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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上十天半月了。
说起来当初钱谦益他们那个团队里没有女眷,茱莉还担心这些女人用品不太容易流传开去。没想到人家老钱根本是胸有成竹,前面走海路那叫无可奈何,一旦在天津港登陆,马上找到当地最大的青楼,去探访最有名气的花魁。
虽说年纪稍微大了点,但人家的声望才情可摆在那儿呢,且不说相貌或是谈吐阅历上的优势,光是随便几曲小令抛出去,就足以让任何一个青楼佳人身价倍增。更不用说这位老才子一路上居然出手阔绰,除了比平常更加丰厚的金银财物打赏以外,还额外有那种只要身为女子就绝对无法抵御其诱惑的亮晶晶,香喷喷新鲜“西洋货”赠送。
从天津到北京,这一路上老钱可是风流快活玩大发了——短毛这边给他提供了大量用来摆谱哄人的小道具,而郑家则提供了最充足最雄厚的资金支持。郑芝凤郑彩等人初次进北京,又有幸跟着钱大才子这等读书人的偶像一起行动,一路上自是心甘情愿做凯子,争先恐后抢着掏钱,手慢没掏出去还不高兴……如此张扬的后果就是:老钱人还没到京师呢,全北京城的社交娱乐界都已经知道这位当年红透半边天的大明第一风流才子钱受之又杀回来啦!
“奶奶的,那老东西倒是很会造势……全是咱们的产品啊!”
“算了算了,就当请名人代言打广告了,就老钱那声望放现代咱们还未必能请得动呢。”
虽然心里有点不痛快,但参谋组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高明,对于看惯了各种“绯闻”,“秘史”,“艳情”等舆论炒作手段的现代人,这一招毫不稀奇,但在一个明朝人身上能看到这些手段,还是相当令人惊异的,哪怕他是鼎鼎大名的钱谦益。
总而言之,通过这些很不正规,但却异常有效的小手段,本来压根儿不入流的“大明琼州招抚使”钱谦益成功引起朝堂注意,一到北京就被特许安排陛见,而不像寻常进京述职的官员那样在京城一等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半年。从这方面说,他这一路上用在社交方面的时间精力绝非浪费,反倒是非常成功的投资,或者说炒作。
同样的手段不仅仅用于民间,也被钱谦益用在了朝堂之上——当崇祯皇帝于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之面正式召见他时,老钱并没有急着谈招安之事,而是首先大礼拜倒,三呼吾皇天威,四海宾服,我大明威武——为啥这么说?正当朝堂上天子百官都在发愣的时候,钱谦益使人捧出了那块镶满西洋钱币的展览板。
这东西本来只是作为“崇祯通宝”的补充道具,用来证明皇帝头像上钱币的正当性——当初文德嗣凌宁等人搞这块展板时并没有想太多。但在钱谦益却自行发掘出了这些钱币所代表的另一重含义——这些都是战利品,在每一枚钱币的背后,都代表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是我们华夏族裔对西夷的胜利!
钱大才子讲故事的能力非常强,他手舞足蹈,一枚一枚向大明皇帝及其他高官们介绍那些钱币的所属国家,历史沿革,以及大致情况,实际上是借此机会给整个大明朝廷上了一堂关于当今世界局势,特别是欧洲诸国的历史地理课——这些知识,当初凌宁他们在向老钱推荐这块展板时曾介绍过一些,平时大家打高尔夫球时闲聊中也偶有提及,但都是零零散散,不成系统,只作为闲谈之资。没想到老钱却是一直在暗中谨记,也亏得他真有过耳不忘之能,很多只听过一遍的奇闻轶事,居然都能牢牢记住,还自行归纳总结,竟也将当今天下大势给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就是其中有些谬误,当前这个朝堂上也不可能有人指出。
——确实没有受到任何阻挠,据说当天的朝会几乎成了他钱牧斋的个人表演舞台。整整好几个时辰,满朝文武不分派系,不论亲疏,都在静静听钱谦益一个人说话,这在以往无论什么话题都必然要吵个天翻地覆的大明朝堂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这次朝会的时间也远远超过平时,通常在中午以前就结束的朝会一直拖到晚间,以至于一向节俭的崇祯皇帝难得大方一回,把朝会官员留下吃饭——让御膳房给一人送了一碗阳春面条。
等老钱差不多快要表演结束时,才终于有人站出来发难了,说你牧斋公吹得这么天花乱坠,可那都是南海髡人的战绩,于我大明有何益处?然而这却正中钱某人下怀——说不定那个提意见的本就是他安排下的托儿——钱谦益当即袖子一挥,拿出与琼海军签订的条款——当然在他口中就成了南海髡人的降书顺表,潇潇洒洒大笑一声:好叫诸位得知,这支琼州强兵已为我大明所用矣!
……
“真是出人意料啊,老钱居然也会用那种迂回方法避开主要矛盾了,从他在海南岛上的言行来看,本以为他真会傻乎乎指望光靠一篇文章去打动皇帝呢。”
在了解到钱大使者在朝堂上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出色表现之后,参谋组内部对于这个老头儿居然会使用这种方式与大明朝廷打交道都很是吃惊。要知道钱谦益所签下来的这份和约,在大明历史上可是前所未有,其中很多条款在现代人看来是双方平等,互惠互利的,在明朝的士大夫眼中却肯定难逃“大逆不道”之评。所以参谋组内部曾经有过担忧,说即使海南这边谈判顺利,北京那头也未必能通过。毕竟明朝末年整个官僚体系的特点就是极端僵化死板,却又毫无理由的盲目自大。
只是钱谦益自己却胸有成竹,说事情肯定能办成。事情只有他能办,也只好听他说。但这边众人心里毕竟有些疑虑的——钱谦益在历史上从来不以圆滑世故见长,倒是留下很多令人哭笑不得的段子,比如那著名的“水太凉”。再加上前段时间亲身接触,大家普遍觉得这位明末第一才子文采虽好,人也确实聪敏无比,但行事上面仍脱不了这个时代文人普遍难以避免的拘泥死板,书呆子习性很重的。就算外部条件再完善,若办事的人不行,一样搞砸。
没想到这老头儿离开海南岛后居然仿佛变了一个人,行事手段瞬间老辣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
“学习,他也在学习我们的谈判和交涉手法!”
最后还是李明远老教授一语道破,钱谦益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不是因为其他,恰恰是他们短毛自己的缘故——在谈判中他们所施展出的种种手段:如何控制谈判局面;如何把握谈判节奏;以及在双方分歧巨大时如何回避主要矛盾;又或者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其它次要方面……诸如此类种种策略,钱谦益全都亲身领教过,当然体会深刻。然后活学活用,转过头就用在与朝廷的交涉上,只看一遍就能应用的如此娴熟,不愧为明末第一才子。
通过这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明帝国的朝堂之中,从君主到文武百官几乎都下意识地接受了对琼州短毛的招抚态度,直到后来当那份和约被送进内阁审议时才真正开始有反对声浪出现——毕竟这些条款是摆在那里的,而内阁中又有温体仁这个钱某的死对头在,肯定要给他下绊子。
不过早已准备的钱谦益用第二招化解了这些攻讦——他把带来的短毛贡品送进了宫,其它小礼物也开始在京城里四处流传,从而再度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三百四十六章 钱谦益的策略(二)
作为一个文人,而且是大明公认的文坛领袖,士林魁首,钱谦益以往对于送礼,贿赂,私下串联这一套原先一直是视之为歪门邪道,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这并不奇怪。读书人么,没碰壁以前总是清高的。
所以他也因此而吃了大亏——崇祯初年廷推内阁成员,走正常渠道他本是稳稳当当入阁的,运气好点混个首辅也说不定。结果却正是因为这些素来看不起的“歪门邪道”,不但没能升官,反而挨了一顿廷杖,罢职回乡。
这次挫折对于钱谦益的打击肯定非常大,但同时也深刻教育了他——钱谦益在本质上决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书呆子,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吃两次亏。于是在“正常”的历史上,当后来温体仁还想继续搞他,找了一个叫张汉儒的常熟同乡诬告他贪肆,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钱谦益果断向当时权势滔天的大太监曹化淳求救,托庇于太监的名声肯定不好听,需要付出的代价当然也不会小,但至少逃过了那致命一劫。
可是走后门托关系这种事情,并不单单是横下心舍下脸就一定能成功的,其间如何操作仍然大有讲究,钱谦益那时候虽然已经“开窍”,手段上却依然欠缺,而曹化淳又不是什么高明之士,只知道一味用权势压人。双方争斗的结果是那个诬告者张汉儒被当庭杖毙,温体仁托疾辞去,但钱谦益自己也被除去士籍,真正成了平头百姓。而且在皇帝心目中留下一个坏印象,在士林中名声也大坏,于是终崇祯一朝,再也没有得到出仕的机会——典型的两败俱伤,谁都没落着好。
——如果没有短毛出现在这个年代,关于钱谦益的历史轨迹发展就会是上面那个样子了,但现在情况则完全不同:动身前往海南之前的钱谦益思想已经转变,不再死抱着道德文章那套死板东西不放,而他的士林声望还丝毫未损。反而因为先前所受到的不公正打压,在朝堂民间都有不少同情他的人。
至于地位上面,虽然罢去了官职,但他的进士底子还在,依然是大明帝国官僚后备梯队中的一员,就好像那些丁忧回乡的大佬,说是辞官不干了,但地方上绝对没人敢把他们当平头百姓看。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只要皇帝一纸诏书,随时都可以起复的。
更何况钱谦益是正宗翰林院出身,从吏部侍郎位子上退下来,属于中央一级的后备官僚,将来要起复也肯定依然是在中央,仍是天子近臣——这也正是温体仁想要斩草除根的原因。
……总而言之,此时的钱谦益声望仍在,根基未伤,正是最适合东山再起的时候。而此番海南之行则在他面前展开一个全新的天地——通过与短毛的折冲交涉,钱谦益充分领略到现代的市场营销术,谈判技巧,以及公关策略种种手段。若是一般人可能稀里糊涂着了道儿还不自知,但以钱氏的头脑智商,本就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精英人物,天生悟性奇高,可以说若不是被所谓“历史局限性”框住了眼界,穿越众这边包括李老教授在内,无一人可以与之相比。
所以短毛方面用得很多小手段都被他看破,有些就算当时没注意,回过头仔细想想,却也总能摸出点头绪来,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但这种算计却并不让人生气,因为短毛的策略往往是对双方都有好处,彼此都能接受。而一向习惯了朝廷党争,你死我活局面的钱谦益也头一回意识到:原来人与人打交道还有这么多的门道可讲,很多乍看起来不可调和的矛盾,其实只要换个角度,站在对手立场上考虑一下就能豁然开朗,得出一个令双方都满意的结果来。
此后在整理安排送礼事宜时,茱莉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有时候就忍不住会啰嗦几句,说这礼物该怎么送出手,那东西在什么环境下拿出来效果最好……若是换了以前的钱谦益,或者其他无关人士这么狂妄,他钱受之早就拂袖而去——小儿辈也敢来教训我?可偏偏茱莉手中握有物资供应大权,他又不可能跟个女人斗口。无论对方说什么,哪怕心里再怎么不以为然,表面上也只好笑眯眯先听着。
先只是出于礼貌勉强应付,但在听了几次之后,却发现这个女掌柜说得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尤其是当初刚刚被贬,方寸失措的时候,本身曾亲历过想送礼却不知道该怎么送出手,想跑关系却不知道该敲谁家门的窘境,对于茱莉口中“公关”“营销”等新鲜词便不是那么抵触了,有时候还会主动询问一二。
这环境果然是最能影响人的,若是换了其它地方,哪怕钱谦益本身也决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向一个年轻女子讨教学识,不是青楼里那种谈情说爱式的调笑,而是真正虚心静气的请教。但在短毛这里,一切却自然而然发生了,即使被旁人看到也丝毫不以为意。
这是一趟脱胎换骨式的海南之旅——在前往天津港的航线上,当钱谦益回想起此番招抚经历时,无论思绪如何变化,到最后都会得出这个结论。当随行官员们都在兴致勃勃谈论他们从短毛那里得到哪些新奇有趣的礼物,抑或是在郑家人那边捞到了多少贿赂时,两袖清风的钱谦益却总是淡然微笑,丝毫不介意那些随员朝他投注过来的惋惜目光——身为招抚大使,带队领袖却几乎一介不取,下面人并不佩服他节操清廉,只是觉得他很傻。
一群目光短浅之辈……这些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从短毛那里收获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