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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声音又小又轻,为了能够听清他说的话,我不自觉地向他靠了靠。
小瞳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起来。
老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蓝色的水槽,淡淡地讲解着。
水槽里映出我、老师、心叶学长和小瞳的身影。
盈满水的透明水槽中,鱼儿摆动着鱼鳍悠然地游动着,如同一片片虚幻的花瓣。
水泡向着光亮的地方,不断地上升、上升。
“……看上去就像是雪花一样。”
老师在旁边喃喃自语着。
“什么?”
“水泡看上去就像雪花一样。”
镜片后面的眼神朦胧起来,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在老师眼里这缓慢向上摇曳而去的水泡竟像是那飞舞飘落的雪花么。也许他静静地凝视着雪花对面站着的櫂吧……
为什么要说“本应该下的雪却没有下成”呢。
还有,“雪已被染成红色”又是什么意思呢?
正在这时,小瞳用尖锐的声音说道。
“听说过《剪刀手爱德华》这部电影吗?讲的是一个长着一双剪刀手的男子的故事。这个不被人们所接受的剪刀手,为了自己心爱的人,让那个从没下过雪的地方在圣诞节飘起了雪花。”
这些话虽然是对着心叶学长说的,却像是说给别人听的。
《剪刀手爱德华》这部电影我也看过。
原以为是一部关于剪刀手的恐怖片呢,租来看完之后才发现是带点悲剧色彩的成人童话。
约翰尼·德普饰演的剪刀手,用自己的剪刀一点一点削剪着巨大的冰块,溅起的冰屑像雪花般从半空中飘落的那一幕,简直美得让人叹息。
剪刀手深爱着的女子,站在人造的雪花中,展开双手翩翩起舞迎接半空中飘落着的飞雪。
可是,为什么小瞳会提到剪刀手的事呢?
作为半成品被残留下来的剪刀手,让她想起了櫂么。
还有,她为什么着重说道雪呢?
“僕也想像剪刀手一样,让天空飘起雪花。”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刚小瞳说的是“僕”!
我一下子想起那天,小瞳站在院子里淋着雨,表情阴沉地说她要帮櫂做他想做的事时的样子。突然之间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我就是櫂。
小瞳不会是——
真的变成櫂了吧!?
心叶学长吃惊地屏住了呼吸。忍成老师镜片后的眼睛痛苦地眯了起来。
小瞳脸上的憎恨之情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不断地蔓延。那种不顾一切,即使伤害自己也不想让对方好过的激烈的毁灭性的情感,包裹着她瘦弱的身躯。
她眼神危险而狂乱,以櫂的姿态向老师这边走了过来。
淡蓝色的照明灯,透明的蓝色水槽;摆动鱼鳍四处游动的鱼群;缓缓上升的水泡,如同被冰封过的寂静无声的气氛中,传来了小瞳包含怒气的吼叫声。
“在那部电影中,所有的人都背叛了剪刀收。那些温柔地将他带到外面世界的人,那些作为家人和邻居来迎接他的人,最后都一个个地背叛了他。滚出去!你的存在太危险了!你是个根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怪物!马上给我消失掉!这些狠毒的驱逐声不绝于耳。”
随着与老师之间距离的不断缩短,小瞳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眼神也愈加的狂乱不安。
受到小瞳痛斥的老师,目光悲戚,一副竭力忍受着痛苦的样子,攥紧手指,静静地站在那儿。
小瞳的脸庞由于过于激烈的感情而有些变形,像是在哭一样。
“为什么——!最后要用那样的态度来对我,为什么——僕——剪刀手最后想要的只有一样,并不是小瞳——”
似乎被小瞳锋利的言语刺伤了,忍成老师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小瞳的——小瞳的右手,向老师伸了过去。
正当她想要用那只手去碰触老师的脸颊时,头顶上响起了广播声。
——忍成良介先生。您的朋友在等您,请您来总接待室一下。
小瞳的脚步和手都停了下来。
老师也是一副恍惚的表情。
绷紧的弦刚刚放松下来,便陷入了倍感压抑的沉默氛围中。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老师您和谁约好了要见面吗?”
“……没有啊。”
“难道是同名同姓?但是忍成这个姓好像很少见啊。”
“总之……先去看看吧。”
老师担心地看了小瞳一眼,说道。
然后一脸莫名其妙地向接待室走去。
我也跟在老师的后面向那边走去。后面不远处跟着眼光冰冷的小瞳和神色微妙的心叶学长。
到达接待室后,老师报上名字后,工作人员咬牙切齿地说道。
“对不起。您的朋友刚刚一直还在,说是去趟洗手间,之后就一直没回来。”
“哈?”
老师一副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我的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穿着学生服,高中生的样子……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子哦。拜托我把这个交给忍成老师您。”
这样说完之后,将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了老师。
我吃了一惊。
这个信封和老师家桌子上与耳环放在一起的信封一模一样!美少年每天都会送一个到大学的研究室来——
但那应该是穿着櫂的制服的小瞳啊。
老师的脸上也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一接过信封,就迫不及待地拆开,查看里面的东西。
打开封口,将信封倒过来之后,银色的饰品从里面滑了出来。
是一组小刀形状的耳环!
其中一个从老师的手里滑了下来,掉到地板上。
“!”
老师吃惊地睁大了镜片后面的眼镜,表情僵硬,回头看向小瞳的方向。
小瞳绷紧着脸,死死地盯着掉落到地板上的那个耳环。那一刹那,她突然像是没有办法呼吸一样,双手贴在自己的喉咙上痛苦地喘息着,嘴唇蠕动,低声说着些什么。
……櫂。
是在叫櫂的名字吧。
小瞳紧紧地闭着眼睛,嘴唇不停地蠕动,脚步虚浮,最后调转开视线,虚弱地说道。
“我……先回去了。”
“冬柴同学!”
“小瞳!”
小瞳像是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脸色惨白,踉踉跄跄地转身跑了出去。
“我去送她。”
心叶学长小声地说道,然后便追了过去。
两个人越走越远,直至看不见。
忍成老师痛苦地眯着眼睛目送两人远去。
我和忍成老师在接待室的椅子上沉默地等待着,却始终没有人出现。
“为什么……信封里面会放着耳环呢?”
我一个人在那儿嘀咕着。
老师脸色灰白地摇摇头说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
我希望你能说出那个秘密。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他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阴暗感情。
那天看见不应该出现在那儿的东西出现时,他所表现出的吃惊。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他在守护着什么,也在惧怕着什么。
然而,他却固执地保持着沉默,什么都不肯对我说,装作什么都没有觉察到似地敷衍着。
我几次套他的话,希望他唯独可以对我敞开心扉。不管那些话对我来说将是怎样痛苦的自白,只要是他亲口说出来的,我都能够忍受。
我多么希望他能够相信我。
边听着冷风吹打着窗户的声音,边在被子中不停地翻着身。从那天开始,属于我的黑夜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可怕。
虽然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却明白她的心已到了我无法企及的遥远的地方。
那种寂寞几乎将我撕碎。
我不奢望将你的心分一半给我。
我只是希望,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也好,你可以对我卸下防卫,让我能够走进你的内心世界里。
我想要得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我不知道。
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只是个寂寞的人。被留下来的孑然一身、形单影只的畸零人。
外传三 见习生的毕业 第四章 我的复仇
第二天,小瞳和忍成老师都没有来学校。
据图书委员说,小瞳是因为生病没来,而忍成老师则是因为有亲戚的祭奠所以回老家去了。
放学后我特意去了一趟小瞳的家,在院子里对着她的房间叫道“喂,小瞳”,但是她的房间的窗帘却没有丝毫的动静。
又过了一天,我特意准备了三个闹钟早早地便起床,来到院子里抱着奥古斯特的脑袋,一个人冻得牙齿直打战,但结果小瞳依旧没有出来。
和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一样……
那个信封和耳环对小瞳来说,竟然会是那样打的打击吗?到底是谁把那个耳环给她的呢?
在小瞳感到如此痛苦的时候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这使得我也感到非常的难过。看不到她的悲伤、无法为她提供任何帮助……
奥古斯特似乎也感到有些悲伤的样子,我默默地抚摸着它的后背。
“出现在这个故事里面的人,都显得那么孤独呢……”
放学后在文艺社中,我一边读着《心》一边心情低落地嘟囔道。
“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虽然对老师抱有爱慕之情,但是却不敢言表,老师对自己感到绝望又不肯相信任何人……他的妻子也对他隐瞒了秘密……被身为好友的老师背叛,死掉了……”
明明没有一个坏人……可是为什么大家却要如此相互伤害,落得这样悲惨的结局呢……
“活血,在这个世界上本来所有人就都是孤独的。”
正在对面桌上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心叶学长,停下来非常认真地说道
“即使想要试着去相互接近,但最后还是无法敞开心扉,结果就是擦肩而过……”
心叶学长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一般,目光眺望远方。
——即便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但实际上还是为了自己而活着罢了。
——所以对我来说,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愈发地感到孤独……非常孤独。
清澈的目光,平静的声音,述说着深不见底的孤独。
在我的内心直冲,一股挥之不去的孤独感也慢慢扩散开来。
“夏目漱石一定也很孤独吧?”
“也许吧……夏目漱石在很年轻的时候便被神经衰弱的毛病所困扰,据说他就是因此才创作出《我是猫》的,他是一个对人生的艰难和困苦很敏感的人。”
“神经衰弱,是因为扑克吗?”
心叶学长一下子愣住了。
“扑克?为什么会因为扑克感到困扰呢?”
“不,我的意思是他在扑克赌博中输了个精光,然后因为欠钱而被人追讨之类的。”
“不是的,虽然这种症状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不过就是那种神经很敏感,时刻处于紧张和压迫之中,而且还伴随着头晕目眩——有点像抑郁症的感觉。
夏目漱石应文化部的邀请,在三十几岁的时候为了研究英语二只身一人前往伦敦留学。可是,他却没有得到多少留学经费,而且经常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面钻研,这种孤独和不安的感觉导致他的神经衰弱更加恶化。在当时的日本甚至还有夏目漱石已经疯了的传言。在他回国之后创作了《我是猫》这部作品,结果大受好评,随后又发表了《少爷》《草枕》等初期的代表作。”
“神经衰弱好了吗?”
心叶学长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副奇妙的表情。
“嗯,是啊。他后来进入朝日新闻编辑社开始连载《虞美人草》,夏目漱石的名字广为人知,从此也很少再被神经衰弱所困扰了,不过这次他又患上了胃病。”
“哎?”
当个作家很真是不容易啊……我在心里不由得汗颜,而心叶学长继续说道。
“在他创作初期的三部作品《三四郎》《从此以后》《门》的时候,胃溃疡就已经恶化,还曾经在疗养地的旅馆内大量吐血,甚至差点搭上性命。这个时候夏目漱石四十三岁,后来他的作品便都更加地注重写实性,而且开始追寻人类的利己意识。”
利己意识?
我忽然间联想到忍成老师的话,不由得内心一紧。
那是一种对《心》里面“老师”的软弱与自私既厌恶又有同感,无可奈何的呢喃——
“因为胃溃疡入院导致连载中断,神经衰弱的毛病也又犯了。而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