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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上送了几个材料:
一个是关于《海瑞上疏》和《海瑞背纤》两个剧本的摘要。因为有些人反映,鼓吹海瑞的剧本不只《海瑞罢官》——是不是写海瑞的戏都要批判?
一个是报上登了演过海瑞的京剧演员(谭元寿)的检讨文章,说自己没有文化,缺少鉴别力,演了坏戏——难道不单编剧要检讨,演员都得检讨?
一个是中国科学院党组书记张劲夫反映郭沫若紧张不安,说了一些自责自损的话,并有想辞职的表示。张和我们分析,原因大概是郭老游海南,写过凭吊和赞扬海瑞的诗;批评吴晗和翦伯赞的历史观以后,《光明日报》等报纸的内参刊物不断反映学术界不少人说,郭老和范老(文澜)也发表过相似的观点,这些内刊郭都能看到。张的反映,郭的海瑞诗,内刊对郭、范的反映,也汇成一份材料。对郭老、范老这样的人物,党得有政策。
熟悉和研究“文化大革命”序幕阶段历史的读者,都会了解,这些材料,就是准备《二月提纲》的那些材料,就是提出左派整风和警惕左派成为“学阀”的那些材料,就是后来被指责为中宣部“攻击左派,包庇右派”的那些材料(康生还指责中宣部用了考证的方法来打击左派),也就是中宣部阎王殿“扣压左派稿件、包庇反共知识分子”这条大罪的由来!
几番风雨忆周扬 十八、“两个癌症”
周扬动手术前,林涧青和我一起到医院去看他。为了不烦扰他,上述这些棘手的事,没有同他谈。只是问候问候,谈些轻松的话题。但是,看得出来,周扬心情不轻松。
他说:肺上这个癌,手术可能动得好,也可能动不好。生死未卜啊!
我们尽量说些现在医生对许多部位的癌症,特别是肺部的癌症,如何如何有把握的话。他点点头。
隔一会儿,他又低沉地说:我身上有两个癌症。
我们没有听明白。
他解释说:一个是肺癌,一个是“三十年代”!
这使我很吃惊。
三十年代的左翼文艺运动,不管有过多少幼稚、偏狭的迷误,有过太多的内部纠葛,无论如何总的来说,应该说是一段光荣的革命历史。这在现在,是很清楚的;在从前也是很清楚的,毛泽东主席早有科学的总结,《新民主主义论》和《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对三十年代左翼文化运动有很高的评价。但是在“左”的指导思想发展到“文化大革命”前夕的时候,这个问题却没法分辨清楚了。在文艺整风中,在批评田汉、夏衍、阳翰笙的时候,“三十年代”的问题已经提了出来。周扬在青年业余文艺创作会议的讲话中,还有一段话,批评有些同志“大肆宣传‘三十年代’的文艺传统,用来对抗延安文艺座谈会传统”。按照当时已经“左”得厉害了的斗争逻辑织成的这个罪名,周扬是不是意识到、预感到很快也会安到自己的头上来,会成为威胁自己政治生命的政治癌症呢?
周扬的肺癌手术动得很成功。为酬谢医生,中宣部请他们看了一部很好的法国电影,至今我还记得它的故事情节。
“三十年代”的问题,不出周扬所料,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确几乎置周扬于死地。也是这年二月,林彪委托江青召开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四月,座谈会纪要作为中央文件发了下来。里面说:文艺界在建国后的十五年来,被一条与毛主席思想相对立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专了我们的政。这条黑线就是资产阶级的文艺思想、现代修正主义的文艺思想和所谓三十年代的文艺的结合。三十年代文艺,政治上是王明的“左”倾机会主义。三十年代后期左翼领导人提出的“国防文学”的口号,是资产阶级的口号。这样,“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周扬就成了在报纸上被公开点名批判、打倒在地的头一个中宣部“阎王”。批判周扬的发难之作,登载在陈伯达主持的《红旗》杂志上。批判的内容,就是周扬在三十年代提出“国防文学”口号和在一九五七年批判冯雪峰的时候为“国防文学”口号翻案。文章的由头,就做在《鲁迅全集》中周扬审定的给徐懋庸的公开信的题注上!
后来陈伯达倒台,批陈的一个内容,又是他在三十年代写了《文学界两个口号问题应该休战》!
这就是我在开头写的:“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场历史争论还会一再以极其严重的尖锐的形式重新卷回到文艺界、思想界乃至我们国家政治生活的现实中来。”
几番风雨忆周扬 十九、总结三十年代
荣天屿同志纪念周扬的文章告诉我们,总结三十年代上海左翼文艺运动,是周扬多年来的一个心愿。这个“多年来”,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是不是从他在医院里讲“两个癌症”的时候开始?还是从他在卫戍区和秦城被囚禁的那些岁月开始?
《新民主主义论》和《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高度评价,是给整个左翼文艺运动,不是只给鲁迅一个人的。一个人形不成一个翼。左翼文艺运动不只是几个口号,几场论争,而是持续很长时间、产生许多作品、扩展到广阔领域和形成了颇大队伍的整个文艺运动。总体上说,左翼文艺运动配合党领导的整个革命运动,为扩大革命的影响,为引导和动员更多的人走到革命道路上来,起了巨大的作用。部队文艺座谈会纪要对三十年代文艺的全盘否定,同《新民主主义论》和《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科学论述,同前面提到的中国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艺从五四开始的历史论断,是不能相容的。
“国防文学”的口号,有多大错误?什么性质的错误?“文化大革命”开始几个月后,中宣部有一次开批斗大会,把周扬从手术后疗养的地方揪回来斗争。我作为陪斗对象,也一度被叫到台上。当斗争群众怒声质问周扬为什么要提出国防文学口号的时候,周扬很委屈地说: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嘛,很幼稚嘛,又同党组织失去了联系,得不到党组织的指示,处境很困难。从苏联杂志上看到他们提国防文学,从巴黎救国时报上看到《八一宣言》,知道党主张团结抗日,就写文章提出了这个口号。
斗争会上,被斗对象的申辩,通常都要受到大声斥骂的。但是我注意到,周扬这个申辩,没有人起来斥骂,场上冷了一会儿,立刻有人提出另外的质问,从这个题目上转移开了。
至于两个口号这场同一阵营内部的争论,为什么发展到那样激烈和纠缠的地步,那教训是很多的。记得“文化大革命”以前,就听周扬闲谈时说过:“我们那时候,对鲁迅的伟大,认识得很迟,对鲁迅尊重得不够。”他还说:“论读马列主义的理论书,鲁迅可能没有我们读得多。但是鲁迅有丰富的社会经验,我们远远比不上他。他结合自己对中国社会的深刻理解来学习马列主义,所以他比我们更懂得马列主义的精义。”“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有一次我去看望周扬,那时党正在大力清除“文化大革命”中的派性在干部队伍中的影响,谈到这个问题,他说:“派性这个东西,宗派主义这个东西,可顽固啦,可厉害啦。我可知道它。那时候,两个口号论战,我们就是宗派主义嘛,就是意气用事嘛。同一个观点的就是亲嘛。明知有错也不肯认错,就是要争个我高你低,没完没了嘛。”
可惜,他没有来得及完成他总结三十年代左翼文艺运动的心愿。不过,他在纪念左联成立五十周年大会上的长篇讲话,大概已经表达了他的基本思路的轮廓。这篇讲话和其他一些有关的文章,都收在《周扬文集》第五卷中了。
几番风雨忆周扬 二十、总结十七年
除了总结三十年代,我想,他还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总结建国以来十七年的文艺运动。《周扬文集》出版说明向读者作那样的许诺,他是不是就有了作这样的总结的心愿呢?
实际上,“文化大革命”结束以来,周扬一直在总结文艺界和思想界的历史。《周扬文集》第五卷中的许多文章,都带有这种性质。
一九七八年他热心地参加和参与推动了对于两个“凡是”的批评和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在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的一次讨论会上说了一句名言:“这个问题的讨论,关系到我们的思想路线、政治路线,也关系到我们党和国家的前途。”
这样说对不对,过不过?是有争议的。小平同志在《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那篇实际上成为十一届三中全会主题报告的讲话中说:“一个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一切从本本出发,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它就不能前进,它的生机就停止了,就要亡党亡国。”“从这个意义上说,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争论,的确是个思想路线问题,是个政治问题,是个关系到党和国家的前途和命运的问题。”我听了这个报告,当我听到这番话时,我就想,这里包含着对周扬在这个讨论中的立场的支持和肯定。
不久,举行了理论工作务虚会。这是进行理论上拨乱反正的、有理论界许多人参加的一次盛会。周扬在会上发了几次言。
一次发言,他建议集中讨论几个重大问题。他提出两个问题,一个是民主问题,一个是真理标准讨论估价的问题。显然,这也就是邓小平那篇讲话中提出的重大问题。在这次发言中,他还说到如何看待“文化大革命”初期的造反派的问题。他认为,处于当时的情况,有些是情有可原的,我们这些被打倒的人对这场革命也是不了解的。有些造反派,还是很有思想、很有头脑的人,后来很多人都转变了,由拥护林彪、“四人帮”走到反对林彪、“四人帮”,有的甚至反对得很坚决。事物总是变化的,我们对具体事物要作具体分析。
这是通达的、宽容的见解。
另一次发言,他谈了“左”和右的问题。他说,从我们党的历史来看,王明的“左”倾路线给革命造成了很大的危害。“文化大革命”“打倒一切,全面内战”,是一条“左”的路线,对党和国家的破坏在历史上是空前的。这很容易导致人们产生右比“左”好的结论。这是因为过去用“左”的观点批的那个“右”,有许多并不是右,而是正确的。至于真正的右并不好,右倾机会主义有什么好?总之,“左”和右两者都不好,都应反对。“左”和右是相反相成的,它们往往互相转化,这是辩证法。反右时出现“左”,反“左”时又很可能出现右,要警惕这个问题。
这也是很清醒的、不偏激的观点。这篇发言在邓小平《坚持四项基本原则》那篇理论务虚会结束时的讲话之前,其精神同那篇讲话,是符合的。
在这篇发言中,周扬还讲到开国以来,特别是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派斗争有扩大化的倾向。我在反右派运动中也就有过“左”的错误。后来搞什么人人唱歌,人人做诗,要求每个县里都要有个郭沫若。我们把这些情况反映到总理那里,总理找文化部谈了话,作了纠正。“大跃进”时期我到河南,到有的老乡家里一看,真是“家徒四壁”。杨献珍曾说,“大跃进”百分之九十九是浪漫主义,毛主席听了这个话,就开玩笑说难道百分之十的现实主义都没有吗?当时并没有为此就整杨献珍。
随后,在纪念五四运动六十周年的学术讨论会上,周扬作《三次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的报告。这恐怕是新时期周扬文章以显著地位在党中央报纸上发表的第一次。人们都称它为一篇扛鼎的力作。
如此深刻地评价真理标准讨论和思想解放运动的意义,一定是周扬深刻思考历史教训,包括十七年的文艺运动和理论工作的历史教训的结果。
一九八○年在关于建国以来历史决议草稿的四千人讨论中,周扬作过一个发言。
说到“文化大革命”以前的错误时,周扬说:“犯‘左’倾错误的不仅是毛主席一个人,他代表了相当多的人,在文化战线,我也是有‘左’的错误的。高举、紧跟,在不少场合,是高举和紧跟了错误的东西。”
说到一九六三年、一九六四年间他多次去看毛主席时,周扬说了这样一些情况:有一次谈到文化工作方面问题很多,毛主席说:“也怪我没有抓。”周扬说毛主席抓得很多了,主要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好。毛主席说:“我只是抓了一件一件的事,没有全面抓。”最后又说:“我要抓!”“宁可搞错了再纠正。”不久,关于文艺的两个批示就出来了。
说到检查文化部工作时,周扬说:毛主席对我说,“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