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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逝的岁月:李新回忆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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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方米,有一个小炕;里屋是灶房,没有墙,是临时搭起来的,能挡雨却不能挡风。李富祥光棍一人,住在这房子里倒很宽敞,我们去则显得太小了些。我们一到,李富祥就要把外屋让给我们,自己住灶房。我们也争着住灶房。最后决定大家一起挤住外屋,灶房不住人。这么一来,外屋炕上炕下都住上了人。刚安顿好,李富祥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盘油饼请我们吃。这油饼和北京的不一样,也不像南方的油条,因为那些都是油炸透了的。这里所谓的油饼,只是把一些粗面捏成团,在油锅里滚几下即捞出来,而且因为油少,外面全是黑糊糊的。即使是这样粗糙的东西,在当时当地也是美味呢。但我们因有严格的纪律,大家都坚辞不受。这样推来推去,李富祥很不高兴。我见此情景,觉得如果辜负了他的一片诚意,以后必不好相处,于是拿了两个油饼出来,分给每人一片,并对李富祥说:〃你当过解放军,我是老八路,咱们军队的纪律你是知道的。何况我们今天是吃了饭来的,肚子并不饿,现在我们一人吃一口,领你的情,以后咱们就都是好同志。〃大伙全都笑起来,又谈又笑地挺欢畅。等李富祥端着盘子出门以后,我对大家说:〃今天我们可违犯纪律了,是不是要把这情况向上报告一下呢?〃大家都说:〃干吗要报告?一报告准会倒霉的。〃我又说:〃既不向上报告,那就谁也别往外说。〃大家齐声说:〃好!谁往外说谁就是混蛋。〃人心如此一致,我也就放心了。

进村后我们就开始访贫问苦。其实这里的贫苦一看便知,何待访问?每个家庭都一无所有,床上有条破被就是比较富裕的了。太阳出来,北墙根就有一群〃日光浴〃者,老头、老太太光着上身,十二三岁以下的男女小孩,全是赤身裸体。为什么?没有衣服穿。还有两三个小队,十几岁的大姑娘没有裤子,一家人合穿一条,谁出门谁穿。多么凄惨的景象啊!汪锋、李友九他们知道这种情况后,才把省里的救济物资集中往这里投放。但灾情太重,灾区太大,分到每家每户的东西也就少得可怜,哪家能分到一条被子、一两件衣物就是天大的幸运了。

经初步了解,这里受〃大跃进〃的灾难很深,三年困难时期饿死的人很多,几乎每户都有。中监委书记钱瑛曾于当时带领工作组来做过调查,并发了些救济品。群众对中央工作组印象很好,敬若天神。我们这次从北京来,而且也叫工作组,群众就以为中央工作组又来了,对我们的希望很高。他们哪里知道我们是来搞阶级斗争、搞〃四清〃的,是专门整那些〃四不清〃干部的呢?由于群众对我们多怀好意,所以我们了解情况比较容易,访贫问苦效果也很好。但我们对群众反映的情况并不满意,我们要的是村干部〃懒、馋、占、贪〃的材料,谁如果不反映这方面的材料,我们就认为他是包庇村干部,受了村干部的收买。慢慢地,群众见我们爱听假报告,不听真情况,一些老实人就和我们疏远了。

第五部分 〃四清〃记 3。高台考察 

东湖大队的西面,不到十里路便是平原大队,赵世利带着一个工作组在那里搞〃四清〃。赵是我受范老的委托经过吴老(玉章)向四川省委交涉刚从四川调来的。1963年我到四川讲学,他当时是四川省高教局的教学处长,我的一切活动都由他安排并陪同,因此他对《宣教动态》上那些诬蔑我的不实之词进行了批驳,因此也引起某些人对他的不满,受到排挤。后来他离开了近代史所,调到语言学院当教务长去了。他在平原大队搞〃四清〃,我们近如咫尺,所以时常来往,关系较为密切。

平原大队有不少西路军当年失散下来的人,从他们那里知道不少西路军当时的情况。过去教党史时,就知道西路军是在甘肃高台地区被马家队伍打败的,现在既然来到离高台不远的地方,当然要去考察一番。原来1936年,三路红军即将在陕北会师,党中央考虑到陕北地方小,人口少,而且地疮民贫,难以养活这么多的部队,决定向外发展。于是首先进行东征。但东征军对阎锡山作战虽然取得胜利,而阎却因此引来十万国民党中央军入晋相援。党中央为避免内战扩大,便回师陕北。随后,又决定举行宁夏战役.向西发展,希望通过宁厦,到蒙古人民共和国取得远方(第三国际和苏联)的援助。后来宁夏战役计划没有实现,己经渡河的红军便称为西路军。红四方面军的一部分于1936年渡河,完全是为了打宁夏.根据中共中央军委的正式命令而行的,绝不是像《毛选》第一卷有关注解中所说的那样,是什么张国煮的命令。至于11月改称西路军,不但有中央军委的命令,而且有中共中央的决定。我到高台考察时,对西路军的原委尚不清楚,这些事情是到80年代才搞清楚的。我亲眼看到高台的一个集镇,据甘肃到新疆的河西走廊要冲,当年必是冲杀要地。但在平坦的公路上,除一些土墙外,无险可守。而马家军火力既占优势,又大部分是骑兵,来往冲突,红军虽无比英勇,终究难以抵挡。我根据地形地物和残垣废垒,想象当年红军顽强奋战的情形,既无限敬仰,又不胜感慨。我弄明白了这次战斗已是1937年3月的具体日期之后,心中又极为愤意。K毛选》中.毛主席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这样写道:〃为敌人吓倒的极端例子,是退却主义的'张国寿路线'。红军第四方面军的西路军在黄河以西的失败,是这个路线的最后破产。〃可毛主席写这篇文章的时间,是1936年,他怎么能在1936年就预见到1937年西路军的失败呢?很显然,这是毛著编委们帮助整理成这样的。我在60年代初曾认真研究过西安事变,看过几乎所有的有关档案。我知道当时党中央考虑的中心问题是建立第二次国共合作,一切问题(包括军事问题)都是围绕着这个中心的。西路军的前进,停止,后退,再前进等等,中央都有指示,而这些指示又都是根据党的中心任务发出的。西路军除很短的时间失掉和中央的电讯联系外,凡能通电报的时候,都是按照中央的要求行事的。怎能把西路军失败的这笔账挂在张国寿的头上呢?尽管张国煮的错误很多,罪该万死,也不能如此对待呀,更何况西路军有两万多人呢?无怪乎徐向前、李先念等人和西路军所有的同志们都对此始终不服。直到80年代后期,这一问题的真象和是非,才在他们的反复坚持下,大体上搞清楚了。对于党内斗争如此的复杂而残酷无情,我此时才有所领悟。但我不能对他人讲,只和黎澎一个人交换过意见。

1938年我在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工作的时候,就见到不断有从兰州办事处送回陕北的西路军战士(那是由谢老觉哉和朱绍良交涉的结果),他们谈起西路军作战的艰苦和英勇,都很令我钦佩。后来批判张国寿,我因此把他恨入骨髓。但到了我研究西安事变了解到一些真实情况之后,我的思想开始有所变化。以至这次到高台实地考察,我才发觉对西路军问题应该重新考虑。所以到了80年代,我的研究生陈铁健发表《论西路军》时,我完全支持他的观点,因为那是实事求是的,无可非议的。写〃四清',这段往事,写出了到高台考察,看来似乎有些不相及,但我认为是一大收获,因而特地把它写了出来。

第五部分 〃四清〃记 4。工作总结 

在离开张掖城之前,我和黎澍、姜克夫商定,近代史所内部的事情不必向甘肃省〃四清〃总团报告,只把我们在乌江〃四清〃了解到的情况向总团报告就行了。这样,就使家丑不致外扬,也为祁式潜保全了面子。但祁并不满意,还说什么〃李新擅自行动〃,并提出质问:黎澍凭什么能代表近代史所在甘肃出面活动?为此,回到北京后,在我的提议下,召开了〃四清〃支部的扩大会议来总结这次〃四清〃工作。除〃四清〃支部的全体支委和十三级以上的党员干部参加会议外,所领导小组成员和有关的人员也都参加了。同时,凡参加〃四清〃的同志,也都分小组总结工作。

在会上,刘大年、张崇山批评我不执行所里的指示,擅自把该劳动锻炼的青年全部带回了北京。姜克夫挺身而出,指着刘大年说:〃你在乌江一共待了多久?一会儿北京,一会儿张掖,就这样你还不是常在公社里病歪歪地躺着吗?青年同志们也是人呀!是人就要吃饭,'食不饱,力不足',饿着肚子干活儿,这叫什么锻炼?山东黄县有我们的劳动基地,到那里去锻炼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叫青年们在乌江锻炼饿饭?这次让青年们回来是我向李新建议的,有错误我愿承担责任。〃这时各小组、尤其是青年们都提出意见,对要把他们留在乌江劳动非常不满,于是刘张只好把此事放下不提了。

刘大年在他的发言中,还含糊其辞地表示他并未委托我代管支部的工作。开始我还没有听明白,等听明白后,实在难以忍受了,我愤怒地对他说:〃刘大年,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好在你和我谈话时还有服务员在旁边,他虽没有全听到,但大部分他是听到的,要不要找来对质?而且,如果你没有委托我,大家为什么能听我指挥?〃这时,有人马上站起来说:〃大年同志对我们说过,他走以后,支部工作由李新负责。〃刘大年一时显得很狼狈,但他随即改口说:〃委托李新同志,是我请他帮忙,哪能不算数呢?我刚才没有说清楚,我道歉。〃一场滑稽戏就此结束。

这次会议的高潮是对祁式潜的批评。因为他在〃四清〃中表现极左,对人狂妄无礼,犯了众怒,大家不约而同地向他展开了进攻。不仅批评了他现在的表现,而且揭露了他的历史,说他是公子哥儿投机革命,以后又背叛革命,解放战争期间又投机回来,因而解放后在运动中故意极左,用以掩盖自己的丑恶历史,并且巴结领导往上爬。祁这个人确实是不好,历史上也确有错误,对他进行严肃的批评是应该的。但说他〃一二九〃时期参加抗日运动是投机,抗战期间离开新四军后成了叛徒,以后再回到革命阵营也是投机,则未免过分了。我当时对这种批评不仅未加以纠正,而且推波助澜,现在分析起来,确有报复思想的因素。〃文化大革命〃掀起后,祁式潜立即跟着造反派来整我们,这又是对那次总结会的报复。可是不久,他也被当做叛徒揪了出来,随即自杀身亡。多么残酷的斗争啊!以阶级斗争为纲害死了多少人?跟着这条纲走的人也落得如此悲惨下场,这又是谁之过?这难道不应该深长思之吗?现在想来,当时我也是盲目的,因而也犯了错误,也有一定的责任。人老了,应该把过去的事情想明白,才能对现在的事情看明白,不然糊里糊涂地在世上走一场,岂不可惜?为此,特地把这次〃四清〃的亲身经历写出来,以为后来者之鉴。

第六部分 中国人民大学三反记 1。党组紧急会议 

学生要到城内校部来请愿的消息,我当天早晨就知道了。那是校团委副书记和学生会主席私自打电话告诉我的。因为我当时是学校青年团的书记,而学生会主席又是校团委委员,所以他们不顾学生会封锁消息的纪律,偷偷地背着旁人向我电话报告。我立即到胡校长家。这时校长办公室和党委办公室都有人在那里向胡校长报告,说西郊学生今天要罢课进城。但具体情况他们并不了解。胡校长一见我,很紧张地问我情况怎样?我告诉他:学生们昨天晚上决议,从今天开始不上课,今天午后两点到校部来请愿,游行示威,要校长回答他们的问题。胡校长一听,马上沉下了脸,厉声向校长办公室的人说:赶快出布告,禁止学生罢课,更不许进城来,什么示威游行,简直是胡闹,一定要禁止,禁止!我走近胡校长,轻轻地对他说:〃先紧急召开个党组会吧!今天上午不会出事,还来得及。学校领导先商量一下好吗?于是立即通知党组成员到顾问办公室开会。(党组会通常都在那里开)。

大约八点钟左右。党组成员到齐,正准备开会的时候,总顾问古德廖佐夫和副顾问菲力波夫来了。菲力波夫是个中国通,在顾问中做党务工作,他见我们要开会的样子,转身就走了。古德廖佐夫是新来的,是代替前总顾问安德里昂诺夫的。〃安〃因和〃大人〃的两位副校长胡锡奎、成仿吾关系不好,被调回苏联去了。古德廖佐夫是十月革命前的老党员,莫斯科档案学院院长,在战争中伤了腿,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但他经验丰富,善于处理问题。我见他从会议室走进旁边的厢房,便赶上去迎着他。心想今天顾问不该来上班,他来必有要事。这时,胡校长也从顾问办公室出来了,他对古德廖佐夫说:〃总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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