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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厌倦-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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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一同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随意走着,过了一座小小的拱桥后,到了青石板堤岸。月光下看到湖边大片的芦苇,大片的,似乎疯长着,随着夜风哗哗作响,附近还有一只荒废已久的残船,大半个船身埋于水中。    
      在安静的野地,只有他们俩,初时先坐下来,脱了鞋子,将脚放进水里,轻轻地晃着,身子略微后仰,张耀明迟疑了一下,依着她盘腿坐下。    
      她停止了晃动,感受着水的浮力。    
      会游泳吗?她问。    
      张耀明摇摇头,风吹着她的长发,拂在张耀明脸上,微微的麻,微微的醉,张耀明不舍得伸手掠开。    
      我会,她笑着说,我家住在运河边,很小的时候,我就经常游到对岸去,那时候运河水还很干净,一到夏天,河里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色的人头。后来工业污染太严重了,再没有人下水,你看,我们总得为文明付出代价,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代价,张耀明重复了一遍,怎么衡量值得与否呢?    
      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她手撑在地上,仰望星空,因为我爱,所以值得。    
      那八个字听来荡气回肠。张耀明沉默着,于幽幽暗暗中凝望他的女子,他缓缓俯身过去,想要落实一个吻,她却忽然向前一倾,猛地落入水中。    
      沉没了,他等了等,急急地喊,纪初时,纪初时,纪初时。又等了等,湖水依然平静,他急了,声音里带着慌乱,初时,初时,初时。    
      艰难的一分钟过去了,他双手用力击打水面,凄厉而绝望地大喊,初时,你在哪里?    
      然后,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她如一个艳丽的水妖从水面升起,她长吁一口气,另一只手搂过他的脖子。他的心一瞬间从寒到烈,从死到生,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柔情万种扑面而来。    
      鼻子抵在一起,他叹息,真以为你死了呢。    
      要死也要拉上你,她低低地笑。    
      对白已然暧昧,所有的花都开了,所有的话都不必了。    
      唇与唇相抵,柔软地碰撞,热烈地燃烧,张耀明不曾奢望过的快乐布满了整个秀岛。    
      纪初时仍然在水中,她抬起头,他低下头,他们本来就应该这样,永远不可能是平等的,纵然他低头迁就她,她也不要。    
      她不是不要张耀明,她不要的,其实是自己。    
      这些,张耀明都明白,但他所能做的已都做了,最后,只能静看她的挣扎与决绝,关于缘分,他们参不透,一闪身,错失了今生。    
      昭然若揭时,纪初时抽身离去了,在回A城的途中,她闭上眼,安静地想,这就可以死心了,再也不要有纠缠。    
      她依然迟到,早退,不归,失踪,随意与人约会,有跑车开到A大门口来接她,她花枝招展地穿过人群,身后流言四起。    
      她知晓那些流言,知晓自己在众人嘴里成了怎样的女子,或者说她本来便是如此。她早已不懂得珍惜自己了,也断断不要别人的珍惜。    
      所有的都不过是幻梦一场,且贪一时的欢娱,哪管真心或假意,在她妖治的表面有一颗渺茫的心,裹着层层苍凉。    
      她想,她终究是一个独自跳舞的女子,披头散步,眼神零乱,无法整理自己的流年。    
          
    


第二章(下)我们走着瞧 (1)

    在阶梯教室上视觉艺术课时,张耀明坐在了纪初时的后面,老师姓杨,戴着一副不合适的眼镜,经常落到鼻梁,然后一双眼睛便从眼镜上方看人。    
      姓杨的将这门课讲得索然无味,似乎除了念课文,再不会别的了。学生们便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后排的几个男生无所事事,折了许多纸飞机掷来掷去,有几只明目张胆地掷向了姓杨的,落在了他周围。    
      姓杨的用凌厉的眼神扫射一圈,学生们一个个都很无辜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转身又去写板书,若干白色纸飞机再一次舞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有一只不偏不倚落到了张耀明手上。    
      姓杨的生气了,右手大力拍了两下讲台,怎么这么幼稚,还玩这种把戏,谁再玩,马上出去!    
      所有的学生都在心里说,我要出去。    
      可是谁也不敢动弹了,因为得罪了老师就是死路一条,老师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不给你学分,势必重修。    
      飞机们都乖乖地降落了,张耀明将那只落在他面前的纸飞机放在书上,他看了看前面的纪初时,她头发盘在脑后,露出洁白颈脖,有一种宁静的优雅。    
      张耀明想了想,拿起笔,在纸飞机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一扬手,将其轻掷在纪初时的桌上,她纹丝不动。    
      纸飞机便一直停放在她桌上,张耀明紧张地看着,久久,她都没有去触碰,张耀明渐渐地惆怅起来,那行小小的字她到底看见了没有,看见了没有。    
      下课了,她起身,带走了那只纸飞机。张耀明坐在位子上,看她消失在门口,一颗心终于落下了,原来,她是故意的。    
      故意不作任何反应,故意让他坐立不安,故意让他等。    
      张耀明对自己说,我已等了她一年,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了。    
      他们约在晚亭,这座小小的八角亭,在A大最南的角落里,四处皆是假山,亭子颤危危地挂在假山的一个角上,似乎一推便要落下来。但许多年过去了,它依然顽固地保持着这个险姿,风吹雨打都没有摧毁它的存在。    
      亭下还有九曲回廊,小桥,池塘里有残败的落叶,几尾寂寞的鱼,不知什么鱼,忽隐忽现,四年中,不见它们死去,也未繁殖,似乎时间于它们完全没有意义。    
      学校是一个不断更新亦循环反复的地方,一拨拨的人走了,一拨拨的人却来了,往事写在这个空间里,一草一木都在过客心里根深蒂固了。    
      学校,尤其是大学,总是身在其中无知无觉,要到离开后,才会念及它种种的好。其实,我们所恋的只是收留青春时光的一个空间,它是有生命的,记载着悲欢离合的鲜活记忆。    
      张耀明从假山上那条逼仄弯曲的石阶中走出来时,看到了手扶栏杆坐在亭边的纪初时,反而是她先到了,张耀明走过去。    
      又是她先说话,你看对面。    
      对面是操场,空荡荡的操场上一无所有,张耀明不解地问,看什么?    
      那边,纪初时指了指一个角落。    
      张耀明这才看到那里有对男女搂在一起亲吻,他们吻得风生水起意乱情迷,纪初时笑着说,我已经看了很久了,他们就这么吻着吻着,似乎不知道如何是好。    
      张耀明面露窘意,接不上话。    
      纪初时回过头来说,六点晚亭,不见不散,你迟到啦。    
      张耀明抬起手腕看表,没有,我上来时正好六点。    
      纪初时伸过手腕给他看,哪,我的已经六点三十分了。    
      张耀明看了一眼,真慢了。他正要去调快时间,纪初时掠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笑着说,骗你呢,是我的快了,故意的。    
      张耀明讶然,为什么?    
      纪初时眼望前方,却是没有落处的空洞,幽幽地说,快点好。    
      张耀明没有听明白,他恋着眼前这个女子,便经常地不知所措。    
      不会有人懂,纪初时对这一点亦不奢望,快一点过去,走在时间的前头,甩脱背后一幕幕阴冷往事。再有,便是急管繁弦,狠劲透支,等不及地就要揭晓生命苍凉的底。    
      快一点逃开过去,快一点接近未来,她奋身挣脱,但始终不能逃出那一年盛夏。    
      初时很小的时候,很小,她已经不记得多小了。端康常常来她家,带来许多水果,黄灿灿的香蕉,火红火红的杨梅,她欢欢喜喜地吃着,端康很高,高得有些恐怖,初时不看他的脸,只是低头吃。    
      他站在初时面前,影子长长,淹没了小小的初时。    
      来得那样频繁,总是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机会,初时独自在家,他微笑着走过去,抱起她,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初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探进她的裙子里,他的手掌是宽阔的,初时想起夏天水面上的荷叶,他的手掌亦是有力的,准确地攫取了她,还有他掌间的温柔,每一根手指都在燃烧,热度波及了初时。小小的初时被陌生的兴奋传染了,心如鹿撞,扑咚扑咚,不知怎么便倒在了他怀里,甚至搂紧了他的脖子。    
      她向往抚摸,她看着衣橱上那只小猪储蓄罐,小猪正憨态可掬地傻笑,那么傻,那么傻,后来一直到十六岁,储蓄罐碎了,初时俯下身,望着一地碎屑,哭了起来,她终于知道自己亦是蠢蠢的小猪,在懵懂岁月轻掷了自己。    
      他其实是那样一个普通的男人,长相平平,妻子不工作,家里在农村,妻子每天上午料理家务,喂猪喂狗,喂完所有嗷嗷待哺的牲畜,便在灶头做饭,下午便全心全意理直气壮去打麻将了,或者在村头或者在村尾,反正凑齐一桌是轻而易举的事。她经常赢一点小钱,给他买下酒菜,也给孩子零花钱。总而言之,她勉强算得上贤妻良母,在农忙季节也下田干活,和村里所有的人家都保持着良好关系。    
      她甚至还是有几分姿色的,站在家门口的平地上嚼瓜子,有男人试探地过来勾搭她,她眉毛一挑,含笑着骂回去,既有几分良家妇女的坚贞,又不至于使对方难堪。    
      他的手掌压过她的十六岁,使她含糊不清地变成了女人,她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尚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是疼着,疼着。    
      随着她亭亭玉立地长大,他们的见面愈发地难了,周围的男生也一刻不停地表示着青涩的爱慕,初时一个不看,一个不听。    
      她十八岁那年,事情终于再也捂不住了,她伏在他身边,不让他走,腿缠在他身上,他急急地要推开她,低声说,不要这样,我要上班去,乖一点。    
      我不乖,我不乖,她吃吃地笑,舌尖舔他的胳膊。    
      他挣脱不了她,只得一边伸手拿衣服,一边安抚她,然后,听到外面有钥匙转动的声音。他们一下子僵住了,他动作如此敏捷,立刻跳起来,快速套上衣服,但还是来不及了,他下身裸着,被推门进来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是初时的母亲,她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声音在稀薄的空气里撕成粉末。    
      她与端康的私情被母亲撞破了,母亲发了疯地扑上来厮打,端康急急地躲,她裸身替他挡母亲的手。    
      端康胡乱地套上衣服,夺门而逃了,母亲跌坐在地上,手直直地指向她,嘴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句也说不出来。    
      母亲将她软禁了,门被反锁,食物在她睡着后才悄悄端进来,她自然是不肯吃的,手紧攥着窗上的铁条,反复地呼号同一句,放我出去。    
      她从不知母亲靠在门板上,泪水长长短短流了一脸,亦不知母亲内心的绝望与痛楚。她三十七岁,希望都落在惟一的女儿身上,盼望她健康长大,正常恋爱,结婚生子,不要像她一样,年轻时遇人不淑,结婚才一年,那男人便在某一天忽然失踪,过了几年,才有消息传来,说他在外省与另一个女人同居了。    
      婚姻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他既不恳求与她离婚,也不恳求另一个女人嫁他,一日日过下去,他生得好看,疑心自己不会老。    
      识得他的第一天,他经过她家门口,穿着浅灰格子的衣服,她倚着门,他们对视了一眼,而后,他走过来,走过去,竟反复了三次,她终于笑了起来,他亦笑。    
    


第二章(下)我们走着瞧 (2)

    不久,他就牵了她的手,带她去附近的山上玩,她是喜欢与这男人一同出去的,山不高,却幽静,他搂着他,轻唤她,真真,真真。    
      容真浑身软软,瘫在庄明树的怀中,万籁俱寂,只有他们的喘息,日头落下去,山风呼啦啦地吹,她的世界从此一片清冷。    
      她未婚先孕,为此,跪在父母面前央求他们认了庄明树这个女婿。庄明树长得俊朗,眉目间有飘忽不定的气息,父母都不应,在难堪的沉默里,容真知道父母已经放弃了她。    
      她便起了身,两手空空地跟庄明树走,身后传来父亲坚决的声音,走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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