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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命中注定要活在多水的地方。我的母亲有时会开玩笑地抱怨说,偏偏选择那个史无前例的大水灾时节出生,那时茅屋瓦墙的家塌了一半,且屋顶也没了,偏偏我挣扎着出来。从小爱淋雨,有种被怀抱的快乐与安全。有时候,站在雨中仰头张开嘴,吃冰冰的雨水,像吃玉液琼浆;凉凉的眼睛仰望茫茫的天空,惊觉到自己生长的这块泥土,是大地最温柔的眼部,一年到头都爱掉泪。外祖母家的屋后,就是海,那是个很纯朴且带有一点点法国乡野情调的地方,名叫马赛。和法国的马赛一样,到处是海。小学暑假,常去捡几袋子的贝壳,甚至为了贝壳,和同年纪的表舅争吵,一个小女孩,竞想去守护海!
家里离利泽简海边也不远,骑着车就可以到。爱在那儿玩一下午的沙,把自己埋进沙里睡觉,或者找一块处女沙地…没有被足迹脚印弄乱的沙地,写大大的自己的名字。在心里有着很可爱的想法,以为这样,海就会记得我,当浪把名字收走时,海会认识我,再见面时,他会呼唤我。
利泽简海边,似乎是个被遗弃的废墟。二次大战时,曾经在那儿有过一场争执。附近就是坟场,很荒凉。每次从利泽简回来,都会呕吐一番,祖母认为那儿孤魂野鬼特别多,不许我再去,我总偷偷去,不是要去懂死亡,而是贪恋海。
小学的远足,几乎都是去水边。礁溪温泉、瀑布,离家不远的梅花湖、大里的海岩;刮海苔、捉小海蟹,装一葫芦海水回家(我对海,就是这么不可理喻的痴情,弱水三干,单恋我的一瓢)。大溪的蜜月湾,被同学们取笑和某某小男生度蜜月之类的小学生笑话。然后,福隆。
那些岁月都不再了,我没有一点点感伤。我不喜欢混在一大群人里去面对海,那令我没有乡愁的感觉,反而有一种低俗的无可奈何。
许是这样,自己原不适合做陆地上的人类,不惯子畅饮车水马龙里的人间烟火。每天打开窗,我希望汹涌而来的不是鼎沸的人潮而是低哑的嗓音,属于海的,悲凉的呼唤。
阴雨绵绵的三月,整个三月我把自己锁在牢房,锁在一座心狱里。甘愿这样对待自己,做为一种无助的报复。把自己逼向最俗最嗜杂向来最讨厌的地方,让自己在人潮里被挤, 在嘶吼的热门音乐里被割……。为什么不?看自己精疲力倦身凌乱肮脏地从市声的刑房里出来,这是一种痛快,不是吗?我享受这种自戕的痛快,我喜爱我的伤口,我喜爱它的溃烂。我不能伤害人间,但我可以伤害人间里的我。
每天醒来,我紧抓着软软的棉被,希望那是沙,沙滩上的沙。
终于把自己逼病了。躺在床上,痛像湖上的涟漪,隐隐约约。睡与醒常常分不清楚,脑子里全是海,一幕幕海的回忆,曾经对野柳那位等待的女王说过什么?曾经在一路海滨的旅程里,对湛蓝许了一个怎样明亮的心愿……我渴望此时此刻有一朵拍打的浪用攫取的手掌认领我就像当初在沙地上认领我的名字。而此时此刻,只有阴冷,只有锦绵的下雨。
那天醒来,室内还是暗的,窗外是风雨,一股冷刺钻进衣内,像在警告;我全不理会,我知道此时此刻若不去海边,我会淹没在人间烟火里。
一路都没有后悔。第二天是清明节,到处人山人海,携家带眷。被挤在列车上一动都不能动。就这样要去寻海,心甘情愿。
我不知道该在哪一站下?以往搭这线火车,只有罗东一个目的地,那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回家的地点,无需迟疑。而今,家变得模糊与遥远,甚至无法去拼凑它的笔划。某些时刻,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应属于什么,某些时刻,却对什么都陌生,一种可怕的脱离感。我该在哪一站下并不重要,自然会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去指引我向海,无论怎样,我会向海,除了海,我已不想见到任何任何这世界上的东西。
在福隆下,突然的一种渴望让我无法思考地就下车。火车走了,出了站口,雨更大更斜。 打起伞,走进茫然的陌生之中。我仅认识的是福隆两字,这个地方在我的记忆里的地位只是一个站名,必须经过的站名。也许来过,也许从来没有来过,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了,也疲于去探寻。空空荡荡,让自己像一个游魂走进落雨的小镇,陌生、凄清、阴然,走进一个湿濡的梦境。既然人间,熟悉的可以变成陌生,为何陌生不可以变成熟悉?而什么是熟悉?什么又是陌生?此刻我会不去想。很盲目地往前走,像一个走失的游魂,却坚信会找到海。
风把我的伞吹翻,我知道离海近了。心里愈来愈激动。如今,是干山万水来寻海的呼唤。干山万水来找只剩下一点依伴。既然不是人间争强斗狠的角色,为何不回到自己原来时习度,既然注定命中要带着浩瀚的苍茫,为何硬逼自己居住在飞沙尘土之处?既然早知道是一场普通的游戏,为何要那么力竭声嘶地扮演?自己那么地在学习俯吻人间,而触目烟火,给我的是怎样的冷漠。
如今是一身游魂,来找百年前身。
海风怒吼地把伞吹翻,以斥责的声音逐退我的脚步,我以泪恳求,我只要稍稍停泊,来治我的乡愁,来疗养我满目疮庚的心。雨像穿飞的针,从发间到脸颊,到颈项,撑伞的双手刺得发麻。外衣几乎要掀飞,长发纠结盘乱,凉鞋陷入湿沙里,寸步难行。空旷无边的海滩,除了近处有几个全身雨衣的垂钓者,别无一人。我悸动地举步,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么凄风苦雨的清明时节来吊自己的全身亡魂。也许从来就注定是海天的一条苍茫的线,而不是人间一个虚假的圆。只是自己太执著,非要一番曲折,才肯死心塌地认清人间。我的薄伞怎撑得住九天风雨,收了伞,我是真心来寻海,就该真心迎真正的天气。把鞋也脱了,卷起裤脚,走向遥远的那一边,像走向土地的边缘……。我有回家的感觉。
浪头愈来愈大,从脚到膝,三波一折击上腰,方听到自己放浪的一声惊笑,把年幼时对海的眷恋又汀回来。方记起自己最爱闭着眼睛站在海沙之间,迎着浪花,去感觉退浪的那种陷沙的昏眩。脚趾上的伤口浸在海水里的侵蚀感令我愉快。就这样站了许久,浪愈来愈快,自己一步一步往前站,收浪的昏眩愈来愈强。突然一个高掀的浪头劈来,来不及往沙岸跑,海的啸声从背后袭来,身子跌坐在浪上,一齐往沙滩卷去,又倏地被举起,全身陷在惊讶的浮晃之中。急喘着奔向沙岸,畅怀地大笑着,那是我发自肺腑的笑声,我遗失了好久好久,悲哀过后,请还给我纯洁。
直到全身都湿透了,僵得无法去感觉手在扒沙的时候,才想到要找伞,和鞋。口袋里全是一路捡的贝壳和海石。长裤紧贴着,无法举足。心里单纯得像一张纸,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地空白着,向海告别,向天空中盘旋的一只孤独的海鸟告别,我会再来,来说八荒九垓的尘埃。
拾起伞和鞋,拾起人间种种。再漫长的沙岸,都必须一步接一步走完。前身今世,都要是认真的灵魂。
回到台北。
贝壳在水之中晶莹,凝视自己的眼眸在镜中闪烁。一抹笑意在心中暖然,面对窗外毫不知情的绵绵细雨,有着疲惫的温柔,于心深之处。
那么,深爱我所深爱的,此去人间,应是无怨无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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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便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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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女子。年少时怀惴着清波涤荡般的遐想,觉得这是一种何等灵慧高雅的动物。举手投足间,漫溢着盈盈的诱惑。她们时而狡黠俏皮,时而温柔可人,时而又冷静沉秀。娇小的身体里蕴藏的是贲张的血脉,关于爱情,关于信念。
可现实中,尚存的爱情和这样的女子还剩多少?
泛滥的爱情仿佛罹患了西北地区的荒漠化病毒,一蹴而就,踏着芜凉的铁蹄凶猛而下,所到之处尽是欺骗,尽是龌龊。
爱情里怎么可以有怀疑、虚弱、伤害、残破、仇恨、罪恶与污秽?如果爱情里有这些,寻觅它的人跟翻垃圾箱的恶鼠又有什么差别?三毛幼时的理想是做个沿街拾荒者,看上去似乎充满了迷幻和情调。可爱情里岂能容得拾荒。
有人问佛祖:夏日炎炎,何能避暑?
佛祖拈花微笑:何不直入烈日之中。
爱情中容不得道路以目,一切都应当是烈日下的曝晒。爱就要让自己听到身体里因为爱而裂帛的声响。如暗夜里盛情而放的焰火棒,绚烂而灵异。
于是,我还是愿意固执地相信爱情的存在,相信那些美好的存在,和相信春暖花开一样的相信。
有一种花叫含香,据说要离了枝头才会香。而我愿做那样一种花,蓄前世未耗的情集于花托之上,等今生的爱带我绽放。由她带我颠踬流离也好,长河落日也罢;任她带着我寻常巷末粗布麻衣,抑或流连阳春白雪阡陌花间。
人生应该是酿一壶美酒,和续情的人曲水流殇。只要我们愿意直面落崖惊风,便可认领天下。
倘若上苍失手,只留了张单人床给你,那就见招拆招,将床搬至窗口,一个人以安静的姿态,微笑地看递嬗的人事,看缤纷的落英,看铺陈在远方的旖旎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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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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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当然不是残酷的季节。孩童在草地上踢足球,球追孩子,孩子追球。年轻教练吹哨子喊著:「喂!你们还没睡醒吗?快快快,球过来了,用力踢出去!」
风,带著稀薄花香从山上吹来。那香,只够让专心呼吸的人嗅闻,「春,将尽!」你深呼吸,转译鼻腔内讯息竟起了恋恋不舍。风吹拂你额前微霜的发丝,彷佛安慰,彷佛一向都懂。
阳光穿透晨雾而来,草地烫金,露珠被刺破闪出银芒,孩子们呼叫、挥汗,继续围剿一颗足球。树荫下,陪孩子练球的爸爸、妈妈坐在阶梯式看台上像一群聒噪肥鸭,聊天、看报、吃早餐,积极点儿的踢腿扭腰做运动或打呵欠之後穴道按摩;大操场一隅,乃其餐桌之延长、沙发之延长或会议室之延长。彷佛太平盛世就应该这样,爸爸妈妈做的谈的想的都是琐碎之事;有的互相询问孩子过敏体质交换小儿科医师电话,有的评论围棋班哪位老师的教法较具启发?有的下定比当年结婚更难下的决心跑操场一面频频召唤友伴:「你不来吗?你不来吗?」状似赴死,有的拨手机连络午餐约会,有的简报中医师名录听者莫不撕小纸片记录……。彷佛太平盛世就应该这样,每件事都跟昨天、前天没什么差别。一位迟到妈妈拉著尚未换穿球衣、头发睡歪一边的儿子小跑步而来,手上还捧著纸碗装蚵仔面线,由於限塑政策推行彻底,一支小汤匙只好含在嘴里,就这么快快快抵达树荫下,立刻有几只妈妈手围上来替男孩剥衣换服下一秒钟他就像走出电话亭的超人,直接上场了。
唉,在太平盛世的范围,早起算是相当痛苦的。
你坐在布满粉紫草花的草地上,看这浮世一角看得趣味盎然,甚至还不想打开手中诗集。你不禁想,浮生之所以有趣,在於允许你隐身於安全处所,又能附著於他人生活藉以观赏、感应,遂得出你未曾察觉的滋味。突然,一声急哨打断你的思绪,教练吼著:「守门员,搞什么飞机,你睡著啦?」那可爱男孩当然没睡著,他守门守得毫无动静近似被罚站被遗忘,所以自作主张摘花扑蝴蝶去了,门户大开,一颗球以万里寻母姿态急急滚入球门怀抱。
肥鸭们笑成一团,吃蚵仔面线妈妈擒拿小汤匙评论:「这个天兵厉害哟,以後当兵不能派他站卫兵!」孩子的妈笑岔了气,掩面跺脚做羞愧状。输球那队被罚跑操场,肥鸭们提议孩子妈妈去助跑以谢罪,那妈死也不肯。
你偷偷喜爱那男孩,只有他与你嗅到春深气息。扑蝶事件将成为他生命中的奇异点,此後因不断被引述、传诵而有了亮度。浮生甚暖,一陌生男孩抓到奇异光点时,你正好在现场。
中场休息。孩子奔来,肥鸭们赶忙递水、擦汗、喂面包、抹驱蚊膏。你打开波兰女诗人辛波丝卡诗集,阳光捆著你的眼眸放在〈越南〉那页:
妇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生於何时,来自何处?──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在地上挖洞?──我不知道。
你在这里多久?」──我不知道。
你看著树荫下十多个家庭的寻常早晨,相信太平盛世里所有的缺口都有办法弥补,即使「挖洞」这讨人厌的事,也能找到暖和故事遮盖遗憾。你相信太平盛世里,死神患有自闭症,不喜在人群中走动。
你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