责的礼部就不太可能被牵扯进去,而这些管理钱粮的位置在历朝历代,任何官场中都会被看作什么?——肥缺,绝对的肥缺!
可以想象一下,在原本一个萝卜一个坑,好位置都给占满了的当下,一下子忽然冒出这么多肥缺来,就好像往恶狗群中丢了几块肉骨头,朝中各派势力还不为此大打出手?大明朝当前对内对外都面临着诸多麻烦,正需要镇之以静,依靠一个比较安定团结的官僚体系去应付难关。可崇祯却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大刀阔斧搞人事调整!
原先的大明朝廷就像一辆老爷车,虽然某些零件破了坏了,开得慢慢腾腾摇摇晃晃,又时不时要爆个两声,但总算还能勉强往前走着。而车辆所有者兼驾驶员朱由检同志嫌它太破太慢,高举大扳手冲上来刷刷刷直接把他认为不好的零件统统拆掉……好吧,这车子直接趴窝了。
——之后的局面自是理所当然:一时间,整个大明朝廷都为此骚动起来,上至内阁元老,下到各部郎中,都在忙着串联奔走,要把自己或是自己人安插进去,至少也不能让对手轻易占了好位置……这中间难免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利益交换,各派之间的谈判与妥协也免不了。而所有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在朝中大佬们没有决定好由谁来接班之前,与这些职位相关的一应事务肯定都要暂停。
到现在那些位置要么还空缺着,要么虽然换上了新人,但因为还不熟悉情况,一时间也很难投入到具体工作中去……如此一片乱糟糟局面下,谁还会去关心什么旅顺口?
钱谦益是因为入阁时间不长,资历不老,夹袋里也没啥人才,对于那些位置没抱多少指望,倒还有心思翻看公文,这才从一大堆被积压下来的各地汇报中看到了黄龙的求救信——也亏得黄龙发了不止一封,否则早不知道被压哪儿去了。只是钱阁老虽然知道了此事,却也没什么解决办法。他是以礼部尚书入阁,在政务分工上负责比较务虚的那一摊子,什么祭祀礼仪之类……而专职负责兵事财计的那几位阁老连同周大首辅如今正为了争夺户部尚书之位,人头几乎都要打出狗脑子来,谁还有心思去管一支既远离中原本土,又本就不为朝廷所看重的东江军?
反正隔着一片大海呢,靼子又没水师,过不来的!
……
狭窄斗室之中,堂堂大明礼部尚书,钱谦益钱阁老就像个上了年纪的糟老头子一样絮絮叨叨的发着牢骚,陈涛坐在旁边陪着笑脸倒着咖啡,一边时不时点点头说一声是,拍拍手道一声好,只安心作个捧哏角色。
钱谦益说了半天,口干舌燥,黑咖啡倒是喝了一大壶,连厕所都上了两三趟,抬头看看陈涛依然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息一声——这小伙儿就是迟钝啊。我老头子巴巴的跑到这儿发这些牢骚,难道当真是因为在自己家里找不到听众么?倘若是换了李,庞,赵……那几位人精,恐怕早就听出自己的话外之音了罢。之后要么出谋划策,要么讨价还价,反正肯定会有所反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木楞楞的坚决不接话茬。
他这边心头略有不愉,殊不知陈涛那头也在暗暗撇嘴——咱们谁不知道这大明朝早就是烂摊子一堆,朱由检二杆子一个,越是勤政越是败坏家业。您老人家现如今才不过刚看了个开头,接下去十几年还有得是好戏可看呢。倘若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最终那一幕由崇祯皇帝本人倾力出演的“煤山上吊”,更是历朝历代独一无二的绝版大戏!
当然了,本时空既然有他们琼海军在,说不得肯定要插手一二,不会让华夏大好河山沦落到异族手中。不过以琼海军当前的力量,也不可能把这些麻烦全给明朝背起来,否则这天下还有必要姓朱么?
陈涛虽然不太通晓政治,也能听出钱谦益的言词中隐然有求助之意。但恰恰正因为如此,他才万万不敢接口揽事上身——陕西远在中原内陆,海南岛上平时给张申岳送补给都得委托镖局,跑那儿去为大明剿灭农民军?肯定不现实啊。
至于旅顺口那一头倒是靠着海的,可委员会里对此也早就讨论过并做出决议:近期内不去涉足辽东事务。
琼海军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这条决议,比如以肖郎为首的那一批“民族主义者”就很反对——他们中不少人觉得上天把他们扔到这个时代,就是让他们来收拾掉满洲鞑子,免得日后影视荧屏上放眼都是辫子马褂,开口就是阿哥福晋……不过无论这些热血男儿在全体大会上如何热血沸腾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改变不了这样一个事实:琼海军的根基毕竟是在南方。
如今虽然在山东有了个基地,但那里才刚刚开始建设,没什么生产能力。真要在辽东跟满洲人大打出手,所有的军火物资,粮食被服等给养都得千里迢迢从海南岛输送过去……到时候前方战事如何姑且不论,光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