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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做事情,果然是滴水不漏……”
郑彩感叹了一声,而郑芝虎则脸色阴沉,他以前其实看见过这边的火枪发威,但那时候他只顾着关注大铁船了。现在却又回忆起来——短毛除了火铳之外,还另有一种火炮,其威力也远远超出想象。
“虎叔,要不要再跟他们谈谈?只要他们肯卖,无论出多少钱,大当家肯定都会答应的!”
郑彩还有些不甘心,但郑芝虎这时候终于展现出他的判断力,用力摇了摇头:
“没用的,你跟他们耗了那么久,难道还没看出来——这些人一旦打定主意,就不会再更改。能卖的东西他们绝不拖泥带水。不想卖的,出再多钱也没用!”
郑彩叹了口气,心里也明白肯定是这样——其实若换了他自己肯定也不卖,这么犀利的武器不可能轻易送到外人手中。更何况,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郑彩已经意识到:短毛其实并不缺钱,他们只是需要金钱来干更大的事业。
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念头,两人又开始仔细观察短毛军的作战方式。这时候栈桥上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短毛的步兵们开始朝那艘运送倭寇过来的船只发起攻击。
这是一条很普通的广式客船,上面并没火炮之类的武器,否则也进不了港口。不过既然能从里面跳出来那么多倭寇,这条船上肯定没什么“正常”的旅客了。所以短毛军也无所顾忌,毫不留情的朝那艘船上任何显现出来的人影射击。
一开始倭寇是想冲下来抢夺码头的,但在遭到迎头痛击以后,他们又不得不逃回到船上。然后就有人想要起锚升帆逃跑。可既然来了还想走么?——在清扫了栈桥上的敌人之后,这边三十多支步枪的火力立即扫向客船,所有胆敢在甲板上露头的人都会遭遇到和栈桥上那些同伙一样的下场。
几轮齐射之后,这艘广船甲板上除了挣扎的伤者和流淌的鲜血之外,就没什么活动的东西了。剩下的倭寇都藏到了甲板下面,在那里准备作最后的挣扎。
“下面只能打肉搏了吧……”
郑彩低声猜测道,狭窄阴暗的船舱里无论如何不是火枪发威的地方,郑芝虎也抱有同感,他眯起了眼睛,打算好好看看这些短毛除了依仗器械精利之外,其近战能耐又如何。
一身绿皮的短毛军果然小心翼翼登上了客船,开始清剿残敌。但他们的作战方式再一次让二郑目瞪口呆——这帮人根本不下船舱的。士兵们分成几个小组,每一个人都时刻处在同伴的视野中。只要听到哪里稍微有点响动,马上举枪就射。构成船体的硬木板完全挡不住子弹穿透,一枪下去就是一个洞眼,往往在后面还跟着一声惨叫。而这种叫喊又会引来更多步枪的密集攒射,最后结果就是一块蜂窝状倒塌的板壁,连同后面一具或是好几具尸体……
对于有些动静较大,里面可能有较多敌人的舱室,短毛的处理方式则更加恐怖——他们会从腰间摸出一个古怪的铁疙瘩,拔了销子以后直接丢进去……在把这玩意儿丢出去之后,周围的短毛们都会像兔子一样撒腿狂奔,有几个位置不好的甚至直接往海里跳,就跟刚才的明军差不多。
但郑芝虎现在绝对不敢笑话他们了,他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那条“规矩”——果然,短短数息之后,只听到一声轰然巨响,从那处舱室的位置猛然腾出一个大火球,碎片四处飞溅。连舱室本身都给炸的崩塌了,无论那里面隐藏了多少人,估计都只有一个下场……
“那……那是什么!传说中大宋朝遗留下来的轰天雷么?”
郑彩脸色苍白,很失态的死死攥住了阿德的胳膊,后者轻轻将他手臂挪开,很臭屁的微微笑道:
“差不多吧,我们这里称它为手榴弹。”
“这东西卖不卖?开个价吧……虎叔?虎叔!你怎么啦?”
比起郑彩的激动,郑芝虎的反应更要严重许多,此时他的额头上,眼眶中,到处都是水迹,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大颗大颗的水珠子一粒粒砸落在他的脚面子上,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被炸出来的大窟窿,两眼通红,几乎要渗出血来。
“这……这算什么打法?你们这他妈还算是打仗吗?”
阿德一愣,但还是点头道: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战斗方式。”
“都照这么干,我辈武人还练个什么功?学个什么拳?……凭你什么英雄好汉,这么一火铳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啊。就算打不死,那个什么手榴弹一炸,也肯定完蛋啦!你们……你们这根本不是打仗,这纯粹就是在杀人哪!”
此言一出,不单是旁边阿德,包括庞雨,林峰……甚至连郑彩都愣住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蟒二”爷,海贼出身的郑氏二当家,好似忘了他自己也曾杀人如麻,竟然在这里抨击短毛杀人?
第一百九十七章 差别待遇
“武功再好,一枪撂倒——这就是将来的战争模式啊。”
还是庞雨最先理解了郑芝虎的心情——像他这种自诩武艺高强的豪勇之士,忽然发现自己毕生所学,引以为自豪的一身功夫已经全然无用,很自然的会感到惊恐和沮丧。
但是,无论再怎么绝望,他依然必须接受这样的现实——随着琼海号出现在临高县外的沙滩上,武功高手称雄的年代,就已经提前结束了。
“个人勇武,在这种热兵器的群体战争中,确实是没多大用处了。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当今天下,能打得起这种战法的人并不多。”
林峰还好心的试图安慰对方,但郑芝虎仍然沉寂了良久,终于转过头来,朝着旁边阿德,林峰,庞雨等人郑重一抱拳:
“得罪了,刚才我蟒二有些犯糊涂,说了些混账话,几位先生勿怪。”
“没什么,可以理解。初次看到我们战法的人都是这种反应——应该说你们运气不错,不是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阿德淡淡回应道,如果是以前郑家二人听到这番话肯定会不高兴,但这时候,无论郑芝虎还是郑彩,都只是连连苦笑。
“大明朝素来重视火器,而西洋夷人能够横行于南海,也正是仗了船坚炮利,火器无敌……可在我们看来,比起你们这边,那两者都颇有不如。”
“那是自然。”
林峰脸上立即显出骄傲的表情:
“明军的火器发展根本没走对路子,西洋人算是入了点门,不过距离真正的热兵器战争还早得很呢……”
赵立德在后面悄悄拍了他一下,林峰这才惊觉不该说得太多,哈哈一笑,不再开口。但郑彩这个精明家伙已经窥出几分奥妙来:
“这么说,你们的这种战法才算是登堂入室么?果然犀利无比,只是太伤天和啦……”
此时码头上的战斗已经完全结束,徐磊手下那些绿皮兵们已经完成了对整条客船的清剿工作,开始进入到最后的收尾阶段。在手榴弹和火枪的疯狂肆虐之下,那条船几乎被炸了个稀巴烂。据郑彩暗地里猜测:如果不是因为嫌沉在这里以后打捞麻烦,这些短毛兵说不定连登船都懒得登,直接从下面丢手榴弹把船炸沉了拉倒——在那些士兵从身边经过时他仔细观察过了:几乎每个兵腰间都挂了两枚手榴弹,三十几个人一起投掷,随便什么船肯定都炸散架。
三排长徐磊匆匆跑来,向庞雨和阿德等人行了个军礼,后两人也郑重还礼——这支部队的缔造者唐健对于军中礼仪看得很重,他在训练时就反复强调:平时大家尽可以嘻嘻哈哈,可一旦涉及到军事上,就要求所有人必须按阶级高低来行事。军令如山,必须执行。
“报告:船上之敌已经肃清,请指示。”
“让准军事部队出动,配合你们打扫战场吧。”
其实不用庞雨吩咐,张陵手下那些明军,还有作为非正规武装的城管队员们都已经摩拳擦掌,准备跟上去收拾残局了。徐磊显然也知道会这样,不过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对于伤员和俘虏,还是按老规矩处理么?”
“嗯,老规矩。”
徐磊点点头,带人去执行“老规矩”了。郑家二人自是好奇,但他俩现在心中已经有所顾忌,不好再像先前那样随便发问,只是站在一旁屏息仔细观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老规矩。
栈桥和船甲板上大部分都是尸体,不过也有一些负伤未死,仍在呻吟着祈求活命的。短毛对他们的处置却是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手段——有些伤员被抬了下来,这边立即有人给他们包扎,显然是想救其一命;而另外一些同样在挣扎嚎叫的伤员,却会被当场补上一枪一刀,立时毙命。
郑芝虎当初陪着兄长也在日本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看了一阵子之后终于看出端倪,回头问道:
“你们杀光所有的真倭,但却留汉人一命?”
庞雨点点头,随口回应道:
“是的,我们不留倭人俘虏。但华人还可以得到一次机会,他们养好伤后会被送去矿场做工,十年刑期,但肯定比送命好得多。”
郑芝虎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该不该说,但最后终于还是开口道:
“其实倭人头脑简单,驯服了以后反比汉人更加忠诚,我大哥最亲信的几个护卫都是倭人。而且这些倭寇里面往往大部分是汉人,照我看这百来人中,也就是刚才冲在前面的那十几二十个才是真倭。后来躲船舱里不敢出来的,十有八九都是汉人。”
庞雨终于回过头,笑吟吟看着他:
“这些我们都知道。事实上所有的俘虏,在经过教育培养,转化思想后,最终都会被释放。只要他们愿意为我们工作,就能享受到比这个时代平均水平高出很多的生活待遇。但我们不想让倭人也分享这一切……还是和我们以前所受到的某种教育有关。”
二郑闻言都是苦笑:
“你们以前受到的都是些什么教育啊……?”
但既然这属于短毛的怪癖,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郑家自己对付倭寇有时候可比这狠多了,一个活口不留也是常事。
士兵们辨别身份的方法主要是观察脸型——华人和倭人虽然是同一人种,生活环境的不同终归还会导致外貌上有些区别。一个长了扁平脸,外加罗圈腿的小矮子除非能用熟练汉语说明自己的身份,否则十有八九是要悲剧的。不过,偶尔也会有一些决定不下的例子……
这时候一个城管队员和一个明军就在为某个伤员是否属于华人范畴而争执起来。从嘉靖年间就吃过大苦头的明军对于倭寇肯定没啥好感,在他们看来那些跟着倭人一起杀人放火,为虎作伥的汉奸还要更可恶些。只是限于短毛老爷的命令,才不得不捏着鼻子抢救伤员。
所以对于那些长的模棱两可,又说不出话,一时间分不清楚到底属于华人还是倭人的伤者,张陵及其部下的判决就是统统干掉,反正他们本就该死,在这边也没人会说什么。若是回头送到了医院里,被那个有点滥好人的蓝眼睛西洋大夫接了手,就很难再动手了。
而城管队员则不同,他们都是从本乡本土招募过来的当地人,平时歪瓜劣枣,稀奇古怪的脸型见得多了,所以在搜检过程中就比较宽松,还是秉承着乡亲们纯朴的感情来检查伤员,大部分人在他们手里都能活下来。当然短毛随后还会有其它手段,不会让真正的倭人蒙混过去,不过这就跟他们无关了。
所以当某个手腕上还套着串念珠的城管老头儿看见一个明军小伙子正举刀要砍下一个昏迷不醒的伤员人头时,终于忍不住上前劝止。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得饶人处且饶人”之类废话说了一堆。那明军大怒,说你没看见这家伙小眼睛塌鼻梁,十有八九是真倭么?老头儿却说这人腿不罗圈,身材也颇高大,毕竟关系到一条人命,还是不要轻率作决定的好。
两人这番争论很快引来了更多旁观者,但依然是决定不了,最后把排长徐磊都给引了过来。了解到情况之后,这位三排长很是不屑的哼了一声,往前一站:
“都让开吧,看我的!”
——徐磊蹲下身子,先是啪啪两记耳光把那人打醒,然后捏住喉咙,作出女人声音在那人耳边尖叫了一声:
“雅咩呆!”
那伤员全身一震,果然睁大眼睛四下张望,徐磊很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来:
“能听懂,是小日本——干掉他。”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徐大排长亲自动手了,一窝子先前挨了打的明军都排队等报仇呢。徐磊趾高气昂走出人群,顺便还对旁边城管队的头领卢劲娄卢二愣子教育道:
“看见没有,多学一门外语是很重要的——你们要加强文化课的学习啊。”
卢劲娄自是点头哈腰,连连附和:
“是,是,徐长官果然渊博,连倭人之语都能通晓……佩服,佩服啊!”
伤员和俘虏按照不同的方式处理完毕,损坏严重的客船也被拖走,到了下午的时候,白沙港码头就又恢复了正常秩序。倭寇的进攻给这里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