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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跳到车上后,那位开车的年轻男司机笑着对他说道:“你的运气好,我的运气也好——车上刚好剩一个空铺位。”
于是,在1993年6月上旬,没有任何犯罪前科的元白在成为坏青年后,迷离而茫然地开始了他的南方之行。同车的其他人到南方,都有各自明确的目的,而他的目的在哪里呢?他只是一个逃犯,在那座陌生而炎热的海岛上,他是否能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
然而,元白的“目的地不明”的前程,居然在一位中年男人的指点下很快地明确起来。
在元白的印象里,那位中年男人似乎是一位机关干部,估计是到海南公干的。他的铺位紧挨着元白。因为中年男人比元白早几分钟上车,待元白进入车厢并全身躺倒在卧铺上时,中年男人正不紧不慢地用一团报纸擦着不干不净的铺位。一会儿,中年男人扔掉手中那团报纸,拉开旅行袋,抽出几张《重庆×报》,正要狠劲揉成一团时,元白立刻从铺上挺起身来,一爪抢到怀中,没等对方回过神,他飞快地从旅行袋里扯出一件皱巴巴的衣服递到对方手里,说道:“我喜欢看《重庆×报》,你用我的衣服擦吧。”
中年男人在短时间的惊愕后,没有接元白的衣服,却摆了摆手,笑着说:“《重庆×报》的总编要是知道了你的举动不知有多高兴。”
因为有了《重庆×报》,他们便热烈地交谈起来,又因为在你来我往的换烟过程中,他们无拘无束的话题是越来越广泛了。这真的是印证了一条江湖经验:最亲密的朋友往往是旅途中无意碰到尔后又匆匆分手的陌生旅人,你不用担心对方会揭发你的任何秘密。最后,元白谈了自己少年时的理想,他说:“现在想来真是太可笑了,我一个农村娃儿敢做记者梦。”
“这有什么可笑的?”中年男人一本正经地说,“记者是最好混的。”
元白不清楚对方话中的混到底表示什么意思,是指记者的职业好玩呢还是记者的生活内容很丰富?
望着元白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中年男人便给他解释道:他有许多朋友现在南方好几家报社当记者,其中有个叫韦叶生的,从这家报社窜到另一家报社,身上同时揣着好几家报社的记者证。中年男人说:“他娃娃看到哪家报社的点子高,就把业务拿给哪家报社做。”
点子?元白听到这两个字,左理解右理解都像他过去推销产品中的提成。
他疑惑地问道:“照你的说法,记者像业务员?”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元白的问题,而是从旅行袋里找出一个名片册,翻开,手指在韦叶生的几张名片上划着,以证明他没说假话。
元白看到那几张名片除了姓名是同样的韦叶生三个字外,报社的名称果真不同。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元白想了想,自认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他肯定有很高的学历,几家报社抢着要他。”
元白的话音刚一落地,中年男人便捂住嘴笑了起来,接着告诉元白:“我跟他娃娃是穿开裆裤时的朋友,知根知底的,他只有小学文化。不过……”中年男人将拇指与食指合在一起磨了磨,做了一个挣钱的动作,“他娃娃这方面的能力很强。”
元白吃惊地问道:“报社也做生意?记者……”
没等元白说完,中年男人便打断了他的话:“报社是什么?报社不就是一家公司吗?记者像什么?记者不就是公司的业务员吗?只不过他们干的营生,是垄断行业,油水大得惊人而已。”中年男人摆了摆手,“这里面的道道儿,我说不透。我那个朋友韦叶生,是看穿了的。唉,该他龟儿子找大钱。”
元白是做推销员出身的,中年男人的话让他悟到了什么。当汽车到达广东省徐闻县境内的海安港等候渡船时,面对一望无际的琼州海峡,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元白立刻兴奋起来。不过,他的兴奋点不在蓝色的海洋上,而在那位身上揣着好几家报社记者证的陌生的韦叶生身上。元白先是深深地吸了几口略带腥味的海风,然后双手捧住那位中年男人的手,恳切地说:“请帮我圆记者梦,我将感激你一辈子。”
红影背景:阴谋“画”策(3)
那位中年男人犹豫一阵后,经不住元白的再三央求,最后豪爽地答应了。他从名片册里抽出一张韦叶生的名片递给元白,说:“我再给你写封介绍信。”
他翻了一下衣袋,没找到可以写字的纸,急中生智,他一把夺过元白手里的《重庆×报》,在报头空白处草草地写了一句话:叶生,元白是我在重庆的朋友,他想当记者。帮他即帮我。回重庆时我请你吃火锅。徐哥匆匆于海安港。
直到这时,元白才知道对方姓徐。
接过“介绍信”,元白立刻下车,改道前往南方××市,开始去实现他少年时的记者梦了。
2 韦叶生的“画”策
到达××市,元白先是按名片上的号码打电话到《××报》社。接电话的小姐告诉他:韦叶生外出采访去了。这样说来,韦叶生还真是这家报社的记者。犹豫片刻,元白干脆径直找到《××报》社。
在报社,一位中年女编辑瞟了一眼元白手里韦叶生的名片后,指着楼梯尽头紧挨厕所的一间小屋,说道:“你到图片部去找韦小姐。”
在图片部里,元白终于见到了中年女编辑说的韦小姐。她在这里负责接电话。韦小姐客气地安排元白坐下,给他送上一杯水。韦小姐是个大忙人,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不是找张姓记者就是找李姓记者,无一例外,韦小姐的答复均是外出采访。也许是过去的推销员生涯练“亮”了元白的一双眼睛和察言观色的本领,他看见韦小姐右手握电话,嘴里顺口说出外出采访后,左手在桌上的一盒名片里很“艰难”地找出张姓或李姓记者的名片,以一种久违了似的姿势端到眼前瞟上一眼,跟着手指一松,名片就悄无声息地坠落到盒子里。韦小姐的这个举动让元白产生了某种不踏实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地冲口而出:“假打。”
——假打是重庆方言,包含了弄虚作假、虚情假意等多方面的意思。
韦小姐将两颗眼珠从电话机上的数字蹦到他身上,惊讶地问:“你也是重庆人嗦?”
听到韦小姐一口浓浓的口音,元白立刻涌起他乡逢故人般的激动。因为这份激动,韦小姐原本普通的脸孔在他眼前突然间亮丽起来。
韦小姐在看了徐大哥的“介绍信”后,立刻将电话打到另一个地方:“韦哥,徐大哥介绍了一个新角,我把他带过来。”
原来,韦叶生并没有外出采访。
在××市一间饭店的套房里,元白终于见到了韦叶生——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看起来,韦叶生比元白想象中的能干人还要精明强干。待看完“介绍信”后,韦叶生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元白,问道:“你过去搞过推销,效益怎么样?”没等元白回答,他伸出左手,屈起三根手指,剩下的食指和中指展开,做出一把剪刀状。那情形像一位小偷师傅在传授他的徒弟摸包的技术。他说:“我的意思,如何用最有效的方法,尽快地将别人腰包里的钱合理合法地掏到自己手里?”在往日的推销员生涯里,元白虽谈不上是一位出色的推销员,但酸甜苦辣的体会总是有的。在听完元白的体会后,韦叶生转头对旁边的韦小姐说:“妹儿,这个新角如果‘调教’得好,是个找钱的角色。”
韦小姐笑眯眯地说:“韦哥,我们策划的《××建筑画刊》不正需要这样的新角么?”
两位韦姓男女的兄妹称呼给元白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在人们的印象里,至少在四川人的习惯里,兄妹间的称呼是很少在前面加“姓”的。
没等元白从这种怪异中走出来,韦叶生便拍着他的肩头,大声说道:“好,我们录用你。等把批文搞到手后,给你一个主编干干。”
一瞬间,元白瞠目结舌地望着韦叶生。在他心目中,记者是很了不起的,管记者的官更了不起。能够做一名记者就是他元白的追求了,哪里敢想象上九重天去做什么主编?韦叶生随口封官的举动,比有些私营公司封一个什么科长还来得方便。元白猛然想起旅途中徐大哥将报社说成公司、记者说成业务员的比喻,他忽然间有一种恍然大悟似的感觉,跟着笑了起来,说:“韦大哥,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了。”元白将手里的《重庆×报》铺开在地上,蹲下身,一只手指着报头,“韦大哥,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我们新成立一家编辑部,好比我们去注册一家公司做生意。公司做生意当然需要采购员、推销员,这跟记者采访新闻编辑成特殊商品卖出去是同样的道理。”元白站起身,提起《重庆×报》抖动了一下,“报刊是什么?是商场里的货架。只不过,消费者到商场的货架前选购的是商品,报社则是将货架一同卖掉。”元白兴奋起来,“没有好的内容,读者不买;没有好的商品,消费者不光顾。韦大哥,我们把《××建筑画刊》办好。”
红影背景:阴谋“画”策(4)
韦叶生对元白前一番话感到很新鲜,但对把《××建筑画刊》办好则嗤之以鼻。当然,他并没给元白解释嗤之以鼻的原因(后文将有叙述),只是从另一个房间里取出两千元钱扔到元白怀里,说道:“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先熟悉一下这个城市的环境,再把你那一身行头(装束)搞整一下。”他将韦小姐拉到元白身边并排站立着,“下个星期,你们两人正式开始《××建筑画刊》的工作。”接着,他调头望着外面林立的高楼,自言自语地说,“这个星期,我一定要把点子和批文搞定下来。”
1993年6月中旬,在南方××市,韦小姐将元白领进一家商场里,为他挑选了一套西服,对着穿衣镜从头到脚地换了一身行头。接着,他们来到一个卖各类皮包的柜台前,韦小姐又为元白选了一个小小巧巧的四方形皮箱。
元白急忙说:“韦姐,选一个适用的吧。这种小箱子……”元白吞回了后面的话。
韦小姐明白对方是指这种小箱子“放在家中闲着可惜、带出去又不能装衣物”之类的不适用。她笑着解释道:“这是买给你装文件的。”她做了个写字的动作,“签约箱,懂吗?”紧跟着,她又做了个拧螺丝钉的动作,用重庆方言戏谑地说道,“掀那些憨包鸡娃的发条(骗那些傻瓜的钱)。”
就在这个周末的晚上,一份批文摆到了韦叶生设在饭店套房里的茶几上。
批文即红头文件,是××市建委下发的。
文件在罗列了若干的“必要”后,决定成立《××建筑画刊》编委会,出版本市建筑史上具有重大史料价值的《××建筑画刊》,具体的编辑工作由《××时报》图片部承办。
韦叶生指着文件中的“鉴于编辑《××建筑画刊》的压力,有条件的单位尽量在人力、物力上提供支持”一行文字,对韦小姐说道:“妹儿,这份文件很硬火的哟。有了这句话,下面那些建筑公司就算穷得只剩一根骨头,都要将它榨出油珠珠来。”
“韦哥,”韦小姐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这份文件花了多少子弹(钱)?”
韦叶生伸出两根手指,在韦小姐面前晃了晃,却没说话。
元白不清楚那两根手指表示多少,二万?二十万?二百万?……总不至于是只抽了两根香烟吧?元白知道,得到批文的过程不应该是他关心的。接下来,元白吃惊地看到在批文后面的附页上、在《××建筑画刊》编委会组成人员名单中,骇然发现了他的官职:元白,《××时报》图片部主编。问题是,这家元白从来没听说过的《××时报》社到底在哪里。
望着元白骇然的神态,韦叶生与韦小姐相视一笑。韦叶生拍着元白的肩头,说道:“不奇怪,你以后干多了,就习惯了。”
元白越发地迷糊起来。他甚至不清楚韦叶生这番话到底想说明什么?
韦叶生坐到沙发上,将好几张韦叶生的名片排列在茶几上。元白看得很清楚,每张名片的报社名称是不一样的。难怪按名片上的电话打到各家报社,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外出采访去了,原来,真正的编辑部就设在这间饭店的套房里。
韦叶生先将一根手指点到名片上的一家报社,“他们的点子太高,谈不下来。”他又将手指点到另一张名片上,“这家报社的点子更高,不考虑。”最后,他将手指点到《××时报》社,并将那张名片端起来,满意地说,“我们跟这家报社合作。”按韦叶生的解释:《××时报》是××市一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