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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在时间之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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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家门,尚未坐下来喝口水,林上花便匆匆跑来。两人赶到汉戏公会。黄小合说,汉口危在旦夕。为了保护艺人,三厅领导通知我们的十个演出队全部撤离到后方。水上灯怔了下,说什么时候走?黄小合说,后天出发。你分在我这一队。我们是第一队。每个队都签发了军用护照,并补助了二百元钱的旅费。水上灯说,我们要去哪里?黄小合说,我们一队准备走沙市经宜昌,一路宣传抗日,然后进川到重庆。水上灯说,非得走吗?黄小合说,我们汉剧艺人几乎全部都同意撤离。我们的口号就是,绝不为敌人演戏!你是抗日的积极分子,又是名角,你更应该带头。水上灯说,那好。我听公会的安排。我要随大家一起去后方,继续宣传抗日。  
  次日,张晋生闻讯而至,万般的不情愿。水上灯说,我们有整整一队人。张晋生说,你们是戏子。你们没经历过这些。见到敌人或遭遇炸弹,你们随时散伙。假如你遇敌跑散了,你失群迷路了,你让我不发疯么?而且这一路,会有多么辛苦,你让我又怎么舍得?你这一走,谁知道还能不能见上面呢?  
  水上灯心一软,便犹豫了。她说,可是我已经答应了黄老师。张晋生说,水儿,不要走。你在演出队没有一个亲人,大难临头,不会有人顾你的。水上灯说,可是我在哪都没有亲人呀!张晋生说,你有。我就是你的亲人。日本人真打过来,我带你回我老家,我来照顾你。战乱时候,亲人要死守在一起。不然,就算活着,恐怕也会永失对方。昨晚上你也看到玫瑰红是怎样伤心的了。我不敢放你走。我怕以后找不到你。我不想做一辈子的伤心人。不管是守是撤,我们都要在一起。说着张晋生声泪俱下,甚至单腿屈膝跪了下来。  
  水上灯从来没有这样被人看重过,她不觉看呆了眼,心里的感动便压倒了一切。她当即便说,我答应你。我不走。  
  夏日的早晨,江边泊满着各式各样撤离的船只。水上灯赶到时,黄小合说,水上灯,你为什么没有行李?  
  水上灯愧疚万分,说黄老师,我决定留在汉口。黄小合沉吟片刻,方说,去留是你的自由。不过,我既当过你老师,我就可以教训你一句话:无论如何,就是死,也不能为日本人演戏。水上灯说,这个你放心。我会牢牢记住。林上花双泪长流。水上灯说,如再相见,我要永远跟你一起搭戏。  
  离别总是泪眼,岸上和船上,全都挥泪如雨。看  
着伙伴们在船舷招手,轮船徐徐地离开江岸,水上灯在挥手之间,心里突然觉得空得厉害。她所有的同行、伙伴、搭档、朋友全都走了,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留在繁华的汉口。蓦然她想,张晋生说他就是我的亲人,可是我除了这个亲人外,还有什么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对着离开的轮船大声叫喊。水上灯侧耳听去,竟发现喊者是陈仁厚。陈仁厚对着轮船叫喊着她的名字。水上灯忙挤过人群,大声叫道,陈仁厚,我在这里。陈仁厚转身见水上灯,大吃一惊,说我在店里听一个客人说汉剧名角今天全都要离开汉口,特意跟老板请了假,过来送你。可是,可是……你怎么不走呢?难道你不明白,汉口沦陷后,这里会很危险吗?水上灯淡淡一笑,说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想离开汉口。我姨在这里,我要照顾她。陈仁厚说,这不是理由。别人或许会信,我是不会信的。水上灯说,信不信由你了。  
  陈仁厚半天没说话,突然间,他盯着水上灯说,是不是为了那个男人?水上灯没作声。陈仁厚说,他就那么好?值得你这样付出?水上灯说,你不懂。陈仁厚说,我是不懂你,但是我知道你肯定错了。你应该跟大家一起走,那是你的集体。那是去后方。而他,就算是军人,可是日寇来了,他保护不了你。他只是一个人。水上灯说,是我不想离开汉口。陈仁厚说,你不用骗我,一定是那个男人不想让你走。是不是?  
  水上灯没有作声。陈仁厚见自己猜中了,便不由得生气起来,他大声说,他太自私,他去不了后方,居然也要把你留在这个危险之地。他不为你的生命着想,他只为自己的快乐着想。水上灯说,你不要说了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赶紧去搬货吧,然后就回你的乡下去。那里应该会安全一点。  
  陈仁厚眼里透着深深的忧虑,然后说,水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汉口。我要看到你安全走,我才会走。水上灯心里一阵抽搐,几乎就要哭泣出声,她说,你这个傻瓜,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呢?陈仁厚说,我早跟你说过,我就是你哥哥。我不放心把你交给他。老板说,情况如果再紧急,就关店子,让师傅和伙计都各自回家。到那个时候,我要来守着你。水上灯说,老板和师傅既然都走,你又何必留在汉口,你叫我怎么放心?陈仁厚说,你还关心我吗?水上灯说,你让我怎么说呢?陈仁厚说,我知道了。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但是,水滴,你只需要听我一句话:不要相信他。他跟你不是一路人。  
  水上灯看见他满是恳切的目光,心乱如麻。想了想,半天才说,我知道了。我会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这一天的汉口,像蔫了一样。春天的热气腾腾业已一丝不见。太阳落下时,黄昏里,满街看到的都是凄惶。       
  第十四 章汉口啊汉口       
  一  
  沸腾的汉口,此一刻正经历着退潮。工厂在撤,学校在撤,医院在撤,机关在撤。从报童嘴里喊出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沮丧。马当失守。湖口失守。九江失守。日本人的喘息似乎都能让汉口感觉到了。正值秋天,原本是武汉最为爽朗的季节,无论秋阳如何绚丽明亮,却只能让人觉出深深的萧瑟。这是一种落败的萧瑟。  
  乐园的霓虹灯依然亮着,园内的剧场像往常一样开放。天天都有人进来打发时日,但气氛却是恹恹的。水上灯在三剧场搭班挂牌。演完后再也没人上台作抗日演讲了。余天啸家里人全都回了乡下。陈一大的杂耍班到沙市演出了。水上灯觉得自己实在无处可去时,便去看望一下玫瑰红。玫瑰红依然每天抽着鸦片。每见水上灯去,她都说,不然你也来抽几口,很舒服的。水上灯说,我才不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哩。玫瑰红说,你不觉得你跟我正是一模一样的人吗?你不像我慧姐,倒更像我。水上灯说,我谁也不像。更不像你姐,因为她根本就不是我亲妈。玫瑰红吃了一惊,说你这是什么话?水上灯说,我也不晓得。发大水那天,她亲口说的。玫瑰红说,她是被你气糊涂了吧?水上灯说,也可能。不过,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玫瑰红想了想,说倒也是。我怎么着都觉得慧姐跟你不太亲的样子。水上灯说,所以我跟你不是一样的人。这世上我没有亲人,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玫瑰红说,这么说来,我也根本不是你的什么姨?水上灯说,但是我妈养了我,我反正只认她,你也就还是我姨。  
  晚上如果水上灯没有戏,张晋生便带她出去吃饭。有一回,张晋生把玫瑰红也请了一起去。张晋生想让玫瑰红帮忙劝说水上灯早点与他结婚。结果,在餐厅里,人们见到水上灯都热情地致意,却没人认出玫瑰红。玫瑰红一气之下,饭也没吃就自己回了家。走时恨然道,才不过一转身,这茶就凉了。水上灯说,我迟早也会是那杯凉茶,有什么好气的?  
  张晋生一直在向水上灯求婚,水上灯却一直不肯答应。水上灯说,看看玫瑰红这副样子,我根本就不想结婚。你知道玫瑰红为什么跟万叔好了那么多年都不结婚吗?那是因为戏子一结婚,戏迷的兴趣就会小了一半。玫瑰红红了十年才结婚。而我呢,不过才红一年。张晋生说,那你忍心让我这样等?水上灯说,我万叔等了玫瑰红十年,你才等多久?张晋生说,等了十年,却把玫瑰红等成了别人的老婆。水上灯说,你不信我?张晋生苦笑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世道。不知道这世道给我的会是什么。  
  水上灯默然,她脑子里浮出陈仁厚忧伤的面孔。陈仁厚说,水滴,你只需要听我一句话:不要相信他。他跟你不是一路人。水上灯想,你还在汉口吗?或者已经回到乡下了? 一天晚上,夜已很深。张晋生跑到水上灯住所。他凶猛地敲打着门,一进门便紧搂着水上灯,用一种哽咽的声音说,从今天起,你不能跟我分开。水上灯说,怎么了?张晋生说,上面已经决定弃守武汉。水上灯立即紧张起来,那我们怎么办?张晋生说,马上随我回老家。我们明天就走。脱掉这身皮,我就是老百姓。我老家地处偏远,藏在深山,我家在那边还算大户,当地人肯定会照顾我们。你今晚就把随身的东西收拾好。我现在去处理一些事务,明天清早我来接你。  
  张晋生说罢匆匆而去。  
  水上灯一夜未眠。次日起来,两眼布满血丝。包袱早已收拾好了,她静静地等着张晋生过来接她。  
  但是,整整一天,张晋生都没有出现。第二天,她一早带了包袱便去张晋生的居所找他。张晋生住在法租界,水上灯想,如果找不到张晋生便住到玫瑰红那里去。结果法租界已经被栅栏围得死死,只准出不准进。  
  水上灯只得返回家中,她的惶然越发加剧。到这时候,她才后悔没有跟着黄小合撤离到后方。陈仁厚说过,张晋生就算是军人,但到时候他保护不了你。不幸真被他给说中。  
  夜色落了下来,整个汉口,除了四周不时响起的枪炮声,完全寂然无声。这是一份令人万分恐惧的寂静。它的背后却是焦灼不安和紧张混乱。纵是一根火柴,也能将这份焦灼和紧张燃烧起来。这样的夜晚,对于水上灯来说,除了惊恐,再无其他。  
  早上起来,水上灯还是决定离开。四周都在打仗,陆路恐怕走不通,从水路向上游走,或许方便得多。水上灯立即往码头方向去。从家里走到江汉关,其实并无几步路,街上行走的人脚步都满是慌  
乱。水上灯贴着墙边快步疾行,每一幢房屋每一个窗口甚至每一道墙缝,都透着惴惴不安。防空警报不时拉响,令原本紧张的人们更加惶遽。  
  日本的飞机又飞临长江的上空。水上灯走了好远,才找见一小渔船,水上灯说,船家,我想雇条船到乡下去,不晓得你能不能帮我。渔夫打量了她一下,突然说,你是名角?水上灯惊喜道,你认得我?渔夫说,我看过你的戏。水上灯说,那……你能送我吗?渔夫说,就你一个人?水上灯迟疑了一下,说还有一个。渔夫说,我的船小,送不远,送过金口镇,你自己再找大船看看。水上灯高兴道,好,先到金口镇再说。两人便约定下午两点碰头。  
  水上灯往回走时,突然心动,她叫了黄包车,一直坐到汉正街。看到谦祥益绸布店的招牌时,她心里热了一下。  
  谦祥益的老板正在封门,见到水上灯,大惊道,你怎么还在汉口?我让店里伙计把仓库里的布匹都送到和平打包厂去了。那是英国人开的厂,日本人怕是得让三分。仁厚也在那里。水上灯说,仁厚是不是准备回乡下?老板说,我让他们个个都必须回乡下。留在汉口,万一日本人发疯屠城,丢了小命不合算。水上灯小姐,赶紧逃吧,今天城里的军队都在撤。水上灯说,老板如果见到仁厚,就请告诉他,我来找过他,让他注意安全。  
  水上灯回到家,她喝下一大杯凉水,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对自己说,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能害怕。我一定要逃出去。我不能死。我连自己的爹妈都不知道是谁。我的戏还没有唱够。我还没有红透汉口。我还没有看够这个世界。我还没有好好享过福。我死了我的苦就白吃了。所以,我一定要活着。  
  她将家里的剩饭菜全部吃完,又精简了一遍包袱,脱下高跟鞋,换上布鞋,然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赶紧出门。行到江边,却没见到小船。江边有不少军人。水上灯抓住一个士兵询问,士兵说,封江了。上午日本人有侦察机飞过来,下午多半会来轰炸。金口停了我们几艘军舰。  
  几乎没隔多久,大群的日本飞机便飞了过来。爆炸声一阵阵传来。水上灯心里发紧,她心知从水路离开汉口,已是梦想。  
  天色昏暗下来,街上到处是流言。水上灯此时的孤独无助,就像当年她被杨小棍押着去刘家陪夜时一样,可是又哪里会再有一个余大师前来相救呢?她想起几个月前,她和同伴们为抗战疾呼的情景。想起撤退时那沸腾的江滩。她知道她做了一个极错的选择。像她这样没有亲人的人,就应该跟她的团体在一起。在那里,她是主角。台上缺她一个,一场戏便演不下去。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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