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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并不是风格、水平的问题,而是质的分野。说得极端一点,是生而为文人还是一辈子装作文人的根本分野。
有时甚至不用看文字,接触一下、交谈几句,恐怕就能见微知著,有了几分把握。我们在书店逡巡,捡起一本书翻翻,跳入眼帘的几行字便已经透露出作者的属类。文与人相衬,形与质相映,一切都显示得分分明明。
唐代镜铭中有这样的文字:“形炼精冶,莹质良工。如珠出蚌,似月停空。当眉写翠,对脸傅红。绮窗绣幌,俱函影中”(《骨董琐记》第109页)。虽华彩艳艳,却自有鉴人睁光,因其质莹之故。另一段唐镜铭文曰:“光流素月,质禀玄精。澄空鉴水,照迥疑清。终古永固,莹此心灵”(同上,第379页)。可见质之清浊高下是可以如镜照人的,文的优劣取决于质莹否、工良否,赝品是永远也会被识别出来的。
为文之难是文人永恒的苦恼与欣悦。巴乌斯托夫斯把文字的创作活动比之于沙梅老爹以生命簸筛出来的那朵金蔷薇,“每一个刹那,每一个偶然投来的字眼和流盼,每一个深邃的或者戏谑的思想,人类心灵的每一个细微的跳动,同样,还有白杨的飞絮,或映在静夜水塘中的一点星光——都是金粉的微粒”(《金蔷薇》第11页)。台湾诗人洛夫则说,写诗是对付残酷命运的一种报复手段,他自觉其文字是“在生与死,爱与恨,获得与失落之间的犹疑不安中挤迫出来的一声孤绝的呐喊”(《我的诗观与诗法》)。一说体察之深、感受之微,一说命运的挤迫、血肉的熬炼,二者合起来便是为文的主要法门了。
但无论如何,文章总是很难令作者自己感到完美无缺的。在能力与理想之间总有距离,写作的成品就是这距离的测量结果。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自己的评判是“想的远比写的好”,天晓得陀氏的心灵曾是何等宽广、深邃的星空!文章得失,惟寸心相知。遥想当老杜“新诗改罢自长吟”之际,其为文的甘苦也一定会同时在他心中翻腾吧。“语不惊人死不休”应是文人容颜憔悴的原因。
寒夜梦回,为一个句子的凄美,惊悸地拥被而起,于是有暗香浮动在笔砚之间,有文思如月照你的无眠。文心是水夜中一根摇红的烛火,文人是艰辛的寻梦者。谁知道下一个句子应如何写出?
作者简介
李公明(1957—),出生于广州,现为广州美术学院教授,兼任深圳何乡凝美术馆艺术总监、广东美术馆《美术馆》
杂志执行主编。著有《广东美术史》、《历史是什么》、《左岸的狂欢节》、《思想守望录》等。
心香一瓣
“百无一用是书生。”文人给人们留下的多是忧愁善感、羸弱多病的才子形象。其实,这是很片面的。
千古文人侠客梦。文人也有英雄之气充溢胸怀,也有铁马冰河驰骋疆场的抱负。他们多数集才气与侠气于一身,有着“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高度社会责任感。
文章天下事,得失寸心知。尽管社会环境有时会给文人带来无奈和悲伤,但真正的文人总有一种傲骨,或张扬在外,或内敛于心,用自己的笔端游走于天下,践行着“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人生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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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生死两荆轲
邵燕祥
看来问题出在后人由于崇拜,为他立庙,尊称将军,四时祭享。匹夫之勇的荆轲,也有了泥胎上塑的侍从部属。
荆轲是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古人之一。“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遥想易水饯行,满座衣冠似雪,高渐离击筑,仿佛那悲歌变之音,一直伴送到秦廷,图穷,现出匕首的闪闪寒光,虽然一击不中,却逼得秦王绕柱而走。
那时,对荆轲是仰望的,并不去管他是成是败。
可是不久前读了《今古奇观》里《羊角哀舍命全交》一回,一下子荆轲的形象在我心目中就矮了一截。因为我所仰望的另一古人左伯桃,死后竟无端受到荆轲——自然也是已死的荆轲的欺侮。我也不管这是实有其事,还是小说家言了。
近从书市购得谭正璧先生编《三言二拍资料》,于《古今小说·喻世明言》卷七《羊角哀舍命全交》条,辑录了从《后汉书》
注、《文选》注到《析津志》的有关记载,才知道这个与“羊左之交”的传说相纠葛的事件,见诸文字——最早是《烈士传》,至少总在两千年左右了。
据说,羊角哀、左伯桃都是燕人(或秦人),听说楚王(平王或元王)待士,一起投奔。路经梁山,遇到大雨雪,饥寒交迫,走不动了。左伯桃把自己剩下的一点口粮并给了羊角哀,自己钻进空桑树而死。羊角哀到楚做了上大夫的官,报请楚王厚葬左伯桃,就在两人分手的地方。有一天羊角哀梦见左伯桃来说,“奈何与荆将军墓相邻,每与吾战,为之困迫。今年九月十五日,将大战以决胜负。”到了时候,羊角哀去到那里,叹道:“今在冢上,安知我友之胜负?”自刎而死,合葬在伯桃墓中。
如果没有荆轲墓相邻的情节,就没有羊、左的刎颈之交。《析津志》和《六朝事迹编类》说得确凿,左伯桃墓就在建康溧水县南四十五里仪凤乡孔镇南大驿路西,今天江苏溧水县还在,只不知乡镇的建制变化多少。又说荆轲庙在溧水县南四十五里,那么真是近邻了。这里是羊左两人入楚经过的地方,没错;可是荆轲被杀于咸阳宫,怎么会跑到老远的东南建墓立庙呢?左伯桃为什么又不能见容于他呢?荆轲不讲究刺剑之术,怕也是失败的原因之一。但他怒刺强秦,肝胆可佩,为什么死后却欺凌一个冻死路上的行人呢?也许事情发生在楚王以上卿礼厚葬伯桃之后,那荆轲是嫉妒,是不服气,以致坟圹旁边不容他“鬼”酣睡吗?荆轲又从何时何地何人处搬来了人马,称霸于一方呢?
荆轲生前虽是歌哭于市,旁若无人者,“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非庸人也”:我们相信这个判断,庸人干不出他那悲壮的行径。他也不是欺软怕硬的人,秦王够硬的,他敢碰,而且硬拼。
不过,查一查司马迁的《刺客列传》,他的脾气不小。过榆次,跟盖聂论剑,盖聂“急眼”了,荆轲也搭上车就离开榆次;在邯郸,跟鲁句践博弈,为争个先后一言不合,鲁句践说的话不中听,荆轲也没好气地跑开,再不见面。像后来韩信那样受胯下之辱,荆轲绝不干。荆轲肯替燕太子丹效死,是因为太子丹避席顿首,尊之奉之恣之顺之。后来荆轲等候远来的搭档,迟迟未成行,太子催他,“荆轲怒”,以为太子信不过他,没把人等齐就仓促出发了。这些地方很能见出荆轲这个人的个性,本来无所谓短长。
看来问题出在后人由于崇拜,为他立庙,尊称将军,四时祭享。匹夫之勇的荆轲,也有了泥胎土塑的侍从部属。地位变了,自我感觉也变了。本来与秦王不共戴天,是他个性的正面表现;如今与左伯桃一争高低,就是个性向负面的发展,由我行我素而唯我独尊了。照《古今小说》的描述,他是每夜仗剑到左伯桃墓前骂阵:“汝是冻死饿杀之人,安敢建坟居吾上肩,夺吾风水!若不迁移他处,吾发墓取尸,掷之野外!”这样蛮不讲理,就是霸道了。
我喜欢早期那负气远去、刺秦丧身的荆轲,不喜欢后来这个惊扰乡民、侵凌善良的荆轲。多年来不能把前者的壮士形象同后者的“将军”形象统一起来。现在把卷沉吟,忽然悟到一直把人的性行看得太简单,太平面,太不受时间和世事的影响,因而对其变化的反差就不能接受了。然而有什么奇怪呢?汪精卫刺摄政王时不也是“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少年许国的志士仁人吗,后来变成什么样了呢?只不过他的变化全在活着的时候完成了。关于荆轲死后为非作歹的传说,大约不算挟嫌诽谤,多少透露了一点讽谕之意吧。
作者简介
邵燕祥(1933—),当代诗人。处女作是1946年4月发表在报纸上的一篇杂文《由口舌说起》。建国后,历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诗刊》副主编,中国作协第三、四届理事。著有诗集《到远方去》、《在远方》、《迟开的花》
和《邵燕祥抒情长诗集》等。
心香一瓣
“故事里的事,说是也是是也不是……”就像电视剧《宰相刘罗锅》的片尾曲所唱的一样,历史的真相总是显得扑朔迷离,尤其是历史人物的真实模样最难以被全面准确地还原出来。
这主要是因为相关史料的残缺,造成了人们对历史人物形象的放大或缩小。就像评论曹操应该是英雄还是奸雄一样,人们对荆轲也是褒贬不一。
要正确判断历史人物的功过是非,首先就要摘掉任何有色的眼镜,全面了解这个人物,而不是轻信前人的评判。只有跳出思维的墙,把历史人物还原到当时的历史情境中去认识,才能对他们做出公正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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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只有青山无古今
曾敏之
想来,朋友之伦,不应落到“只有青山”,而再也不见青山似的人了吧!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是杜甫题赠卫八处士的一篇著名的诗,描述他与卫八处士别来有似天上的参商二星难于相聚,可是却有缘重上卫八处士的家园,于是举觞叙旧。但这终是匆匆相聚,于是又不禁“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古代交通艰险,关山遥隔,不能不起这样的浩叹。
古今之异,而今有如天壤之别。不论是乡亲、朋友、同事、同学……虽然各居东西,只要有相聚会晤的需要,现代的海陆空交通,以致电视网络,都能让人不再有聚少离多之憾。这种新的人生体验,还有谁会不珍惜呢?
可是,世事却常出意外。最近从电视上看到附有解说的镜头,说是在一些同学会上,有人发出了“相聚不如怀念”的慨叹声。
这是什么意思呢?原来同学会中因各人的身份、穷通、级别、名衔……等等,出现了区别、歧视、冷遇的现象。哪怕是数十年前的老同学,如果自己事业无成,有潦倒的形象,就在“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的氛围中,感受到了世态的炎凉。
当然,也有心存忠厚、不忘旧谊、笃守道义的人,从另一个角度提出“相聚不如怀念”。因为相聚毕竟无多,他们更看重对有限的生命历程的情谊的怀念。所有这些,都令人不胜今昔之感。
谁也难以否认,自古以来,所谓同窗、同学,也是朋友,在中国传统伦理道德中,朋友属于一伦,这是每个人在社会环境中所难以避免的。按照伦常推理来说,人对家庭、对亲属或不免存有私心,但与朋友交往却可以超越利害关系,因此友道一伦为古今所崇念。此中包括着互信、互助、互勉,也有互相的求同存异与宽容。
而重利害的结合,就呈现为另一种丑恶的情景了:利尽交疏,甚至因妒忌而陷害朋友,攫取私利;或一朝得志,就如鲁迅所形容的,“一阔脸就变”。而正是那些炫耀势利的同学聚会中出现的丑态,令老同学、老朋友尝到了清代诗人黄仲则所叹息的“十有九人堪白眼”的滋味。
在钱欲狂潮席卷之下,钱、权结合已损害了传统伦理道德,也抛弃了人文情操。古越歌谣写道——
君乘车,我戴笠,
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
他日相逢为君下。
这真是遥遥千载以上的古风了,今日缅怀这古风,也恐怕要被讥讽为“老土”或“食古不化”了吧。
可是仍有“相聚不如怀念”的道义和感情在。诗人陈凡在题赠天津作家方纪的诗中有这样的警句:“可叹交亲每为荣悴改”,于是诗人赞美青山永远不变,永以翠色迎人。青山是不以荣枯看待人的,他以此形容与方纪的友情。唐代诗人李白放吟“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也含有青山不变的道理在。而南宋的词人辛弃疾更以《贺新郎》描写了他与青山的关系:“甚矣吾衰矣:恨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比辛弃疾看青山更深一层的是另一位宋代诗人戴复古,他讽吟道——
摩挲老眼从头看,
只有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