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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厌倦-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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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不曾想过,凌言有过不堪的往事。凌言有时候自己也不记得,偶尔想起,有片刻的陌生,想起那个浙江的商人,她执意不留任何联系方式,彼此丢掉。    
      见到纪初时,凌言蓦然间触动了内心极隐秘极柔软的一部分。她很想去帮纪初时,阻止她往下坠,可是没有用,还是眼看她一步步走远,比当初的自己还要走得荒凉。    
      她所能做的,仅仅保住她的学籍。    
      一个人想放弃自己时,别人是无法救她上岸的。凌言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楼下穿着黑衣长发披肩的纪初时。    
      她说这句话时,已经有一些冷漠了,她亦恨纪初时不够自爱,辜负了自己的一腔怜惜。    
      也不是没有一丝阴暗的欢喜,她想,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那样坚强,从困境里爬出,重头再来。    
      五年前,当年动过她脑筋的刘启生破产了,被债主追杀,逃到外省去了。她听闻这个消息时,脸上挂了一缕不自觉的笑意。    
      她的丈夫是公务员,踏踏实实地上下班,不搞婚外情,又做得一手好菜,性生活一周两次,比较和谐。她想,明年就要个孩子吧,再拖下去,生育就会有危险了。    
      七月某一晚,酒吧打烊得很迟,三点多了,伊莲娜要请大家去宵夜。陈妩累了,便和小兽先回去了。珍珍和嘉宝迟疑了一会,也各自找了借口推脱,伊莲娜转过头看着初时,伊莲娜妆容半褪,头发微蓬。    
      初时点点头说,我同你去。    
    


第三章(上)曲终人散(2)

    伊莲娜拦了出租,带初时去A城最好的酒店,初时有点讶异,夜宵而已,不用那么声势浩大吧,她拉了拉伊莲娜,无所谓,随便吃点就行了。    
      伊莲娜笑着说,我请你。    
      在雅客酒店的十八楼顶层餐厅,凌晨四点,她们坐在那里,俯看整个A城,灰黑的,一望无际,像海一般。伊莲娜叫了两瓶轩尼诗,餐厅里除了她们,只有百无聊赖的服务员远远地坐着,背景音乐是刘美君的《一双旧皮鞋》,很老很老的歌了,甚至这位歌手的去向无以得知,不期然地,却撞见了这一首歌,刘美君独自一人唱着。    
      他乡里跨过冰雪的疆界,踏着长路与短街,始终靠近我,不怕风霜阻,是这双旧白皮鞋,想起爸爸,将粗线每步每针地紧拉来造这鞋,交给我沿路穿戴。    
      伊莲娜抱着酒瓶幽幽地说,我爸爸也很疼,我离家那天,他送了很远很远,他一直希望我回去嫁个好人。前年,他死了,死的时候没有看到我最后一面,眼睛都不曾合上。伊莲娜声音凄凉,我回去后,帮他合上了眼睛,别人去合,都没有用,他不肯瞑目。    
      伊莲娜仰脖喝了一口,初时,你信不信有鬼,信不信这些呢?    
      我不知,初时想起母亲,低下头,我希望死后,什么不要有,成了灰,便了结了。    
      我希望有,伊莲娜抹了一下适才情绪失控落下的泪,勉强笑着说,这辈子的遗憾,还有下辈子来弥合。    
      管以后呢,活好现在,已经是奢侈,初时打了个哈欠,倦意又深了些,面前的伊莲娜仍然在絮絮地说着话。渐渐的,初时成了聆听者,她从不知伊莲娜会这样地好说,和平日的她有极大的不同,平时,她冷冷的,把头抬得高高,说话也简洁。    
      天微微亮了,透过落地玻璃能清楚地看到日出,也能清楚看到这个城市慢慢醒来,又是新的一天了,初时晃了晃酸疼的脖子说,伊莲娜,我们走吧。    
      伊莲娜对初时说,谢谢你。    
      神经,是你请客,初时说。    
      钱财不过是身外物,伊莲娜给了服务员一百块小费,出手之大方,使昏昏欲睡的服务员吓了一跳,急忙跑去拉门。    
      次日,伊莲娜叫陈妩替她结算工资,她说,我要走了。    
      陈妩点点头。    
      伊莲娜伏在吧台上,打了个响指,来瓶红方,让我痛快一下。    
      陈妩转身从酒柜里拿下一瓶,算我的。    
      伊莲娜笑,不用,我们谁也不缺钱,是吧,她眯着眼睛笑。    
      陈妩拍拍她的肩,顿了顿说,你要好好的。    
      伊莲娜那夜喝得东倒西歪,陈妩叫小兽送她回去,小兽正和珍珍玩猜拳,有些不情愿。陈妩脸一拉,你去不去?小兽咕囔地扶起伊莲娜走了,走到门口时,伊莲娜攥着门把不肯走,陈妩走过去,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柔声说,走吧,伊莲娜。    
      伊莲娜终于离去了。    
      嘉宝朝初时使了个眼色说,你知道么?    
      什么?初时问她。    
      伊莲娜要嫁人了。    
      嫁人?初时一怔,没听她说过啊。    
      嘉宝吐了个烟圈,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做她爸爸绰绰有余,陈妩也知道。    
      初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想起昨晚在雅客餐厅,伊莲娜似乎说了一些关于婚姻的话,但她没有仔细听。伊莲娜昨晚有很多心事,想要找一个人倾诉。但初时太倦了,伊莲娜的忧愁都散在了稀薄的空气里,散掉了。    
      秋天很快就到了,初时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漫堤的生意还是很好。A城所有的宾馆酒店初时都去遍了,她在那条街上已经很红,这样的名声于她,绝对不是件好事,她有些害怕起来,想要脱离漫堤。    
      正在筹划时,陈妩突然决定结束掉漫堤。那天,刚刚七点,客人还没有来,陈妩把她们都叫过来说,漫堤再做一周,就要转手了,如果她们愿意做,便继续做下去,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换了个老板。    
      嘉宝说,我不做了,我想歇一段日子,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毕竟,这里有她十四个月的青春时光。    
      珍珍表示会继续做下去,她说,A城大大小小酒吧数百家,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做生不如做熟。    
      陈妩看着初时,你呢?    
      初时摇摇头,我也不做了,最近功课也有些紧。    
      她说功课时,她们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她,似乎讶异她竟还关心功课这种事。初时有一些窘意,为了驱逐这种感觉,她又故作轻松地加了一句,我还是想拿毕业证书的。    
      嘉宝嘴角上不客气地挂上了一缕冷笑,珍珍也在笑,她们都看穿了初时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心态,觉得有点好笑和鄙视,既然出来做了,还扮什么纯情。    
      初时被她们这种反应搞得有点窝火,她在心里冷冷地回了一句,即使出来做,有学历,就比你们高贵。    
      最后一天,生意异常的好,但小兽没来。初时回想了一下,小兽似乎有好几天没来了,她厕身问陈妩,小兽呢,怎么没看到他?    
      陈妩缓缓回过头,蓝色灯光下,陈妩的脸有些凄厉,她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她掉过头去,正好有个熟客来,她便过去了。    
      珍珍拉了拉,压低声音说,小兽跟了个男人,啧,小兽真看不出来,男女通吃,够猛的。    
      初时忽然觉得头痛,她倚着吧台,抬头看吧台上方精美的挂灯,发了会儿呆。嘉宝在另一边用微波炉打了盘爆米花,真香啊,这种香是奶里奶气的,能够闻见爆米花本身的微甜。    
      起先是硬硬的,小颗粒,经过高温,慢慢膨胀成了另一种,香香脆脆大大空空的物体,在一定的条件下,任何东西都会变质的,那些条件,可能是时间地点,也可能是天气心情,或者诸多不可预料的因素,总之,都会变。    
      生活充满了变数,而自己彷徨其中,所能做的不过是接受一次次变,完全没有力量抗拒命运。初时恍恍惚惚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每个人都是一片秋天的正往下坠落点不确定的叶子。    
      终有一天会尘埃落定,命运就像一只黑匣子,啪地一声,合上了结局。    
      离开漫堤不过几天,初时就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了那种夜夜有去处的生活,或者说已经适应了大手大脚花钱的生活。于是她去做啤酒促销,其实,她自己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是做暗娼。    
      她找不到自己了,从这张床渡到那张床,二十一岁,青春尚好,清纯不再。    
      她在锦都幽幽地看着张耀明和裘暮呈一同来一同走,心就像一张被撕裂的纸。偶而,她回想起与张耀明在晚亭说的那些话。她说,我们不适合,张耀明忧伤地看着她,握紧她的手,靠近她,额头相抵,他低声说,我不介意。    
      他那般诚恳,可是来不及了啊,初时在心中凄切地反复念,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    
      她还是挣脱了他,飞快地逃走,她听到他在后面大声呼喊她的名字,满世界都是回音,纪初时纪初时纪初时,她跑到体育馆边上,趔趄了一下,然后停下来,抱住头,失声痛哭。    
      她把眼睛都哭肿了,把心都哭碎了,把天空哭得落下了雨,忽然之间,阴云密布,大风横扫,豆大的雨点没有预兆地砸下来。她懵了会,衣服顷刻湿透,急忙退了几步,跳到体育馆的屋檐下,她靠在玻璃门上,泪水始终像面前的雨,不停不歇,无休止地。    
      她想起在硕镇那场最初的不伦之恋,不伦,彻底地,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荒唐,都是罪,她想起自己在画室里一次次敞开,灯光的暖,投射于身体的凉,想起在大同小异的宾馆里暧昧的床,她剧烈地痛起来,她不能置信,也不能否认,她只觉得自己无法与整个命运相抗,必有一股不可违的凶狠力量,将她推向了今时今日这种处境。    
    


第三章(上)曲终人散(3)

    雨势渐渐小了,有个人站在她面前,他也是湿的,走过来,轻柔而坚决地将瘦弱的她拥入怀中,瘦弱的她,哭泣的她,微微发颤,她哭得那么委屈而无助,她怨恨自己,而不得救赎。    
      她随他回去,他住在老城区,她洗了个热水澡,用他的洗发水,他的毛巾,穿了他的白T恤,很宽很大,也很长,她将两人的衣服都洗了,拧干,一件件挂在阳台上,她够不到竿,便拖了张椅子,站在上面去够,她只穿了这么件白T恤,手一抬,便露出曲线优美的腿。    
      她那么美好。    
      头发湿湿,脸是干净的,一点铅华都没有。她生来便是让他来爱的,他想,可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互明心迹时,已离得这么远,这么远,远到两人齐齐心如刀绞。    
      她睡在他身边,他们只是这样睡着,她吐气若兰,睫毛微动,唇边有甜美,这房间里,只有他们的爱缓缓流淌,无关任何欲望。    
      他们都有倦意,模模糊糊地睡去,断断续续地醒来,半梦半醒,看到对方在,心安了,又跌回梦里,梦里,他们也是这样相拥而眠。    
      一直这样辨不清现实与梦境。    
      后来,初时经常过来,她有钥匙,无论多晚,她想念他,便过来,不开灯,熟练地摸进他的房间,在他边上躺下来。有时,他被惊醒,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便在黑暗里微笑,那种香味在梦中萦绕,有她的夜,漫长又短暂。    
      那么长,似乎他们已经睡了一生那么久,那么短,似乎一转眼,一生便过去了。    
      乍冷还暖,搂着初时,张耀明常常会没来由地想起郑愁予的一句诗,左脚才下午,右脚已黄昏。他们在一起时,他对于时间的流逝,特别地特别地忧伤。    
      他们一直止于拥抱与亲吻,至死也不曾欲望交织。彼此没有言语沟通,却心照不宣,他们企图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将这份感情变得与众不同。不得到她的身体,他之于她,便是不同的,不让他得到,他与别的男人,便是不同的。    
      是这样吧,未曾一路至底的迷恋,将成为最大的诱惑,存活于彼此心头,隔了许多年,也因为有所憾,而不忘。    
      裘暮呈出现了,九八年夏,张耀明终于成了她的虚妄,她眼睁睁看着裘暮呈,一点点蚕食了她的温暖,而张耀明,一点点淡出了她的生活。    
      她再也没有用过那把钥匙,知道自己终于没有资格了,钥匙仍然保留着,偶尔拿出来,手指轻轻地在弯弯曲曲的齿轮上,一路摸过去,她和张耀明的柏拉图之恋生锈了。    
      这是迟早的事,她明白,她不能与他光明正大地恋爱,亦不能阻止他去健康正常地恋爱,她必须忍受内心的痛楚,呈上祝福于他。    
      她不能要求他一直停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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