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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关于老丧的传说我很多年前就听说过。但也只是听说,从未见过。每当看港片时,黑社会中大哥的潇洒满足了我对老丧的全部好奇。我给军伟说过我对老丧的种种想象,军伟听后直摇头,狂笑到咳嗽。
你他妈电影看多了。军伟拿瓜子砸我。
我没闪躲:那老丧什么样?那晚你们……
老丧?老丧他就长我这样,军伟望着天窗,抽动的嘴角还在微笑。
5
军伟说,这个仇一定要报。
三宝和他的女人一直走到了巷口才注意到点点跟在身后。两人完全忽略了点点的存在,继续暧昧地调着情,走向路尽头的小吃街。他们买了不少熟食。往回走时,三宝才想起了点点。他和他的女人再次进入小吃街,喊着点点的名字,一左一右搜寻着。在路尾的烤摊前,三宝听见了点点凄惨的叫声。看到坐满人的小桌旁,在众人的叫好声中,一个光着上身的背影抡起坐椅,狠狠砸在点点挣扎的哀鸣声中。三宝抄起邻桌的空酒瓶,愤怒地打在那裸露的后背上。而三宝手中的酒瓶很快就被人夺走,自己也被人按倒在地。先前被三宝打中的那个人,拿着从三宝手中夺来的酒瓶,用砸点点的方式砸向三宝。三宝用胳膊挡了一下,但血肉还是模糊了他的眼……
当军伟赶到时,那伙人早已不知去向。邻桌一个认识军伟的人给他讲了事情的经过,告诉他,打三宝的人就是老丧。军伟打听到三宝被送去哪家医院后便快速赶去。在街口的路灯下,军伟看到肚子上爬满苍蝇的点点。炙热的路灯被多情的飞蛾误以为是火海,一层层环绕着飞着。点点的头上不再有血流出,眼睛已闭住,腿却还轻微抽动着。军伟看着垂死的宠物,没有言语,更没有举动,默哀般吸着手中的烟,回忆着点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带给他的种种快乐。记忆中的影像随着最后一口烟雾飘散,他把烟蒂拧灭在贴着小广告的电线杆上,看了最后一眼点点,抬起头,握紧了手中的铁棍,径直走进夜的前方。
军伟对跟在他身后的兄弟们说: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6
还记得你十七岁那年夏天发生过的一切吗?若是忘了,现在开始回想,运气好,也许还会想得起那美妙的片断。我是不会忘掉我十七岁那年夏季的每一天。它真实得过于离奇。
在银色的夏日,不管你是否情愿,在每个路边街角,你都能遇见围坐成群的少年。你能很轻易地从这伙人中认出哪个是我。不是染着黄发,穿着拖鞋的那个,那是黄毛。也不是夹着烟卷儿,笑得肆无忌惮的光头。你再往后看,一排自行车后,佯装看报的人才是我。我听他们闲谈着各种有趣或无味的话题,附和着他们对路过的各色女孩的评价,假假地笑着。
装个屁,回家学习去。光头夺走我手中的报纸,笑着骂我。我没法给他解释,只好尴尬地冲他笑。他不会了解,我只是把那张无趣的报纸用来做隐藏自己的道具。因为如果这个时候被爸妈看见和军伟他们蹲在一起的我,那我真得学习去了。
庆幸整个夏天我的谎言没被识破。那个夏天,我并没去参加所谓的补课,而是整天和军伟在一起,等待着证明我已长大的机会。
7
老丧,一帮热气腾腾的少年随时都会杀到你的面前!
军伟右脚搭在树上,衬衣照旧只系最下面的那个扣子。纯粹的日光中,他弓下身子,透过落肩的长发只看得见他手中的烟。缓缓地吸几口,他会捋下头发,眯起眼,皱眉凝望远方。
我坐在热风中的护栏上,用脚钩住栏杆的底部,抽着从军伟那讨来的烟,烟很呛。我昂着头,仰望着无云的苍穹,强忍着难受不让自己咳出声。蹲在我和军伟中间的胖子被强光晒到皱眉。他遵循着自己制定的游戏规则,捏死了仓皇逃离出他影中的只只蚂蚁,笑着打发无聊的时光。剩下的他们或坐或蹲闲散地聊着。分享着同一根烟,哼着跑调的曲子,又把口哨吹给那个匆忙飘去的粉色裙角。
在盛夏残忍的日光中,每个人迷茫的影子都被晒得那么干,雕刻得那么长。
时间在军伟呼机响起的那一刻是停滞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整齐地向树下的军伟看去。从树缝中漏出的点点日光打在军伟的脸上落成一道光影。日光里的军伟如同舞台中央追光灯下的独白演员,冷静得没有丝毫慌张。他扔去烟蒂,拿出挂在腰间的呼机,逐字逐句认真看了几遍后才把它塞回原处,边系着衬衣的扣子边朝我们走来。我们自觉地把他围在圈中,急切询问着他看到的内容。
笑天录像厅。军伟骑上车,把放在车筐中的包打开,取出用报纸包好的砍刀,别在身后。在知了震颤的鸣叫声中,一群单车上的少年呼啸远去,留在那个街角的是满地烟头,被风吹动的破旧报纸……
8
价值十五元钱的利锋牌砍刀没有用来剁肉也没拿去切西瓜。此时它裹在被汗水浸湿的报纸里,在颠簸的单车上躁动地表现着自己的锐利。刀刃穿过报纸,刺透军伟黑色的裤子露出刀尖,看上去像是一滴未被蒸发掉的奶油,更像是没来得及擦去的粉笔白。我想和军伟骑成平行,告诉他那把刀已经划破了他的裤子。可是张开嘴呼出的却是干痛的热气,没有了说话的欲望。我只好继续跟随着他的背影,骑在他的身后。胖子并没坐在车座上,他身子悬空,整条街都能听到他的怪叫声。不知被他从哪弄来两根木棒斜躺在他的车筐里,看得出他很盼望接下来能发生点什么。我也期盼能见到传奇的老丧,可我并没像军伟那样孤傲地骑在最前方,也没仿效胖子那古怪的举止。我不紧不慢地骑在队伍的中间,只有在经过我爸单位时才低下头,快蹬了几下,猛冲了过去……
昏暗的录像厅里上演着不知放了多少遍的港产枪战片,而观众们却永不生厌地爱着它。在此起彼伏的嗑瓜子声中,军伟和黄毛他们点亮着手中的打火机,一排排快速地寻找,大步向前走去。我跟着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木棒,迎接一触即发的战斗。
打火机亮了又灭,却不见军伟把刀从腰后拔出。也许军伟收到的消息不可靠,或许是老丧在我们来的路上也收到了消息及时逃走,多半个录像厅找完,也没有搜到他。这样平淡的结局不免让人失落。幸好,临走时,胖子看见了坐在第三排拐角处老丧的表弟,我的校友,王强。
军哥,怎,怎么了?王强居然还能装出若无其事的笑脸,可他那紧张的口吃轻易地就把他的伪装出卖。
没事,出来聊聊。军伟背过身,走向出口。
黄毛搂住王强紧随着军伟往外走去。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样子更像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王强尝试着挣脱却被黄毛搂得更紧。夹在人群中的他不断重复地问着:军哥,怎么了?怎么了?
看你妈看,有什么好看的!胖子用手中的铁棍指着几个看热闹的初中生,都他妈给我老老实实看录像去!
那些初中生没错,他们明白,即将在门外上演的场面比他们看过的任何一部影片都要精彩。
9
狭长的过道潮闷得压抑。一台结满蜘蛛网的老式排风扇挂在墙头孤独得苍老。
过道的一端堆满了喝空的汽水瓶,满地的废纸,一只毫无生气的老猫,从我脚上爬过,停在一个发霉的纸箱里,懒懒地舔着尾巴上的毛。
王强的后背紧贴在斑驳的墙壁上,额头上的细汗密密麻麻如同一层麻疹。黄毛和光头分别把他的两只胳膊死死地按在墙上,他根本不能动弹,只能粗粗地喘着气,惊恐地望着面前的军伟。
军伟歪下头,发梢盖住了他点烟的样子。
老丧呢?军伟叹一般地吐出一口烟。
谁?
装傻是不是?黄毛甩了他一巴掌。
军伟扭过头冲我们笑了笑又转过脸对王强说:他你认识吗?军伟欠过身,王强看见的是左臂缝了九针杀气十足的三宝。两个人短兵相接地对视了几秒钟后,王强把目光停留在三宝右手的酒瓶上,耷下头低声自语着:认识,宝哥。
还宝哥。军伟学着王强的语气,冷冷地笑着。军伟把没抽几口的烟向王强的嘴里塞去,他惧怕地晃了下头,却在黄毛又一次的骂声中把烟噙在嘴上。他无法去抽那根烟,被熏青的脸无助地看着它无声的自燃,一寸寸变短。
军伟走到三宝身边,悄声对他耳语着,三宝会意地点着头,双眼紧盯着残光中的王强。
怎么样,愿意告诉我老丧在哪了吗?军伟把烟从王强口中取出,弹掉了长长的烟灰,放回嘴中,深吸了一口,眯着眼,把烟雾喷在王强的脸上。
军哥,我不骗你,我真不知道……
小子,你够硬。军伟赞许般地拍着王强的肩,扶他靠在墙上。告诉你哥,是男人就别躲,有种就出来见我,把事情解决了,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王强顺从地回答着。
听见就好。军伟也冲他轻点着头,却突然把手中的烟头拧在王强的胸口上。空荡的过道中顿时响起烟火灭在汗水中的声音。王强的脸扭曲地变了形,手臂上的血管和青筋凸露在外,立刻就会炸开。军伟扔去烟头,背着王强,直直地朝前走去。
我的视线随着军伟的移动飘移着。他在那个发黄的纸箱边蹲下身,把那只倦懒的老猫抱在怀中,顺着它身上卷曲的毛,享受着它在怀中献媚般的撒娇。
一阵闷响的破碎声又把我的视线转回王强所站的地方。三宝手中的酒瓶只剩下三分之一,王强的脚边一地碎片。王强瞪大的双眼定格在三宝报复的脸上,他软软地向下沉去,有血从他的身上涌出,他的衬衣开始变红。
军伟把猫放回在纸箱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受到惊吓的猫迅速躲了起来,无辜的叫声中胆小的模样更像只怕猫的老鼠。
三宝扔去了酒瓶:黄毛,走了。黄毛和光头又踢了王强几脚,边向前走边回头警告着他和老丧。
胖子奋力把木棍砸在王强的身上,双手扶在腿上,虚脱地喘着气快走,胖子拍了下我,快步朝外走去。我漠然地看着王强如何挣扎地想站起身却又绝望地倒在地上。
那颗烟头没灭得彻底,还有烟雾在半空中缓慢地散开。
你他妈还站在那干吗?等死啊。胖子站在出口对我怒骂着。
就在我慌忙朝外走出时,似乎有句熟悉的台词从身后的录像厅传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拼死,因为你是我兄弟。
10
八月二十七日,午后两点,烈日当空。三点,天阴。四点,大风,纠缠不清的电线隐喻着谁的命运。五点,飞沙走石,世界末日。
两个八你要吗?
不要。
两个六呢?
不要。
一个Q?
你走。
还不要?那你输定了。什么破牌啊你。
我是输定了。我手里只剩下两张三,怎么赢?
一下午我们都在打牌。最简单的玩法,我却连着输了好多局,被他们惩罚到麻木。
军伟睡着又被胖子赢牌后得意的叫声吵醒,他躺在床上,翻看着一本没封面的杂志。
我操,这他妈什么天?要爆炸啊?胖子走到窗台,头伸到窗外,左右张望着。
这风!胖子用力地关了窗。还没输够啊?胖子取笑着我,夺走了我手中刚点着的烟。
牌还没发到每个人的手中,军伟已经开了门,把刀别好在身后。都别玩了,快走。三宝呼我,说在一中门口看见了老丧……话还没说完,他已冲进风中。
风吹得人无法前行,五个人挤在一辆矮小的出租车里。车里响着一首很熟悉却想不起名字的歌曲。我犹豫着车到了一中后我该怎样去做?那可是我的学校,我的同学们即将结束一天的补课放学回家,如果他们看见本应也该补课的我却手握木棒和军伟他们出现在校门外……
一刽L你们先下,我付车钱。我故作轻松地说出这个绝妙的借口。我用余光瞟着坐在我左右的光头和胖子,他们并没接话,出神地望着车外的昏天暗地。
你身上钱够吗?坐在前排的军伟又一次给我解了围。车还没停稳,车门却被打开,军伟和他的兄弟们镇定地乘风杀去。
那也许是我唯一一次能看清老丧模样的机会,却因为灰色的风中他急速飞去的身影而失去。确切地说,我是和出租车司机一同透过车的前窗观赏军伟是如何把刀举到平行,又如何在快靠近校门口时冲几个人影狂奔过去。
我下车,望着已消失成光点的背影,有些自责但更多是解脱。再转身看向我的学校,还好,才有零散的几个人推着车艰难地朝校外走出。可是,等等,那棵摇摆的榕树下怎么会伫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