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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林凤每天能做10个松鼠葡萄水注了。伯父从上海回来说,虽然这小东西只卖5分钱一个,但买主们都很喜欢,他们都不相信这是一个11岁的小姑娘做的。今天,他要亲眼看着林风做一个。
结果是伯父被小侄女征服了。
蒋家只怕要出一个女状元呢!他喃喃自语。接下来林风又按伯父的要求,熟练而飞快地打成一张泥片,那均匀的落点,娴熟的手法,或许在伯父心中激起了更多的波澜。做紫砂的人都知道,一团熟泥需要捶打多少次才能成为可以围身筒的泥片,是有着硬性指标的,既不能拖泥带水、软绵无力,也不能使劲乱捶,过分用力。一张泥片打下来,有多少功力一目了然。
作为奖励,他拿出了几颗稀罕的奶糖给林风,告诉她不要再做水注了,从今往后,就一心一意跟爹妈学做壶吧,紫砂可以做的东西固然很多,但从来是以壶为尊。而做壶,是要用一辈子去钻研的啊!
林凤做的第一把壶是木瓜壶。这原是她父亲的壶样。顾名思义,其形状有如木瓜。民间艺人往往有着惊人的模仿和观察能力。在他们的手中,一切造型都被赋予了生命。他们善于并喜欢把大自然恩赐的瓜果花蔬描摹展现在自己的作品上,以体现生活的乐趣,也折射出平头百姓消灾避祸、祈福迎祥的心态。第一把壶于蒋林风永远是一种新鲜而灼烫的记忆。泥坯经过了几天几夜龙窑烈焰洗礼,终于变成了壶,新鲜,饱满,如一轮羞涩的满月。她情不自禁扑上去的姿态让所有在场的人记忆深刻,而她自己知道,今生今世她再也离不开这泥与焰的生命之场了。
一天,林凤的姑母来说,她家隔壁来了一个走亲戚的小伙子,说起来还和蒋家沽点远亲呢。壶做得非常好,年纪轻轻就有了名气。好奇的林风便借故去姑母家拿壶样,正巧碰上了这个年轻人。中等个儿,面白无须,看上去有些孤傲。林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和他说话,其实她心里很想看看他做的壶,或者和他交流一下壶艺。可他已经自负地转身而去了。女孩子是不能主动和男人讲话的,但她记住了这个白衣少年的瘦弱背影和姑妈后来才告诉她的名字:顾景洲。
林凤和外部世界没有任何联系,除了伯父偶尔从上海带回一点有关紫砂的行情。她的全部世界就是她的作坊、她的潜洛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林凤16岁那年终于获得了第一次去县城的机会。走出潜洛村,她的正在抽条的身子变得轻盈飘逸。扑面而来的街景是如此让人眼花缭乱。虽然她是从享受5分钱一碗的豆腐花开始感受县城的,但在氤氲的汤气里她已经幸福得发晕了。这次难忘的旅行的高潮是拍照。第一次面对镜头的林凤激动而笨拙地穿上了照相馆提供的旗袍,在楼台亭角的布景前做出一个她不习惯的姿势。这是上世纪30年代月历仕女的典型做派。林风的一份紧张来自拍照师傅的絮絮叨叨。他让她笑,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一个不请世事的乡妞在拍照师傅的摆布下被定了格。事后她知道,父亲之所以这么慷慨地让她拍照,是因为有人来提亲。父亲希望女儿有一个较好的身价,而一张化了妆的时髦照片是必不可少的。这一切林凤并不知情。闭塞的乡间谁家女儿初长成并不是什么秘密,谁都知道蒋宏泉有个能文善壶的宝贝闺女。有一天清早,一个陌生的汉子挑着一担黄灿灿的稻谷来到蒋家。在林风的记忆里,家中的口粮从来没有超过一斗。这一担蹊跷的稻谷让她吃惊不已。而更令她惊诧的是父亲和汉子说话的时候态度有些异样,还不时地观察她的神情。汉子走的时候朝她嘿嘿一笑,他留给父亲的一张红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她终于知道那一担稻谷就是她身价的一部分,那张红纸即是对方开出的“八字”。按照约定俗成的做法,如果对方和她的生肖八字不犯冲,那么不久之后的一个黄道吉日就是她出嫁的日子,她的人生将迈过一个山一样高的门槛,从此成为一个别人家的女人、媳妇,跟一个她原来不认识的男人在一个屋顶下生一堆孩子。
我不要嫁人!她对着忐忑不安的父亲大叫起来。积淀在林风性格深处的倔强部分突然进发,16岁的温柔少女第一次对生养她的父母坚决地说不。之后是三天三夜的不吃不喝,母亲甚至在她的枕头下搜出一把锋利的剪刀。一切都像民间抗婚故事发生的那样,故事里的有关细节已经悄悄在潜洛村流传。于是林凤的妈妈先妥协了,无奈之下的父亲最后只好挑起稻谷退给那户提亲的人家。
二 沪上春秋
林凤在一个淅沥的雨天踏上了通往上海的路途。这一年她20岁。作为蒋氏紫砂的传人,她的壶艺功夫在乡间已经声名鹊起。蒋家以做花壶与仿瓜果玩件擅长,林凤的技艺则可与父亲宏泉比肩。广为流传的一则故事说她做了一颗酷似乱真的紫砂花生,被一个年轻的馋嘴媳妇捡到后塞进口中,结果大嚼之下嗑掉了半颗牙齿。她的仿真和造型能力还体现在一只紫砂独角犀牛水盂上,她把金鱼、螃蟹设计成一对欢喜冤家,让螃蟹咬住金鱼的尾巴,而金鱼则游进了犀牛的怀抱求救。这只情趣盎然的水盂在模仿的基础上已经有了创新而无通常的匠气。不经意间它被摆到了上海“铁画轩”古玩陶器店老板戴国宝的案头。戴老板自己早年也是个民间艺人,他能用铁针在瓷器上镌刻书画,功夫了得,自然就出名。“铁画轩”想必是他一生打拼世界的缩写。戴老板还在上海滩上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什么古玩,什么字画,他瞄上一眼,肯定十不离八九。或许在某个清晨他突然悟到,这只通体洋溢着才气的水盂的制作者是大有潜力的。他看准的人决不能放过,既然她是蒋宏高的侄女,那么还有什么理由不来上海加盟“铁画轩”的仿古作坊呢?
慢吞吞的小火轮把他们送过东太湖,经无锡上火车,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上海。只有过一次县城体验的林风并没有在进入大上海的时候激动得晕倒,她勇敢地挺起胸脯,紧挽着父亲的胳膊,怯生生的眼睛掠过那些比龙窑还高大的广告牌和看不到房顶像是要倒下来的大厦,比春天田野还要花闹的霓虹闪灯,比乡下楼屋还高的双层电车,比潜洛村过年看社戏时还要多好多倍的人。前来迎接的伯父告诉她,这些眼花缭乱的街市和咱们是不搭界的,咱们住的地方在高楼的后面,一种叫做亭子间的地方。实际上让林风住下的地方比她想象得要糟糕得多。她不知道亭子间竟然像乡下的猪圈那么小,这里住着伯父的一家。晚上12点之前没有她的床铺,过了子夜全家都睡下了,她才在一块勉强容身的地板上摊开被褥,没有了潜洛村零星的狗吠鸡啼,没有了爹妈的唠叨,没有了稻草铺的松软清香,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听不到。在伯父一家陌生的鼾声里她真的想哭,却哭不出来。这一夜真是让她辗转难眠。
几天后戴国宝来见了林风一次。他仔细地看了看她的手,对于一个艺人来说,这双手太重要了。一切都让他感到满意。来自乡下的林凤性格内向,说话不多,但是手艺活儿已经非常了得。他并没有让她去“铁画轩”上班。他只需要一个能熟练地仿制紫砂古玩的枪手,这个枪手不能直接和客户见面,也不能打自己的印章。市场上需要什么,她就必须仿造什么,以假乱真是起码的要求。蒋宏高已经在这里干了好多年,上海人都叫他燕亭先生,那是他的雅号,但他的名字从来不准出现在任何一只茶壶上。像他这样的老枪手“铁面轩”养着好多呢。连程寿珍、吴云根、陈光明这样的制壶高手都向“铁画轩”提供过素坯。30年代后期的大上海到处弥漫着一种奢靡的繁华,艰苦的抗战打得难解难分,发国难财的党国大员和得了红利的冒险家们喜欢在古玩收藏里寻找风雅与乐趣。有名头的紫砂老壶往往成为他们喜欢的宝物。蒋宏高和林凤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戴老板提供的壶样仿制老壶,这些被做旧后显得沧桑满面的老壶分别由戴老板打上明清制壶高手时大彬、陈鸣远和陈曼生、杨彭年等人的印章,以不菲的价格出售给那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在住处不远的一条狭窄曲折的亚尔培路上有一个更小的亭子间,那里就是他们的工作室。林凤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和伯父一起干活,一份默契,两份劳苦;伯父和侄女各有各的心事。慢慢地她终于知道伯父是一个多么优秀又多么委屈的紫砂艺人。他几乎精通紫砂所有门类的所有绝活儿,如果不是为了生活所迫,他可以搞很多创作,留下许多传世精品。但他一生中的创造欲望已经被逼仄的现世生活所榨干,只有林凤知道,即便是那些所谓的仿壶,有许多也是伯父自己的壶样,他绝不是一个依葫芦画瓢的工匠,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才不得已把自己的壶打上古人的印章。如果说做假古玩的人是见不得阳光的,那么,伯父的今天是否就是自己的明天呢?虽然每月有20元工资,但这只并不牢靠的饭碗让林凤的心头一直云遮雾罩,一份盲目的快乐很快就这样透支了。
其实,恰恰是这一段时间的“临摹”和伯父言传身教的“功课”影响着林风以后的艺术生涯。仿古,何尝不是一种基本功的磨炼,把古人的作品模仿得惟妙惟肖,更是一种功力的体现。寂寞的“练功房”里困惑和郁闷像一支熏香那样日夜烤炙着她,缭绕着她。小小的亭子间更像一只鸟笼,亭子间外面的弄堂里弥漫着一种她不喜欢的气息。回想起来,潜洛村的每一寸天空都是那么明朗干净,连同村头那条安静的小河,都令她眷恋无比。她不习惯这里闹心的忙碌,嘈杂的市声,漉湿的街面,常常被堵塞的阴沟,烟熏火燎的板壁房子,窗户上挂着的臭烘烘的风鸡和咸鱼,楼梯间里永远生着冒不完烟的煤球炉,万国旗一般的男人女人晾晒的衣裤永远在人们的头顶招摇,没有朋友,没有熟人……她把这些感受写进一封信里,告诉乡下的父母,她在这里是多么的不开心、不开心。
按照伯父的说法,弄堂外面的世界到处充满陷阱,所以林凤是不能单独外出的。她只能一直闷闷地趴在亭子间里干活。戴老板经常拿着假图章来这里,他像一个古玩丛林里的冒险者,在卖出和吃进的“跟斗”里体验着无比的快乐。对于枪手们,他则永远有提不完的要求。这个不起眼的亭子间正在大量炮制着供贵人们消遣的假古玩。戴老板手下有多少这样的亭子间啊,只有天知道。林凤看着自己做的壶,被戴老板打上“万历年间时大彬”、“陈鸣远”、“杨彭年”、“邵大亨”的印章,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如雷贯耳的紫砂祖宗级的作品真容,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地炮制古壶岂不是对先贤们的亵渎?戴老板手里的假图章从来不留在这里,这些图章用完后就拴在他的腰带上,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对林风的一份满意,戴老板是溢于言表的,他说正在考虑给她加工资。林凤如获至宝的是他走时随手扔下的一份《大沪日报》。除了娱乐版的明星逸闻,更有五花八门的分类广告。尤其让她眼睛一亮的是闸北有一家“上海标准陶瓷公司”正在招收熟练技工。男女不限,月薪3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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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凤决心突围。就像小说里的一处伏笔,亭子间里的紫砂女终于在监护人蒋宏高的眼皮下顺利开溜,一节精心制作的紫砂藕形笔架成为她加盟公司的有力佐证。一周后她居然穿上了标准陶瓷公司的蓝粗布工作服。伯父蒋宏高惊诧于不声不响的小侄女突然变得那么有主见而且十分倔强。他劝说她的100条理由还不如她的一条理由充分:世界上最没有出息的地方除了鸟笼还是鸟笼。
其实蒋宏高私下里很欣赏侄女的性格。乡村女孩很少像她这样有主见,平时她并不张扬而且非常温顺,就像一根藏在棉花里的绣花针,需要的时候就会露出它锋利的针芒。
最后他们达成的协议是:无论多忙多晚,每天林凤还是要住到伯父家来。
戴老板又来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