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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运哭到无力,才收拾涕泪,谁知,抬头看到自己写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又触目惊心的哀恸起来,这一哭,年岁月日都断了线,纷然跌落,从此,日不日、月不月、分分秒秒如年了!
梅运不忍再待这屋子,看到梅干空馀恨就觉无所逃遁!遂理一理行装,回台中去。家里待了两个多月,待得病恹恹,心中的苦结了痂,刮不掉也说不出,成天关在书房里混混噩噩。一天,窗外两隻鸽子停在花架上,梅运定睛看它们的剪影,看得心头不似以前的紧,自忖:「也许,该去看看溪头的雪鸽,飞的样子!」遂禀了家人一声,自个儿去住几天。谁知,第一处就不该择溪头,那儿不安不静不清不幽,中秋节人多,十分吵杂,鸽子都不来。好不容易,一天清晨,梅运等着鸽子都下地来了,一一将鸽米洒给它们吃,嘴里正磁磁磁哄它们快来琢,若那一地雪白亮丽的云朵在走动,她心里正兴然。突然,一个声音喊住她:「小姐,麻烦你帮我们照张相!」
梅运抬头,一对男女手挽着手向她递来一架拍立得相机,是新婚蜜月的模样,脚步声把一地的鸽子惊得四处逃窜无影。梅运从镜头里望出去,一对璧人依偎着!她的指头抖得凶,心重重地沈,按好久才捉住人家夫妻的笑。彩色照片出来了,梅运拿在手上,看普天下男子,凄凄然间:「这就是你吗?这就是你吗!」对方拿过照片,谢了她,双双走了。她看那俪影,才体会二千多年前,唱「宴尔新婚,如兄如弟」的那位妇人心中之灭绝!她捂着脸不愿看那些蜜月人群,一个人愈跑愈远,像谷里一阵习习的阴风苦雨,登天难行路更难!
六
中秋节已过,研二也即将开学,梅运回到台北。
一进门,看到信箱里有一包长长的东西,认那字?,却是赵圣宇的!梅运顿时心跳不止,经千百劫,再来叩她门扉,他还能说什麽?还能说什麽?
梅运进屋打开,原是一幅卷轴,就先挂在墙上垂下,自己坐在地上看清,如晤故人: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落笔悲郁!
她不是说吗?「花开得真好!」他却说:「可惜梅雨一来就完罗!」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字?苍茫!
她却要说:「化作春泥更护花不好吗?」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何等狂劲!
「家书」!他说:「所以,我们就叫「梅壕」,对苏东坡的「松岗」!」,这个节骨眼,毕竟他还珍惜她「家书抵万金」!他还认她!认她是今生今世他苦无良媒的室家!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酱!」,问何人搵痴情泪!
梅运将字捧在手上细细看,看诗末有一行小注:「时,辛西中秋近,抚杜陵诗独醉。感浮生若梦,朽身难托,遂濡墨寄怀,以浇块垒。孰知笔在尺寸,意随缥缈,竟夜不能书毕。遥想梅壕故人,不知今夕何夕,顿觉醉与碎同,不胜簪人。」
这一声「醉与碎同」,便知雨水穿石不如情泪蚀骨。她把字一笔一划地从头看,看得那些灵犀相契、死生相许的日子都又回来,那些「烟雨暗千家」的阴霾难堪都随来,而他怎熬得住这些?梅运见他自署「不胜簪人」,心底一寸一寸地疼惜他,只怕他哀而又伤,如今樵悻若何?
她这样一想,涕泪都止,挣出自身悲苦的困境,一心一意惦记他的精神、身体、学业,婚姻…、他与另一名女子的夫妻之义、与家人的五伦纲常……。她想得着急,恨不能借天一把利剪,剪去他的前尘往事!她再也想不出好办法央谁去拉他劝他,只得做一个解铃人,亲自与他写信。写毕,速速出门寄去,直听到信入筒内如落石,才放下心,自顾自一路行吟回去。回到家,才觉得屋子浊气太闷,遂一扇扇推开窗户,一本本拭净四书五经的灰尘,一盆盆浇好阳台花草,独对梅壕那空干英姿,慨然而叹:「……,剪枝施肥,都还是形而下的!不是吗?……」
赵圣宇获信,喜至把信拆得四分五裂,一看:「九十日春都过了,贪忙何处追游?雨翻榆荚阵,风转柳花毯。我与使君皆白首,休夸年少风流……」,赵圣宇为之心绝!
七
毕业之後,梅运与赵圣宇分别以第一名、第二名的成绩留系任教,各带大一国文及夜间部的「文学概论」外文系的「中国文学史」,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除了隐隐约约听说赵教授有弄璋弄瓦之喜,遥遥远远看见梅教授剪了一头短发校园中过而外,彼此的日于各有彼此的长短,参商不见的。却不巧,被系上安排同在一间研究室。
梅运从来不去。赵圣宇知道她不会来,一间研究室被他霸占得书灾成海,理所当然的成了他的天地。
然则如此,两人灵犀互通的地方却是有的。海报街上贴出海报:「赵圣宇教授主讲:谈两首安身立命的诗。文二十三教室某月某日晚上七时。」,梅运特地叫她夜间部学生去听听赵教授的「文学概论」如何地立命法?她自己则故意从他教室走过,听到他诵着:「兼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梅运掩口笑,心里嗔他:「亏你还记得我的字叫『立命』!」。又听到诵:「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梅运在窗外听得点头:「好一个『欲辨已忘言』啊!」,对他升起无限的礼敬。
公布栏又写道:「梅运教授主讲:杜诗三吏三别赏析。文演某月某日晚上七时。」,赵圣宇看到,叫他外文系上「中国文学史」的学生统统去听这「史诗」,自己站在文演旁边偷听,心里骂她:「哼!杜甫约三吏三别,哪此得上你对我的「生离死别」,却又不得不赞叹她识见之深、胸怀之远,暗地击掌相印,无此赏爱。
这天,虽是礼拜天,梅运因约了一位外籍导生谈话,第一次进研究室与学生谈。学生走後,她打开窗,站着,详详细细打量他这万仞宫墙:书摆得满桌、满柜、满椅子;讲义一批一批摊在地上,连个立足之地都无。一瓶长春藤老早乾涸了,茶杯也尽是茶垢没洗净……。这地方再乱再荒芜,他的太太是插手不上的!梅运叹口气:「这人!」,便卷袖为他妥贴整理,知道他如今正在研究什麽、念什麽书,心里频频称赞着他毕竟是一块奇才!临了,把长春藤枯叶拈掉,注了清水,把茶杯洗净,斟上一杯凉白开水盖好。她做他心灵上的知己,总希望他的学海黉宫也井井然!她满意地再看这斗室一遍,发现玻璃垫下有两行字:「风不必多,但求清;月不必圆,但求明。」,梅运会心一笑,「清风明月斋」他一别三载有馀,现在这样注解它,可见他的心境也逐渐乾坤朗朗了,当下安心。
梅运锁了门,正要走,才转身,却看见他带着一儿一女正要进门,依旧在这条文学院的东廊上。
「梅!……」他全是惊喜,一脸的笑。
「…赵教授!……」梅运避免看他,蹲下来逗逗孩子们,长得与他一个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贝他的家人!
「快叫…梅…梅阿姨!」赵圣宇吩咐道,又对她说:「双胞胎。」
女孩说:「梅阿姨好-」
小男孩也说:「梅阿姨好-」
她被叫得心喜,摸摸孩子的脸蛋,握握他们胖嘟嘟的小手,愈看愈爱,忍不住各香了他们苹果般的颊,双臂拥问:「告诉阿姨,叫什麽名字?」,不知他如何命这名?
小女孩怯怯地说:「我叫,赵-思-梅-」
小男孩倒很大声:「我叫赵思运!」
她「轰」然欲晕,几乎承不住这情深如海!这刻骨铭心!梅运悠然望他,他双手掺扶她,两人都望进对方深邃的灵渊去!那里面不须言、不须语、苦也无、甜也无、泪也无、怨也无,有的,只是一泉泉的眉清眼净。
梅运别过头去,窗外;天,有些蓝的模样,榄仁树舒开翠绿的叶,杜鹃闹着,流苏初积嫩雪,麻雀不问世事地,快乐轻唱……。梅运看他,两人相视一笑,春天真美啊!
「再见!」梅运说。
「再见!」赵圣宇说。
她听到自己「铿铿铿」的跫音响着,也似乎听到弱水三千浩浩汤汤地流着。年华青春走过了,恩情悲喜尝过了,漾漾三千弱水,也一瓢饮过了,所有的滋味留下来,都那麽美那麽好!她的心,在这一刻顶礼天地、合掌万事万物世间有情。她不禁喜出,停住,回首,见赵圣宇与一儿一女仍在目送;她自心深处绽出一朵灿笑,缓缓举手,向他们挥别。依稀彷佛,在她挥别的手势里,一世姻缘已过。她脸上漾着温婉的光辉及一个深情女子无憾的笑容。
然後,平安行去。
弱水三千,作者:简媜
文出佛教小说集3,1987年出版品
tXt,coM
风未来,檐铃先响 『七个季节』序
小说…txt天堂
生命中出轨的情事,都当作是远游。原本应该端坐绸缪下一本散文集,忽然,小品先来扣门。好比赶路人,明明该寻野店投宿,却拐弯去探月桃花的开法。
逐渐习惯以文字安抚生活,遇著心情的潮汐,只要坐下来写几段不著边际的文字,彷佛险涛骇浪都近不了身了。偶而必须逼视不敢面对的现实,也是逃,找家小咖啡店 纸,世界就安静下来了。现实当然还在,经过文字的南柯一梦,世事好比榕树掉豆,柳絮拂眼,捡它做啥?
这书的大部分篇章,就是这么写的,尤其「婚事」一帖,某个拂袖而去的下午,隔著落地玻璃觑大雨压境的浮生;心 漫游於里巷川渠中;赤情男女的相见欢;遂落笔如雨。我是来还债的;前债未清; 还好新债已了。
虽如此;这书仍有个章法,总人、事、时、地四卷,每卷四帖,每帖七则。虽不尽然燃遍烟尘,倒也鼎镬皆沸。时空幻化,人事缠绵,遂构成肉眼世界的风景。当然,作者的意见向来比文字多,要求每本书必须建设一种秩序的念头,也比处理现实生活强烈,每一卷四帖的题材,大约是我借以忧喜的窗眼罢,以管窥天好了,每一帖七则亦有其涌生、对答的轨迹。现在创作,逐渐以书为基础单位,深觉规划书网 ,与建筑同等奥秘。要我挑砖荷梁可以,但必须先看过空中城堡。基於此,其他发表的小品便不收了。虽然属同一时期的作品,文字发表的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属於作者的心目中的哪一栋「楼房」?将来会不会衍生为一条小品系列,不敢蠡测,唯一确定的是,不是我散文构图的一环。所以是「出轨」之作。
平生不会写诗,偏偏饮水蜷卧之№常浮现诗的意象。纵使某此文字掉入诗缸,我还是大而化之称为「小品」吧!不敢侵犯诗的庄严,写小说的笔若比为大刀阔斧取其势,写散文就是木杵捣臼取其精,写诗的,当然是金针渡人,还得一针见血,,木杵怎能磨成穿穴针?做一名好诗人难,做诗的好情人容易。
谢谢「时报出版公司」给这书一件新制服穿。周爷浩正、黄清在、郑国兴都曾推波助澜,若不嫌弃,将来倒茶、洗毛巾以报。
我已远游归来。
檐铃正响。
本文由网友 水无香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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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季节
小%说^t*xt…天。堂!
人之卷
情人
情人之一
初雪
相逢,好像下了第一场雪。
我没有御寒的衣,
却感觉温热,来自於
你眉峰之下的眼波。
情人之二
水草
雪溶成活泼的河,
远方有牧人在吟歌 。
我是一株准备远行的水草 ,
不断地
不断地向你招手。
情人之三
薄海
在海底,有热带的感觉。
鱼族都是邮差,
海星是用不尽的邮票,
你躲藏在哪个洞穴我终会找到。
当珊瑚们软禁你,
别向我求饶。
情人之四
西北方,有雷
牧神发怒不是因为羊群,
是牧草太短。
天空有雷,也不是为了摧折,
为的是雨水。
如果你坚持在西北方咆哮,
我要在东南织一匹虹。
情人之五
荷盘
甚至,不必来见我,
季节 自然有你的消息。
如果你愿意,
请找一只荷盘托讨,
总有一天我会经过荷塘 ,
去收藏你。
情人之六
江,曲又曲
没料到再遇见你,
你我的容颜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